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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3、一院的老旗 那个冬天她 ...

  •   那个冬天她一个人住在顾家老院子后进北屋那三间。屋前有一道月门,月门里头归她,月门外头是顾屿川一家;孩子早大了,各有各的事,园子里一天里能听见脚步的时辰,是早上七点前后和傍晚五点前后两段,其余时候都静,静得连她穿鞋的声音自己都听得见。眠眠在电话里跟她商量这件事,只说了三句:前院还住着;后进这头她不管;缺什么让人说一声。她说,知道了。她自己添了一句:一天三顿,一顿也不能少。眠眠说,知道了。挂电话前她又说了一句:不用天天来,一天来一个人就够,人多了吵。她这一句说得很轻,可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层——屋里的东西多半是他留下的,一下子换一批人进来,动哪样没动哪样,她心里记不住。
      搬进去是十二月初三。那天东西只装了十一件:一个木箱,两床被,一只在灶间用了三十年的砂锅,剩下的都是锅碗和几只装药的铁皮盒。箱子从北屋最里头那面墙下拖出来,三个人一起用力,箱角磕在门槛上,磕掉一小块漆。囡囡要拿旧棉絮裹上,顾屿川拦了,说裹什么,里头的东西都轻。眠眠到得晚,进门先看窗;靠东那一扇的纸是去年秋天重糊的,糊得实,纸面上一道褶也没有,她伸手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来,说了一句:这张纸留着,别再揭第二回。三间屋里只有最东头那间生炉子,另外两间门关着,门轴上过油,阖上以后一点不响。搬完她把箱子推到墙根靠墙摆平,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框——门框下头一道磨痕,是几十年开门关门磨出来的,磨痕里嵌着一点旧漆。
      屋里的东西没有挪位置。藤椅还在窗前,椅面上原先搭着的那件旧夹袄换了个地方——原先搭在扶手上,后来收到椅背上,怕落灰。挂钟在门后那面墙上,指针停在四点二十,囡囡后来想去拨,她说不必,停着就停着。小几上还是那只紫砂缸,缸盖缺一角,缺的地方用胶粘过,粘的痕迹还在。这些东西她说原样搁着,谁也不要替她动;动了她心里记不住,记不住就得一件一件去找。挪东西这句话她前后说过三回,第三回是白露问要不要擦一擦相框,她说不擦,擦了就不认得了。白露把布收了;收了以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那个相框,没有再动。她还交代了一句更细的:这几样东西谁看着不顺眼,也不要动,不顺眼也搁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正在绕线,绕完一圈才停下。
      月门那头的事她不管,月门这头的事也不许人替她管。早上七点前后有一阵脚步从东屋那边过来,走到月门外头停一下,又走;傍晚五点前后又有一阵,走得慢一点。她听着脚步就知道那边起来了几个人,也知道哪一趟是往园子里去的。头一个礼拜她五点五十就起,起来先把炉子引着,等水开的那两分钟她坐在灶间门槛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门口——看的是有没有人来。头一个来人的那天早上没有人来,水开了第二遍,她自己灌了一缸子,缸子提在手里走到月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站完回来把缸子搁在灶台上,缸子搁下的时候她把缸沿上的一点水抹了。抹完,她又把灶台上的三样东西摆正了:盐罐、火钳、盛水的瓢。摆完才回屋,回屋以后把门掩上,掩到门缝剩一寸。
      头半个月来看她的人多,多到她后来在门口加了一条:一天最多两个。头一天来的是顾屿川和囡囡,两个人在屋里待了一个钟头,走的时候把地上的脚印擦了。囡囡要留下来陪她睡一晚,她说不用,屋小,添一个人我翻身都费劲。小满来过三回,第三回是她自己要陪,被回绝了以后趴在门框上看她,看了半个钟头才走;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那我明天再来。她说“嗯”,没有抬头。她屋里那只小闹钟后来拨到六点四十五,比院里的人早起一刻钟;小满问过一次为什么,她说早起的人自己的,晚一刻钟,一上午就短了。小满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了半天,把院里那把扫帚又摆正了才走。摆扫帚这件事她不说;有人替她做了,她也不问是谁做的。
      有几样东西谁也不去动:书柜最下一格那几本硬壳的册子,桌角上一只掉了漆的小木匣,还有柜顶那只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这些东西是谁的、什么时候搁的,屋里屋外没有一个人说得清;问了,只说是从老屋那边过来的。她自己也不说。她交代过一句:这屋里的东西你们一样也别替我归堆;归了堆,我找一样就得翻一遍。有一天小满来,看见地上搁着一只空药盒,要拿去扔,被她叫住,她说这个搁着,搁惯了。小满把药盒放回原处,放的时候问了一句:这也要留着吗。她说:搁惯了就是东西。那只小木匣后来搁到了桌角上,匣子底下垫着的布还在,垫布是她自己铺的。铺布这件事她做了三回,一回比一回铺得平。
      钥匙配了三把。一把在她自己手里,一把给顾屿川,一把放在眠眠的车上。配钥匙那天下午囡囡问了一句,为什么不给囡囡也配一把;她说不用,谁手上都有钥匙,这个家就散了。三个人的名字她都记住了,谁哪天没有来她不问,来不来是人家的事。头一个月过去她自己算过一回:一个月里顾屿川来了十一次,眠眠来了六次,阿砚来了四次,白露来了九次。白露来得最勤,他自己也说过一句,我星期二、四、六都有空。这个数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算的那天她醒得早,天还没有亮透,屋里那只挂钟没有走。三把钥匙从此没有落在同一处:她自己的那把在贴身的口袋里,另外两把一把搁在小几上,一把放在枕头边上。分开放着,才丢不了。
      沈园那边从初十起排了班。头一个星期派的是园里那两个做清洁的阿姨,一天一个,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走,来了不干活,坐在廊下择菜或者纳鞋底;第二个星期改成白露排的班,他每周二、四、六过来,从下午三点待到天黑,来了第一件事是替她把炉子封好,再把窗开一条缝——她屋里闷,开一夜要熏。班表贴在花厅门后那块小木板上,纸是白的,表格是她自己画的,画成七列,行是名字,格子里的名字有一半是白露的字,很方,笔画收得重。小满把星期二那一行圈出来,说这一天我来。白露说不用。她说这一行我替。她替的那个星期二还多带了一样东西:一副棉护膝,尺寸是她打电话问过的,回来又自己比了比,说肥了半寸,剪掉一圈。
      班表是眠眠在书房排的。她先拿了一张白纸横着画,画了两回都不满意——头一回把行列画颠倒了,纸揉成一团扔在纸篓里;第二回重新起了一张,画成七列,七天占七列,行是名字。她画格子画得慢,一格一格往下填,填到值班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问阿砚:这两个人要不要写名字。阿砚说写。她说写名字的好,将来谁没来,谁自己知道。阿砚要替她把纸裁成一样大小,她说不必,横着贴,长的那一头露在外头,谁都能看见。这张纸是她当天晚上就贴出去的。贴的时候木板上还留着上一回那几张纸的图钉孔,新纸盖上去,四个孔正好对上。贴完她站在花厅看了一回,看的是能不能一眼看见最上面那一行。她说能看见就行,看不见的人是自己没有抬头。
