《青梅辞》壹只熊猫

56、求婚前奏 北京的盛夏

　　北京的盛夏，天是极高的瓦蓝色，梧桐叶浓得发亮，蝉声从早到晚铺满沈园的回廊。
　　陆怀庸翘着二郎腿坐在沈园偏厅的沙发上，把一沓打印纸拍在茶几上，眉飞色舞："阿砚，你要的东西，兄弟给你备齐了。餐厅"流光"顶层，今晚整层清场，三百六十度落地窗俯瞰全北京；主厨是提前半个月从上海借来的；菜单里那瓶拉图我亲自验过年份——"
　　"罗曼尼·康帝。"沈砚头也不抬，正在给袖扣上蜡，"你说了三遍了。"
　　"我知道我知道，重点是下面这页！"陆怀庸凑过来，压低声音，"告白稿，我找云轻轻那丫头一起改的。别看她是眠眠闺蜜，关键时刻绝对向着你——她说了，眠眠吃软不吃硬，你得先煽情，再掏戒指，最后再煽情，三重暴击！"
　　沈砚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张写满批注的纸上，没接话，指尖却轻轻抚过西装内袋里那只丝绒小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枚戒指。钻石不大，成色极净，是他亲自去瑞士订的，戒托内壁刻着两个字——"眠""砚"。这枚戒指在沈园书房保险柜里躺了三年，从他回国那晚起，他就一直在等一个天时地利的晚上。
　　"行了。"他把盒子放回内袋，"晚上八点，流光。你负责清场收尾，别让人看见。"
　　"得嘞！"陆怀庸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又贼兮兮地补了一句，"对了，云轻轻说她下午去医院堵人，保证八点前把顾医生打扮得漂漂亮亮地送到你面前。你俩这顿烛光晚餐，稳了。"
　　沈砚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把那段改了四十七遍的告白词，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下午六点，北京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眠眠刚写完最后一份病历，摘下听诊器，正准备换衣服赴约，护士台的对讲机忽然炸响："急诊注意！120送来一例多器官衰竭，肝衰加肾衰合并休克，正在路上，五分钟到！一线二线全部到位！"
　　眠眠的换衣动作顿住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云轻轻发来的消息——"眠宝！你几点下班？我让陆怀庸的司机来接你，晚上有个大惊喜！"——又看了一眼已经亮起红灯的抢救室指示灯。
　　三秒之后，她放下听诊器，重新戴上手套："我上。"
　　那是北京入夏以来最凶险的一台抢救。患者是个五十岁的工地包工头，多器官衰竭，瞳孔已经开始散大。眠眠和同事轮流按压、上机、纠酸、扩容，监护仪的心率曲线像一根被反复拉拽的钢丝，一会儿跌下去，一会儿又被硬生生扯回来。
　　等患者生命体征终于勉强稳住、被推进重症监护室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眠眠脱掉浸了汗的手术衣，靠在走廊墙上喘气，白大褂口袋里手机一直在震。她摸出来一看——云轻轻的未接来电三十七通，陆怀庸的十二通，最后一条是云轻轻发来的语音，声音都在抖："眠宝……你是不是……把沈砚给忘了……"
　　眠眠心头一跳，猛地想起那个"惊喜"，再打回去时，餐厅那边却已经没有人接电话了。
　　流光餐厅顶层，落地窗外是满城璀璨的灯火，像一整片倒扣的星河。
　　整层楼静悄悄的，只亮着一盏烛光。餐桌上的菜早就凉了，牛排的油脂凝成白霜，蜡烛烧到最后一截，火苗奄奄一息。沈砚坐在长桌尽头，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挽到小臂，面前的告白稿摊开着，纸页被烛火熏得微微发卷。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十一点零四分。
　　"沈先生……"餐厅经理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厨房问，菜要不要重新热一份？"
　　"不用。"沈砚把告白稿轻轻合上，声音很淡，"结账吧。"
　　他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指尖在内袋那只丝绒盒子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没有抱怨，没有质问，他只是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满城灯火，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眠眠发了一条消息：
　　"下班了？我在一院门口。"
　　十一点半，北京第一人民医院门口。
　　眠眠换回自己的衣服，头发还带着消毒水的气味，一路小跑出来，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停在路灯下。沈砚倚在车门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微微收拢，看见她跑出来，眼底那点极淡的落寞便像露水一样，倏忽隐去了。
　　"阿砚……"眠眠跑到他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今晚有个多器官衰竭的急诊，我走不开，手机也——"她忽然看见了什么，话音顿住。
　　路灯的光里，他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眠眠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一样响起来。
　　"你……你手里……"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那是……"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盒子，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夜风、车流、路灯的嗡鸣，全都安静下来。
　　然后他抬手，把盒子放回大衣内袋，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平得像在说一句寻常话："不急。先送你回家。"
　　眠眠站在原地，看着他拉开车门的背影，心脏还在胸腔里猛烈地撞着。那一晚，从流光餐厅到一院门口，四十多公里的路，他等了她整整一个晚上，却什么都没说。
　　车驶进夜色里，眠眠坐在副驾，指尖攥着安全带，偷偷去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那只手里，方才还攥着一只小盒子。
　　她咽了咽口水，想开口问，又不敢问。
　　后视镜里，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正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车后，已经跟了三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