      小满的名字是自己要来的。她趴在书房门口听了一会儿,听完进来,说星期天也算一天。眠眠说星期天不用你。小满说星期天家里没人。眠眠说家里没人你更不能去,你去了,家里那一位一天要多喝两口水。说到“那一位”三个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停完把笔搁下,搁下又拿起来,把小满的名字添在最末一行,添完在那一格上画了一个圈,画得很小。小满伸手要那个圈,手伸到半路被她用手背挡开。她挡开的时候没有抬头,也没有用力;小满把手收回去,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是给谁的。眠眠没有接这句话,只把纸折了一下。折的时候她把纸对折,再对折,折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方块,搁进抽屉最上层的格子里。那一格里还压着两样东西,都是纸;她没有说是哪两样。折完她把抽屉推上,推上以后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
      头一个星期派的那两个做清洁的阿姨,眠眠去跟她们说话的时候没有讲三条规矩,只讲了一件:来了坐着。两个人都不信,问她那我们做什么。她说做什么呢,就是坐着;你们要是坐着不自在,就择菜,一人择一样,择完搁在盆里,别下锅。两个人后来择菜择得比谁都认真,有一天择了一下午,择出来小半盆青菜。白露收了两把,剩下第二天还在盆里,谁也没有下锅。眠眠没有说这个,她只在班表上把这两个人的名字用铅笔描了一遍,描得重了些。描完她把铅笔放回笔筒,笔尖朝下,靠在筒壁上。有一回择完菜,两个人问这些菜搁在哪儿。她说搁在盆里,盆搁在廊下,谁也不要动。第二天那两个阿姨来得比平常早,早了半个钟头;她们也没有问为什么。
      白露把自己排上的时候是第二个星期初。他那天下班早,到得也早,进门先蹲下看炉子,看完说他封炉子是从家里老人那儿学的,学的是老法子,封得死。温静姝说你别动我的炉子。他说我就封一下,屋里闷。她说你封完我起来要看火,看不着怎么办。他就没有再说,退到门槛外面站着,走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夜里脚冷不冷。她说不知道,冷了我自己知道。他说知道了,第二天带了一副棉护膝来。护膝他没有送进屋,只搁在门后头那枚钉子上挂着;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才看见,看见了没有说什么。白露还说了一句:你别嫌我来得勤。她说我没有嫌。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说明白。说完他把手上的护膝往门后头又正了正,正完才走。
      那三个半天他记得很清。星期二他从医院出来直接过来,进门先不说话,先看炉子,再看窗,窗要开一条缝,开完退到院里坐着,坐着也不玩手机。有一回下了雨他没有来,那一格空着,班表上白露的名字空了一格。空了一格的第二天他把那一天补回来了,补的方式是跟星期四换了,换完跟灶上说了一声:星期四那天的饭晚半个钟头端。灶上问为什么,他说没什么,我那天要封炉子,封炉子的人不在,饭摆久了凉了。灶上没有再问。补回来的那一天他到得比平常早,来了先绕到院里去了一趟,看的是石榴树,回来才进屋。院里的石榴树他每次都要绕着看一圈,绕的时候他数枝子,数到第七根就不数了。第七根朝东斜着长出来,是早年有人用绳子绑过绑出来的,绑的那一道印子还在。
      班表贴在花厅门后那块小木板上,木板是眠眠让人钉的,钉了两枚图钉,一枚在上角,一枚在下角。木板擦过三回,擦的时候用湿布,擦完晾干再贴;纸换过一次,换的时候她把旧的那张也留在抽屉里,没有丢。格子里有一半名字是白露的字,很方,笔画收得重;另一半是别人代写的,圆一些。有一回有人用铅笔在星期日那一格里添了名字,添完自己也擦了,擦过的地方留下一层淡淡的印子,眠眠看见了,没有作声。她说这个表不是给你们看的,是给你们自己看的;谁的名字在上头,谁那一天就得在。星期日那一格擦过以后,她用指甲在纸背上轻轻划了一道,划得很浅,从正面看不出来。划完把手在袖子上擦了一下,擦完去看别的地方。
      三月里班表改过一回。改的原因是老同志要来,来的日子要重新排,白露把星期四那一格跟自己换了,换完在格子边上点了一个小点,表示这一格是换过的。换完他去跟眠眠说,眠眠问了一句:换过来那天你几点到。他说三点。她说那前一格空着的那天,谁封炉子。他说不用封,那天不出太阳。他说完就走了,走得比平常快。眠眠在他走后把班表取下来看了一遍,看完贴回去;贴的时候把纸的四角对正,对正以后用手掌压了压,压完退开一步看有没有歪。换班这一件事她原先不同意,是白露自己说的理由让她点了头。他说的是:三月十九那天院子里人多,人多就不能还是那三个半天。阿砚后来问她为什么让,她说:让一个人做三件事,比让三个人各做一件强,这话她说完就走了。
      她去有三条规矩,是她自己定的,也是给沈园这边的人定的:来的那个人坐着,不许替她做事;饭按她一个人的量做,不许多做——多做一口她就得剩,剩了就倒,倒了是浪费;她不说的事情,谁也不许问。头半个月有人做不到,尤其是灶上——灶上那几样她从前都吃,做的人总想给她添一样新的;添了,她不动筷子,摆在碗边,摆在碗边的东西第二天还在原处,一连三天,谁添谁挨说。后来灶上改了规矩:做几样,几时做,几点端,都按她几十年的老例,一样也不许多,连碟子的花样也不换。有一回来了个年轻的新手,端上来一碟她几十年没吃过的酸笋;她看了一眼,把碟子往桌边推了两寸,推出去以后没有再动它。那顿饭后她只说了一句:明天不要这个。
      挂完以后眠眠没有立刻上楼,先在花厅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张班表横着贴在木板上,风从门口进来纸角动了一下,她伸手按住,按完又放开;纸角仍旧在动,索性她拿图钉又补了一枚,四个角都钉上。补完她退开两步看,看完才上楼。上楼走得慢,走到二楼半停了一下——那一处正好能看见窗台上那本日历,是白露每个月头一天翻的,翻得整整齐齐。她看了两秒,没有过去。她上去以后先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擦完仍旧戴着——三楼那间屋子朝北,光不好。那天桌上摊着的是她父亲留下的一本册子,册子摊在第三页,上头有几行铅笔字,写得很密。她坐下以后先看了那几行字,看完才去翻今天要办的那几样;办事的顺序二十年没有变过,先看旧的一页,再看新的一页。
      三条规矩是眠眠抄在一张纸上的。抄完展开来贴在那块小木板底下,贴的时候用四枚图钉,来的人先看一遍,看完再进去。抄的时候她把三条分了行,每行前头点一个点,点得不重。有人看完问过一句:这个能改吗。眠眠说不能。她说这三条不改,改一条我就换人。问话的那位是沈园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问完自己先笑了,说那我记住了。她这一句说得不重,那位阿姨后来跟人说,我在那边三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话说得这么死。这张纸一个月里贴了三回,贴到第二回纸角翘起来,她拿旧本子压了压;第三回换了新纸。看过这张纸的人前后加起来有三十几个,记住的不到一半。她说过一句:记住就行,不用背下来;背下来的会走,记住的会自己回来。
      第一条最难过的是小满的头一个月。小满来了要帮忙,端凳子,扫地把上的绒毛,扫完了还要把她按在椅子上。有一回她伸手去扶那只小几,被她一巴掌挡开,挡得并不重,但小几晃了一下。她说:你坐着。小满说我不累。她说我不累也不许动。小满后来就站着,站着站了半个钟头,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朝着门口。半个钟头以后她说了一句:小满你坐。小满说:那我坐了。她“嗯”了一声,没有抬头,手里的线还在绕。那半个钟头里她没有赶她走,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圈一圈地绕线;绕到后来线太紧,她拆开重绕。小满后来跟眠眠说这一段,说:我那时候以为她生气了。眠眠问她:她说什么了。小满说:她什么也没有说,就一个字,坐。
      第二条她是用一只碗量的。量饭的那只碗是白底蓝边的小碗,碗口比平常吃饭的碗大出一圈,是她自己多年养出来的量。灶上的人第一次给她盛饭盛多了半勺,她没有说话,把碗往前推了半寸;推完那半勺还在碗里,她就搁下筷子,等到那半勺饭凉透了才把它拨到碗边的空处。有一回温静姝面前多了一勺汤,是灶上顺手盛的,她端起来看了看,没有喝,放回桌面,一勺没有少,只是不动。灶上的人从那回以后盛菜都用同一只勺,勺子的口削去了一小块。那只蓝边的碗后来一直用着,谁也不许拿去盛别的。灶上有回拿它装过一回咸菜,被她看见了;她没有说话,那天以后咸菜改用另一只碗。那天她的饭吃得比平常慢,慢得能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灶上送饭是不许出声的。饭好了搁在托盘上,托盘底下垫一块粗布,粗糙的那一面朝上,这样端起来不打滑。送到门口敲一下,只敲一下,敲完等着,等到门开了才端进去;端进去放在固定的位置——桌靠窗的那半边,碗与碗相隔一指。凡是这两样动了的,她一眼就看得出;那一天她一句话不说,只是把碗挪回原处,挪回去以后照常吃,一口也没有少。那天不是饭不好,是位置不对。这个位置上头原来铺了一块垫布,垫布是深色的,是她年轻时候用剩的。现在垫布换成了白的,白布上头能看出碗底压出来的圈,一道一道,一圈比一圈淡。她看过以后没有说什么,只把垫布的位置挪正了一寸。换垫布这件事是灶上自己商量的,没有人问她;商量完了第二天就换了,换完她看了一早上。
      第三条最难的是小满问的那一句。那天她坐在廊下,小满蹲在她旁边,帮她理一个线团。理到一半小满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顾爷爷是不是也这样坐着。顾爷爷三个字刚出口,廊下就静了;她自己先把话接过去,说:不是。顾爷爷不坐这儿,她屋里没有藤椅。她说完把那个线团从小满手里拿过来,自己理,理完起身进屋去了。那天剩下的半下午没有人再往廊下去。夜里小满在电话里跟眠眠说了这件事,眠眠在电话那头停了半秒,说,是不该问。那天以后小满有一阵子不肯往廊下去,去了也只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过了十几天才慢慢走近,走近了也是先看她的脸色,再看她手里的针。第三回她把小满叫到跟前,把针递过去,让她自己穿一回。
      她白天是这么过的:上午在廊下坐一个钟头,太阳挪到西墙根就回屋;下午在窗边做活,做的还是针线——眼睛一年不如一年,针脚越走越短,去年缝那件坎肩线头留了一截在外头,今年她改成先把线头咬断再缝,缝出来的边有一处虚,她自己摸了摸,知道虚在哪里。下午后半晌她把账本取出来,一页一页慢慢翻,翻得极慢,一天翻不了几张;翻到看不懂的地方她就翻回去,从前一页重新起。傍晚五点她听脚步,从前院一路过来,脚步里有一个人走得特别慢,她据此知道是谁来了;听完她把账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起身去把灯点上。灯点着以后她不立刻睡,坐在床沿上把明天的日子想一想——想得最多的还是那三间屋的窗纸,和后院那棵石榴明年开不开花。
      三条规矩之外,她自己还有一条没有说出口的:谁也不许替她扔东西。那只空药盒她让人留着,留了半个月;白露替她清过一回抽屉,抽屉里有一小卷旧胶布、一枚顶针、两个断了的镜腿,白露问要不要扔,她说这个我自己看。囡囡有一回替她收拾桌面,把一支秃了的毛笔换下来要扔,她把毛笔要回来了,回来放在老位置上。她不扔东西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扔过一样,她就想不起来那样东西是什么时候不用的。有一回顾屿川替她清窗台,把窗台上两只空碗收了下来;她从屋里出来看见了,说了一句:你搁回去。搁回去以后那两只碗仍旧在窗台上,搁了一冬,没有人来再动。她还说了一句:扔东西的事我自己在行——这句话是她自己说的,说完自己点了一下头。
      上午在廊下坐的那一个钟头,是坐那把藤椅。椅子摆在廊下第二根柱子外侧,椅脚底下垫了两块旧砖,砖是囡囡垫的,垫完她看了一眼,没有让人撤。太阳从东边过来,先照在椅背上,再挪到她膝盖上,最后挪到西墙根。有一回顾屿川从东屋那边过来,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看她把一个线团理完,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他走了以后她把线团往膝上放平,放了很久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起身,把藤椅往柱子边上推了推。廊下这个位置她坐了一个冬天没有换过。有一回有人想把藤椅挪到檐下避雨,她没有让挪,只让人在椅背上搭了一条旧毛巾。搭毛巾的是白露,搭完他退到院里站着,没有进屋。她坐下去试了试,试完说:这样就好。
      太阳挪到西墙根她就回屋。回屋的次序是固定的:先把藤椅往柱子边上推一推,让椅背挡风;再把凳子上落的绒毛捏起来,捏在手里,走到门口才松开;进门以后先不点灯,先站一会儿,站到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暗。屋里的光是从靠东那扇窗透过来的,纸是去年秋天新糊的,透过来的光有一层浅黄。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一次,看的是院墙外那排屋顶;第三排瓦上有一块亮的,那一块亮到哪儿,她的下午就到哪儿。看完了她才把灯点上。有一回她站在窗前往外看,看了比平常久,久到脚都麻了;后来扶着窗框活动了两下脚踝,活动完才转身。那天她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她说自己眼睛不行了。这句话是跟自己说的,说完把窗关上了一半。
      针线笸箩里有三样东西:一顶铜顶针,一个绕线的木轴,一把小剪子。剪子刃钝,钝了她就拿它在玻璃上蹭两下,蹭完再使。她今年缝的比去年少,去年一冬缝了两件坎肩和一副手套,今年到眼下只缝了半件。少的那半件不是没有布,是眼睛跟不上;有一回她穿针穿了七八回没有穿上,穿到第七回她把线头在嘴里咬了一下,重新捻细,再穿,一下就穿进去了。穿进去以后她没有立刻动手,先把针在灯下照了一照,照完才穿线。笸箩里的线轴换过两回,现在这一只是第三只,头一只是竹的,第二只是硬木的。木轴两头各有一个小槽,线是从槽里抽出来的;抽线的时候要按住槽口,按住了线才不会自己跑。笸箩搁在窗下小几上,小几的右角有一块漆掉了,掉漆的地方她用指甲划了三道,划得很浅。
      这本账本是前院老太太留下的。她接手的时候没有人跟她交接,也没有谁告诉她该记什么,她是照着里头的样子接着记的,记的是一个月里进出的人情和几笔零碎。她从来不记别人欠了什么,也从来不记哪一样东西花了多少。问过她一次记这个做什么的是眠眠;她说:记着是我自己看得见,不记,那些事就只剩下发生过两个字。眠眠后来没有再问,也没有替她把这些抄成一份整齐的,只在她翻账本的时候进来坐一会儿,坐着不说话。她翻到看不懂的地方仍旧照旧:不猜,也不问。有一处她看了三遍,看完把那一页折了一个小角;折角是她自己记的记号,别的记号她不用。后来有人替她把折角抹平了,她翻到那一页,站了一会儿,又折了回去。
      她听脚步听了二十几天以后,能分出来的不止一个人。谁来了她不用看,听两下就知道;来的人换了鞋她也听得出来,鞋底硬的那几步落得响。她自己数过:一个月里从月门过去的有二十几趟,其中走得最慢的占了九趟,九趟里有三趟是对着后屋来的。这个数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没有为这个数做过什么;她只是每天傍晚把账本合上,等那两下脚步到了再起身点灯。有一回那两下脚步到了门口停住,停了半晌没有进来,她坐在床沿上等了半刻钟,等那两下脚步又响起来、往东屋那边去了,她这才把灯点上。她还听得出脚步停的位置。停在月门外的是要进来的,停在院子当中的是要往东屋去的;停一停就走开的那几趟,是路过。她没有问过是谁。
      眠眠每天晚上八点打一个电话过去,说三句:炉子封了没有;今天吃了什么;睡了没有。多数时候是温静姝答,答得短,答完就搁下话筒。有一回落了空,眠眠把号码重拨了两遍,第三遍是顾屿川接的,说睡了,已经有一个钟头了。她把电话放了,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手边那本账册翻开又合上,合上的时候她把书角压了压。阿砚从外头进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她这一句说得很稳,稳得像把话在舌头上压过一遍才放出来;说完她低头去收桌上那本合着的账册,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停,又缩回来。
      她坐在床沿上想的时候有固定的几样:明天几点起,炉子里还有多少煤,被褥要不要再晒,院里的水缸要不要添,囡囡那件棉袄的袖口要不要再缝一寸。这些她都是坐着想的,想完就实行,不改。她也想过一回大的:过完年这院子要不要再添两把椅子。想了两天,第二天自己否了——添了椅子,屋里就有人肯坐了;人一坐多,这三间屋子就不是这三间屋子了。她把灯芯剪了一截,剪完躺下。躺下以后她不立刻闭眼,眼睛看着房梁;房梁上那道裂纹她认得,从东头数第四个榫眼起,往西三尺。裂纹有多久了她说不上来。灯灭以前她还有一件事:把第二天的水加满。加水用的是灶上那只旧水桶,桶沿有一道裂,裂的地方渗水,她拿一块布缠住了再提。她提水只提半桶,提满了手不稳。
      挂了电话以后她不动。话筒搁回原处,搁的时候要放正,话筒嘴朝上,机身转半圈。她坐回床沿,把被角往里掖一掖,然后坐着。夜里她常常起来两次,起来先看炉子——炉盖上那圈铁锈她认得,锈在哪个位置她都清楚——看完再回去躺着。屋里那只小闹钟她拨到六点四十五,闹钟响的时候她已经醒了,醒了也不立刻起,要等外头第一阵脚步过去再起。脚步过去以后她再躺一刻钟,这一刻钟她数着窗棂上的道数,数完就起。有一回她起夜回来,看见枕头边上的小闹钟亮着,一整夜没有关;她把闹钟关了,关完没有再睡,坐到天亮。坐到天亮的那一段她没有数窗棂,数的是自己呼吸的次数;数到后来不数了,把闹钟重新拨到六点四十五。
      白露那几天在电话边上听。听了两回以后他说了一句:妈,你天天问她,她也不说;你要不哪天回来一趟,自己看。眠眠说:你别管。白露就把电话放下。放下以后他给他父亲阿砚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我以后星期二、四、六都去。电话那头问:她说什么了。他说:她说什么了。这一句他后来跟林渺讲过,林渺说你这孩子。他说:我听不惯屋里那么静。林渺说这话的时候手上一份材料还没有夹好,夹子掉在桌上了,她也没有去捡。后来她跟人提起过,说那个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抖;抖的不是手,是他自己。白露那时候二十几岁,说完低头把电话挂上,挂完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里还捏着一支笔。他站到那支笔被他自己捏断了尖,才回屋。
      有一回她主动多说了一句,是将近挂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正要说话,她忽然说:后院那棵石榴,今年要晚。眠眠问晚多少。她说:树自己定。眠眠说:要不要请人来看看。她说不用,看也不要紧,剪也不要紧,就是不要紧。眠眠说:我记住了。第二天上午让人送了一样东西过来,送到门口,敲门的是顾屿川。她隔着门问是什么,顾屿川说是一把剪子,剪子没有开刃。她说:放门口。那把剪子后来一直没有用上。开春以后石榴开了花,花不多,六七朵,颜色很浅。开了花她又让人把剪子送回去;送回去的时候顾屿川问她要不要留一把快的,她说不用。顾屿川说:那秋天枝子枯了呢。她说:枯了它自己会落,落了我再想法子。顾屿川把剪子拿起来掂了掂,掂完放回门口。
      开春以后天气转暖,她把被褥抱到院子里晒,晒了半个下午,晒到太阳偏西才收。眠眠下午过来,看见北屋的门开着,就进去了。屋里收拾得干净,被褥是新换的,枕边一只小闹钟,桌上两样东西——一副老花镜,一副没有字的方格纸。靠北墙那张老床的床头,平常只摆一样东西:一只木头相框,里头是顾清和半年前在门房坐着的那一张,照片上他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笔尖朝下。现在那儿是两个框了。两个框一样大,木边一样,玻璃一样,四个角上磕出来的毛边也一样;一个装的是他,一个装的是她——她那一张是三年前补照的,补照那天她不肯坐藤椅,说藤椅坐着显老,坐的是硬板凳,脸摆得正,光从侧面来,照片洗出来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个能用。两个框并排搁在床头,中间隔着半寸的空;那半寸空里,什么也没有放。
      晒过的被子比不晒的沉。她抱的时候要两只手,一趟一床,抱到第二趟手心就红了;红的地方她自己不看,是囡囡后来看见告诉她的。她把被子抱回屋里以后没有立刻铺,先在院里站一会儿,把手上的汗在棉袄上擦一擦,擦完再进去。铺开的时候先抖一遍,抖完才叠;叠好的被子放在床靠墙的那一侧,另一侧留出来,靠墙的那一侧是暖的。屋里那个味道要过两三天才散,散了她才把窗关严;这两三天里窗照旧留一条缝,缝留一指宽。她说这个季节的风是干净的。被褥晒过以后颜色也深一点,晒的那一面比背光的那一面浅,浅得能看出来。她叠的时候把浅的那一面朝外,叠完在摞上压一只木凳,压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取出来仍旧是方的。
      眠眠下午过来,看见北屋的门开着,就进去了。屋里的陈设她一个多月没见,进门先站在门内看了一遍:桌上摆的东西没有换位置,靠北墙那张老床的被子是新晒过又叠好的,叠出三道棱。她走到床边,把床头的两个相框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原处,放的时候两只手一边一个。放完她问了一句:这两个框是什么时候的。她说是你爷爷那张,去年冬天配的,另一个是三年前配的。她听完没有再问,转身去看窗。她在屋里走动的时候脚步很轻,走三步停一下,像是数着什么。数完了她从窗边折回来,在桌子旁边站住,指了一下桌上的两样东西,问:这两样是什么时候摆上去的。她说是你爷爷在的时候摆的。她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临走以前她把门带上,带到门缝剩一寸。
      玻璃店在巷子东头,从顾家老院子过去要拐两个弯。她第一次是走过去的,走到第二个拐弯歇了一回,在墙根底下缓了一会儿才接着走。店不大,只有两间铺面;靠门口那一间量尺寸,靠里那一间磨玻璃,机器响起来的时候说话要提高半档。她去的那天上午没有别的客人,师傅搬了一只矮凳让她坐着量;她说不用,站着量出来的数准。师傅就让她站着。量尺寸那天柜台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块玻璃样品,一样是一张划了线的纸。师傅量的时候让她看着,她看着看着问了一句:木边那么宽,里头还能装照片。师傅说能装。她说那就宽一点。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把木边往宽里挪了半寸,挪完把尺收起来,说:这个我记着。她那句宽一点说得轻,师傅后来提起的时候加了一句:她说完自己也知道说轻了。
      那半寸空里什么也没有放。白露来看过一回,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只很小的玻璃镇纸——伸到两个框中间那半寸里比了比;她看见了,说:你放进去试试。白露就把手收回去,说:我没放。他后来跟人提起过这一段,说那半寸是有数的,数在那儿,谁也动不得。囡囡也试过一次,伸的是一根手指头,伸到一半就收回来了。收回来以后她说了一句:这半寸留着好。她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两个人都把手收回去以后,她没有再说话,把两个框的位置看了一遍,看完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白露后来问过林渺一句:为什么是半寸。林渺说:不知道,她说是留着的,留着就是留着,问不出道理。白露说:那就是给谁的。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说。
      她那一张补照是为了配框才去照的。照相馆在城西一条巷子里,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布帘。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样东西——那副旧框上拆下来的半寸木边,量尺寸的时候锯下来的。她把这半寸木边摊在柜台上,说照这个颜色挑框。师傅说颜色好挑,尺寸不好猜。她说尺寸不要你猜,你只要颜色。师傅挑了三块木料让她看,她一块都没有看上;第四块她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说这块。木料是旧料,边上没有新刨的茬,摸上去有一层旧手汗磨出来的光。框子配好那天是第五天,她自己去取的;取回来空着放在桌上,摆了半个月才往上头搁照片。取框的那天她走了两趟才拿动:一只手抱框,另一只手扶着墙走,走到巷口才换手。换手的时候框磕在门框上,磕出一声闷响,响完她停了一下,接着走。
      一院老楼和康复中心那栋楼之间有一块空地,十几年里做过两回停车场,后来车挪走了,地就空下来;空地东北角上立着一根水泥旗杆,杆子是中心挂牌那年立的,底座四方的,边角磕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灰色的石子。杆子上端那只滑轮换了两个,第一个是去年冬天锈死的,摘下来的时候卡在杆里,用锤子敲了三下才敲松。那面旗从挂牌那天挂到今天,二十三年没有换过:帆布,早就发硬了,迎风的那一面泛白,背面更白,中间那道旗杆的影子在布上一条一条,是晒出来的。旗的下摆有三个口子,最大的在右下角,缝过三回,线是白棉线,针脚一回比一回密——第一回缝得粗,线头露在外头,第三回几乎看不出针脚。后勤那位姓卢的老同志说,第一回是旗挂上去第三年一个夏天缝的,缝的是个实习护士,后来调走了,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这一件他在门房跟人说过三回,说了二十多年也没有人接得上。
      空地上原来是有线的。十几年前划第一遍,线漆是白的,白漆压在水泥上,两道,中间一道虚的;后来车挪走,两道线被车轮碾出的黑印盖住,黑印比线还显眼。第二回划的时候线加宽了,加宽以后中间空出来的那一大片就没有再画格子;停过几辆车,车又挪走了。地上剩四个水泥墩,墩面上抹了水泥,水泥上压着一层一层的轮胎黑印,黑印是转着圈压出来的,一圈压一圈。墩子没有拆,也没有人来挪;夏天墩子旁边长出一小丛草,草一年比一年高,去年冬天没有割。这一块空地不是没有人经过;楼里的人下来抄近路要从这儿穿,穿的时候多半绕开杆子底座那一块走。绕的人多了,底座周围的草就被踩出一道豁口,豁口的形状一年比一年规整。
      立杆那天下午杆身横着躺在库房门口的空地上。撬棍撬起来,撬一下挪半尺,挪一步垫一次木杠,三个人从晌午挪到日头偏西。杆子竖正以后用两根绳子从三个方向拉住,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把绳子解了。杆身上有三道铁箍,箍上的漆掉了两道;第三道箍上的漆还在,颜色比杆身深一点,是当年最后一回补的。杆顶那只滑轮是后来才装的,装的时候在杆顶上绑了一个小凳子,人坐在上头,凳子由底下三个人拉着。铁钩挂上去以后底下的人都往后看,看的不是旗,是那根钩子在风里晃。杆身中段有一处颜色深,是当年绳子勒出来的,勒了不止一回;绳子解开以后那道印子没有退,二十三年了还留在上头。有一回有人拿手比着量,说这根杆子比老楼的楼板还高些;另有人说不高,说那是站在楼下量的,量的是影子。
      挂牌那天这根杆底下站过人是后来说的。老同志说起来都说那天风小,旗升到顶没有飘开,是直着上去的;那天来的人比后来哪一回都齐,站的位置从杆子底下一直排到空地边上,连水泥墩后头都站了人。上杆的是后勤上最年轻的一个,二十出头,爬上去两条腿直打颤,绳子在手里绕了三圈才绕住,绕住以后底下喊口令,喊了三声,第三声完旗到顶,抖了一下,那一下抖得底下的人都抬了头。底下的人说得最一致的是:旗到顶以后,杆子底下那个人仰着头看了很久,谁喊他都不下来。那天上杆用的是一副线手套,旧的,右手那只的大拇指那里破了个口,是那年冬天磨破的;破得不能戴了才换。有人问为什么不用新的,答的是三个字:新的滑。这句话后来被人学了好几回,学的时候都学成:旧的滑。
      那面旗是那天下半上午挂上去的。帆布,厚,硬,前头三年不软也不脆。头一年是整幅新的一面——正面的红是原色,背面的红深一点,背面不见日。旗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字,没有图案。定这一面的时候前后改过两回,第一回量得大,第二回量得小,最后按旧图样上注的尺寸定下。尺寸定完,拿一根等长的木杆比过,比回来尺寸一寸不差。旗挂上去的第一年,底下的老同志每天早上从楼里出来都要往杆子那边看一眼,看完才进楼。旗挂上去的头一个夏天,底下的老同志给它取了名字,叫它小旗;叫了两年就不叫了,改口叫那面旗。改口的原因没有人数得清,只知道叫小旗的时候底下的人都笑,笑过几回就不好意思笑了。胡晓棠那时候刚上来,他说这面旗是我看它挂上去的;院里没有人接这句话。
      头几年旗是好的,擦过几回,一年一次,擦完晒半天;擦的是一根长竹竿,挑一块湿布上去,从上头往下走一遍。夏天最晒,晒的时候旗要垂下来,靠在杆上,人在底下一段一段抹,抹完拉上去;拉上去的两回里有一回白露在底下扶着,扶完他跟人说了一句:旗那时候比人还重。那时候帆布还软,风一过就贴到杆上,贴上去看不清正反。后来一年一年过,帆布先从下摆开始发硬,硬了以后垂不下来,只能自己挂着。擦旗的竹竿现在还在,竿头那一节的篾裂了,用麻绳箍过一圈。擦旗这件事后来落到白露身上过两回,两回都是他擦的;擦完他把布洗净晾在杆子底下,晾完叠好放进库房。第一回卢师傅在旁边看着,看完说了一句:你轻点,旗布经不住。他说:我知道,我是拿抹布擦的。
      旗是一年四季不收的。伏天最晒的时候不收,下雨天也不收;只有一样例外——年前院里大扫除的那半天,把旗降下来掸一遍灰,掸完再升上去。掸灰用的是一根长竹竿,竹头上扎一把旧麻絮,麻絮蘸了水,一段一段往上抹。这件事不是年年都做,做之前要提前几天商量;商量下来觉得那年的灰不多,就不做了。二十三年里做过的只有四回。四回都是同一批人做的;做的那几回旗升上去以后,底下总有人说一句:这个颜色正。不收旗的另外一个缘故是滑轮。滑轮锈过一次以后,底下的人就有了一个说法:一年四季不要多动它,动一次要出一次事。这话没有人证过,也没有人反驳;从此每年开春和入夏各检一回绳,检绳的固定是卢师傅和白露两个人,检完在门房那个本子上记一行。
      下摆那三个口子不是一年里一起出来的,是一个先开,后头的跟着开。右下角那个开在最先头,因为风从东边来的时候,旗角先打在那上头,打一下松一缕,松一缕就成一条缝。缝长到一指宽的时候底下的人还不在意,等有人发现,缝边上已经带下来一整条。那一回补得仓促,用的是院里随手找来的线;再往后两年又各开一回,每一回的位置都比上一回靠上一点,离地近了一点。三年下来,下摆只剩三寸是完好的。三个口子的大小不一样,最小的一个在下摆角上,角上那个去年才开出来,去年底上补过一回,补得很轻,从底下走过去看不出来。卢师傅说这三个口子他每年数一回,数了三年就懒得数了;今年有人问,他数了一遍。
      这一件是卢师傅在门房说了二十多年的。说法前后不一样:说头一回来的时候只说是个实习护士,后来添了年份,再后来添了三种去处。添的时候他不说添的是谁的,只说自己也是听来的。他说话有个习惯,说完要加一句:谁接得上算谁的。这一句他也说了二十多年。眼下院里换过好几茬人,年轻的不知道这件事。有一年秋天一个刚调来的大夫在门房问了一句:卢师傅,那面旗下摆三个口子是怎么来的。卢师傅从头讲了一遍,讲完问他叫什么。那个大夫说了名字,卢师傅说我记住了;说完他把这件事跟几个老同志提了一回,提完还是那句:谁接得上算谁的。后来那个大夫调走了,走的前一天到门房跟卢师傅说了一声;卢师傅问他是哪一个室,他说了一个号,卢师傅把号记下来,记完撕掉了。
      换下来的那一个搁在库房那个柜子的第一层,底下垫着两层旧报纸。开柜子找东西的是白露,找的是一副手套;手套取出来以后柜门没有关严,关到半道上卡住了,白露又重新开了一次。中间有一回把它翻了过来,看了一眼里头的轴——轴上的锈是死的,锈住了以后没有再动过。看完照原样压回去,压的时候把两层报纸的角掖平了。卢师傅说过一句:这个留着。留着是什么意思他没有讲;有人问过一次,他说,留着就是有一天会有人问起它。手套后来没有找着,柜门又关上了。白露把这件事跟卢师傅说了,卢师傅说:你找的那副手套早领走了,年里发的,领的那副是新的。他说完想了一下,又添一句:不过你那一趟开柜子不算白开;你看了它一眼,它也算露了面。
      跟眠眠提这件事的是他。三月中旬一个礼拜三上午,他上三楼交一份单子,进门先把话说了一半:我跟你讲顾主任,那面旗的下摆再挂一个夏天就要掉下来了。眠眠没有说话,拿起老花镜下楼去看。她在那根杆子底下站了一刻钟,仰着头,从左看到右,看完又绕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图案,也没有人。她回来跟阿砚说了两句,前后不到二十个字:换,尺寸照着它量。阿砚问为什么这么急。她说它撑不到夏天了。她没有说另一半;那一半是她站在杆子底下才想明白的。中心挂牌那天旗升上去,拉绳的是顾清和,他那时候五十几岁,还踮着脚,绳子在手里绕了三圈才绕住,绕完他站在底下仰着头看了很久,谁喊他他都不下来。那天他回去在车上同眠眠说过一句话,说这面旗往后就是这栋楼的脸;脸要换了,得趁还有人在看它的时候换。隔了二十三年,看它的人只剩下几个,旗倒先撑不住了。
      他上三楼是三月十九前六天。上午八点半,敲了两下门,进去先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角,说了一句:我给你交个单子。他交完单子没有走,把老花镜在桌角挪了挪,挪了两下,开口的时候先咳了一声。他那一句说得很急,急得没有往下铺垫:我跟你讲顾主任,那面旗的下摆再挂一个夏天就要掉下来了。说完他看她的脸色,看了三秒钟。三秒钟里她没有说话,她把老花镜拿起来慢慢擦了一遍,擦完仍旧握在手里,没有放下;擦完她把它扣在桌上——说话的时候她不戴眼镜。她说戴了眼镜看人,人就成了一张纸;这句话她说过不止一回,后来那个年轻人听见,才明白她为什么老远就摘眼镜。屋里只有他们两个,窗开着,楼下有推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响了一声,响完又静了。
      他不是第一回提。去年冬天他在杆子底下站过,站完把那三个口子数了一遍,回来在院里说过一回,说的是这面旗撑不了几年了;那时候他跟的是人,人不在办公室,后来话就搁下了。他后来自己讲过这一段,讲完补一句:今年我不跟人了。这句话他说得很硬,硬得像赌气。眠眠问他一句:你数过几个口子。他说:三个,最大的那个在右下角,缝过三回。她说:你还记得别的吗。他想了想说:背面是空的。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这句话是他先说出来的。他这一句说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后来跟人说:那一回我是故意把话说到那儿,看她接不接。她接了;她接的是背面是空的这五个字。他说他听见这五个字,就知道她已经把旗看过了。
      她下楼的时候把老花镜戴上,出了楼门又摘下来——日头太亮,戴着更看不清。走到杆子底下她先绕着底座走了一圈,走完蹲下用手摸了摸那块磕掉的角;摸完站起来,把整根杆子从下往上看了一遍。空地上的草是去年冬天割剩的茬子,割得不齐,高的一拃,矮的贴地;水泥墩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几道新印子,是早上搬东西蹭的。她绕完一圈回到原处,站了片刻才回去,回去走的是另一条路,从楼东侧绕过去,绕的路比来的远,远的这一段要经过三道台阶,台阶上的漆是去年秋天补的。她绕完一圈,又抬头看了一回顶上。顶上那只滑轮旧了,滑轮两侧的墙皮掉了两块,掉的地方露出砖缝。她没有记这些,看完就走了,走的时候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阿砚那天下午没有再问,也没有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他后来跟人说,那一段是他唯一一次在她说完一句话以后不去追问的;他说他知道她已经量过了。她站在门口把这句话说完,没有进书房,先去把窗台上那盆花挪了个位置,挪完才回来。回来以后她坐下,把老花镜放在桌角;桌角那个位置是她的,谁也不往那里放别的东西。那一下午她没有再提这件事,起身的次数也没有多,坐了两个钟头,中间只喝了一回水。阿砚等她坐定了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放下以后他站起来把窗关了一半,关完回来坐下,坐的位置比刚才往里挪了半尺。屋里静着,静到能听见楼下有人推车经过;推车过了以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等他开口,先把桌上那一页纸翻了过去。
      挂牌那天的事,眼下是这么传下来的:那天风小,来的人齐,绳是麻绳,上杆的是后勤上最年轻的一个,二十出头。那个人后来调走了,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说得清。这一段里被反复学出来的,是旗到顶以后杆子底下仰着头看的那一个人;至于他看了多久、想了什么,谁也没有学出来——不是学不出来,是学的人自己也不知道。院里有过一句闲话,说那人在上去以前在杆子底下站了很久;这句话是谁头一个传出来的,也没有人说得清。眠眠听见这些话的时候从来不接。她只说过一句:那天的事我也在。说完就没有下文了;想往下问的人,自己也就没有往下问;说完她仍旧坐在那儿,手里的笔没有再动。这一句在院里也传过几回,传的时候仍旧不说是谁说的。
      窗外头那一段她自己走过很多回。开春以后她让囡囡去问过一回:这条巷子明年要不要修。囡囡去问,回来说只说了三个字:不修了。回屋她把这句话学给眠眠听,学完自己添了一句:不修最好;修了就宽,宽了这条巷子就不好看了。这句话眠眠记了很久——她也记得那条巷子确实没有修,青石板还是老的,青石板上的水痕还在原处。回来那一趟是专程回来办一件小事,办完当天就走了。走的前一天晚上她把那本日历上自己画的那道竖线用橡皮擦掉了一半,擦了一半停下,剩下的那一半没有再擦;她说过一句话:擦干净了就不像是我画的。她这句话是跟囡囡说的,囡囡记住了,后来跟眠眠学了一遍。她这句话说完就把橡皮收进抽屉,抽屉关上以后没有再打开。
      她的账本一直放在枕头底下。白天不放在桌上,晚上拿出来,压回原处的时候要用手掌按一按,按到本子不再鼓起来为止。这个动作她做了二十年,做的次数她数不清,只是越到后来按的工夫越短;有一回眠眠伸手要替她按,她把手挪开了。挪开以后她把本子往枕头底下又推了半寸,推完说了一句:这个我自己来。眠眠说:怕我按坏了。她说:不是怕按坏,是按的时候我要想一件事。眠眠问想什么。她说:想这个月还剩几天。这句话她每年都要说一回,一回比一回轻。有一年冬天她翻到很晚,翻到一页以后把本子合上,合上以后用手按在封面上,按了很久才松开。那一页上记的是哪一笔,她从来没有跟人说过;后来眠眠问过一次,她也没有答,只把本子重新压回枕头底下。
      新旗是找的那家旗厂,十几年前给中心做过一批纪念品的那一家。尺寸量了三遍:第一遍从旧旗上直接比下来,第二遍照着厂家给的规格表,第三遍拿旧旗的旗杆套上去试,松紧合适才定,前后花了四天。尺寸一寸不差。旗厂的师傅来送旗那天是一个人,坐了三个钟头的车,来了先看旧旗,蹲下去看了下摆那三个口子,看完站起来说了一句:这个我补不了,补了也活不过一个夏天。眠眠说,我知道。她付了定金,让人当天下午又把新旗取走,说要挂就趁早,别等。院里管宣传的两位后来提了一回,说背面空着可惜,能不能印一行字,印中心成立多少年,印一句口号也行。眠眠把那张纸上的那一行划掉了,划得很干脆,只一道,说了一句:旗不是招牌。她没有解释;后来白露问她为什么不印,她说她爸从前说过一句话,是那句她一直记着的——做东西的人先把东西做对,刻在上面的字是最后才加的,加错了改不掉。
      厂子是找了两天才找着的。第一家做的是纪念章,床子小,不做旗;第二家接了活,报的规格表是印的,上头只有长宽,没有布的厚度。她要的是那家十几年前给中心做过一批纪念品的——那批东西她在库房里见过,纪念品里有一种小册子,封面上印着一行字。她托人问了两个老同志,第二个想起来了,把电话给了她。打电话那天她自己在书房里打的,拨号盘拨了四位才拨对,对完把号码记在本子上,记了一行。那家厂子在城西,做旗做了三十年,厂门口堆着几卷布,布一卷一卷竖着放。她没有去过后头,只让人把两样东西寄过去:一张规格表的复印件,一段从旧旗下摆上剪下来的布样。布样是一指宽的一条,剪的时候是白露剪的;剪完那一指宽的布,剩下的整块旧旗仍旧摊在长桌上,没有收。
      尺寸量了三遍。第一遍是直接从旧旗上比下来的,把旧旗摊在长桌上,沿着旗边用尺压一道,压完量,压出来一个数,记在本子上。第二遍照着厂家给的规格表,表上两栏,一栏长一栏宽,宽的一栏后头有一行小字,写着允许的偏差。第三遍是把旧旗的旗杆套上去试——拿一段同样粗的木杆,比着旧旗顶口那圈套头,把新做出来的布套上去,收紧,看松紧。三遍下来前后花了四天,尺寸一寸不差;四天里她让白露往厂子跑了三趟,第三趟是取一块布样。量完她让白露把三次的数都记在一张纸上,记一张,不分三张。三次下来是同一个数;数对上了她才在纸的下头按了一个手印,不是签名,是手印,按的时候用了印泥。白露说:按这个做什么。她说:这张纸要留在库房。
      颜色也挑过。头一回寄来的布样比旧的那一面深,她看了说太深;第二回浅了,又说太浅。第三回厂家送来两小块,一小块在屋里比对,一小块拿到楼底下在日头底下看,最后拿定的是居中的那一块。白露问她要拿哪块回去做,她说哪块都不拿,你们照着那块的布做,做出来先寄一段边样。她要一段边样——旗边那一段,宽半尺,缝上一道包边,寄过来她拿手摸。寄来的一段她摸了半天,摸完还给了白露,说:能挂。边样寄来那天她正在屋里做活,样是白露拿进来的。拿进来以后他没有直接递到她手上,先在门槛外头站了一会儿,等她把针插在线团上。插好针他才递过去;递过去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这一段是包边,包了两道。她捏着边样从两头捏到中间,捏完放回他手里。
      旗厂的师傅来送旗那天是一个人,坐了三个钟头的车。来了先不看新旗,蹲下去看旧旗,蹲在杆子底下,把下摆那三个口子一个一个看过,看完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说了一句:这个我补不了,补了也活不过一个夏天。他说完把新旗从袋子里抽出来,抖开,两只手撑着看了一遍正反面,看完说:你们这面新的,要是也挂在二十三年,下摆也得开三个口子。他这句话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又说:我不是吓你们,我就是实话实说。眠眠说,我知道。新旗临走以前她又交代了一句:送旗来的时候不用绸带,不要花,什么也不要。师傅说:那我拿什么捆。眠眠说:拿绳。师傅说:绳捆不好看。她说:捆不好看他自己扎两个结,扎完拉一拉,看结实不结实。师傅扎完了,扎完自己拉了两回。
      印字那一件事是在旗定下来以后第三天提的。院里管宣传的两位拿了一张纸上来,纸上头印着一行模板,模板里有两处空,一处是中心成立多少年,一处是一句口号,末尾还有一处是落款单位。他们说背面空着可惜,能不能印一行。眠眠把那张纸上的那一行划掉了,划得很干脆,只一道,横着划过去,划到纸边。她没有解释。她把纸递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旗不是招牌。那两位没有再提,回去以后把那张纸收进自己的本子里,收的时候对折了一次。那两位后来没有再来问。有一回在楼梯上遇见,其中一位还是提了一句,说院里别的楼都印了。眠眠说:别的楼是别的楼。这一句说得不重,说完没有停步。那一位没有再跟。过了一会儿她在楼梯转角把手里那叠纸理了理,理完下楼去了。
      那几天院里也有人在背后说,说顾主任都要退二线了,还管一面旗做什么,这面旗挂了二十三年,值几个钱。眠眠听见了两回,没有理,也没有问是谁说的。第三回是胡晓棠替她挡的——胡晓棠去年才正式退出一线,人还没走利索,那天在楼梯上遇见两个年轻大夫,说了一句:这个院子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顾主任一寸一寸攒下来的,你们哪一样接得上。两人不说了。眠眠在楼上听见了这一段,下楼的时候只跟胡晓棠说了一句:胡老师,旗定了三月十九。胡晓棠说,我知道,我那天上午有课,我下来。
      第一回是在楼梯拐角。两个人站在三楼半的转角,一个说:顾主任都要退二线了,还管一面旗做什么。另一个说:这面旗挂了二十三年,值几个钱。这句话眠眠听见了,是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那一段听见的;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走到楼梯下面把手里那叠纸换了个手拿。两个人后来不知道是她听见的,那回说完就下楼了。楼下的门是弹簧门,关得比平常响;响过以后她把手里那叠纸理齐,理齐了才接着走。这句话她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也没有问是谁。有一回阿砚在饭桌上提起楼里的风声,说了一句:外头有人讲闲话。她夹了一筷子菜,说:讲就讲吧,讲完了他们还是要来看病。阿砚说:你不生气。她说:生气也要吃饭。吃完她把碗一推,说:我今天要多吃半碗。
      第二回是在停车场边上。这个停车场已经不做停车场了,地面上还留着旧的白线。两个人站在一台推车旁边说话,声音比第一回大。眠眠那天是从旗杆那边绕回来的,绕回来的时候正碰上;林渺在旁边,林渺听见了,先绷着脸没有说话,等那两个人走了才说了一句:这两个人去年才调进来。眠眠说:调进来几年不要紧。她说完把手里那副老花镜往衣兜里放,放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今天不查。查了,往下就得分谁是谁。林渺那天推着车走了以后,眠眠还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这个人不坏。林渺说:她就是嘴碎。她说:嘴碎的人心里都有数,怕的是不碎的。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又补一句:这句话你别学我。林渺说我学不来。她说你学得会,你就是懒得学。
      他说完在楼梯上又站了一会儿,站到那两个人下了楼才走。走之前他把鼻梁上那副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擦完没有立刻戴上,捏在手里;他站在那儿看的是楼梯扶手,扶手上积了一层手汗,被人扶得发亮。他后来跟眠眠提起过,提起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那两个小的把手里的东西收一收,说明他们知道自己收。他说完这句又添了半句:他不问我凭什么管。我说凭这个。他扬了扬手里那副老花镜。镜片是那天下午去配的,配的钱他自己出;新镜片戴上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楼梯上走一趟,走到底再走回来,回来才回屋。
      眠眠在楼上听见了这一段。她那会儿在三楼靠东那间,窗开着,窗对着楼梯间。她把手里那只搪瓷缸子放下,起身走到窗前往下看,看到的只有楼梯间那一段白色的墙。她站在窗前听了大概两分钟,两分钟里楼下的说话声没有了,她也没有再站下去,转身回桌前把缸子里的水喝了一口。喝完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材料——是她自己那份,要送到退二线的手续里去的,材料上头第一行是自己的名字。她看完把材料翻过去,翻过去以后没有再翻回来。下午剩下的时间她照常做事,把材料上缺的一栏填上,看了一遍,搁在桌角等下班。她没有把窗关上,一直开着;那一整个下午窗都开着,开到四点才有人上来关,关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屋里了。
      升旗那天定在三月十九,上午十点,风向东南。先降旧旗:绳头解下来的时候有点涩,两个人解,汗都出来了,白露解的,眠眠和那位卢师傅在底下托。旧旗降下来就地叠,叠成四折,装进一只蓝布袋里,袋口用一根旧棉绳系上,系绳子的是眠眠。系完她把袋子交给卢师傅,说搁在库房那个柜子的第二层,柜门上那把锁还是老锁,钥匙在门房窗台上的玻璃罐里,罐口那一圈胶带是她自己贴的,别揭。新旗升上去是新旧两头同时的:拉绳的是眠眠、白露和门房那位卢师傅,一人一段,各拉三下。旗到顶的时候风正好,帆布吃满了,抖开,发出一声闷响,三个人同时松手,绳子落下来打在杆子上。
      前一天下午她去通知人。通知的方式是打电话,一个一个打,打的是当年在场的那些人;电话打得慢,许多人的号码是后来问回来的,问回来的有一半打不通。打通的那些她说同一句话:三月十九上午十点,院子里那根杆子底下,能来就来。说完她加一句:来不了的不用回。挂了以后她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一行,记的是打过几个、几个没有接。她那天一共打了十一个电话,接了七个。七个答应的里头有两个是当年在杆子底下拽绳的,有一位是跟着她父亲学过两年的,剩下四个只是那天在场,没有说过一句话。她把名字一个一个记在本子上,记的时候按笔画排,排完在最后画了一道横线。画完她把本子合上,说了一句:不叫谁了,谁自己愿意来,谁就来。
      那天早上八点几个人就到了。绳子备了两根,一根是旧的那根,一根是新的,新的那根前一天从库房取出来,在院子里摊过一回,看了没有断口;工具箱一只,里头有活动扳手两把、木槌一把、小锤一把,垫布两块,一块垫在杆子脚下,一块拿在手里接工具。白露把三轮车开到杆子底下,车斗里放着那只旧蓝布袋,袋子叠得方方正正。旗厂送来的新旗还在长桌上摊着,四角用书压着,压了四个砖头。八点到的人不多,四五个。头一个到的是门房那位卢师傅,他在楼底下绕着杆子走了一圈,走完说底座又磕了一小块。她说:不管新的旧的,磕了就是磕了。说完她自己也过去看了一眼,看了不到一分钟就回来了,回来以后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蹲下去摸了一下那半尺见方的水泥面。
      先降旧旗。绳头解下来的时候有点涩,解了两个人的事:白露解上头那一段,眠眠解底下那一段,两个人都出了汗,汗出来以后手上的绳子更涩,后来在绳子上抹了一点机油才松开。旧旗降下来就地叠,叠成四折——先是两头往中间对,对完再对一次,四折的布面有一尺来厚。叠的时候底下已经有人蹲下来帮忙,眠眠说不用,就我们几个。那一会儿风起来了,旗角在地面上扫,扫起一层浮灰,灰扫到人身上,谁也没有拍。四折的旗叠好以后比一个人的膝盖高不了多少。蹲着叠旗的那几个人手指头都是僵的,僵了就往袖子里缩,缩两下再伸出来。有人问她要不要戴手套,她说不用,戴了摸不出来这个布是软的还是硬的。她叠到第三折的时候停了一下,把一角捋直了才叠第四折。
      卢师傅抱着袋子往库房去,抱着走了两趟。他把袋子搁在柜子第二层,搁的时候两只手托着底,托平了才撒手。撒完他站在柜前看了一回,把柜门关上,锁锁上。他走回门房,把钥匙搁回窗台上那只玻璃罐,罐口那一圈胶带没有揭。他把罐子往窗台里侧推了两寸,推完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才回屋去。那把锁的钥匙是她自己去门房窗台上取下来的。取下来的时候她跟门房交代了一句:这一把往后只有三个人能拿。我一把,挂袋里;一把搁在玻璃罐里,罐口那一圈胶带不要揭;一把搁在卢师傅的窗台上,他自己收着。这话她说过两回,第二回白露在旁边听见了。白露问了一句:那我呢。她说:你在门外头。白露愣了一下,说:那我在外头看。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升旗是新旧两头同时的:拉绳的是眠眠、白露和门房那位卢师傅,一人一段,各拉三下。第一下拉得慢,因为新绳在滑轮里还没有走顺;第二下顺了;第三下旗到了顶。到顶的时候风正好,帆布吃满了,一齐抖开,发出一声闷响——那一声很厚,隔着空地传出去,底下站着的人肩膀都动了一下。三个人同时松手,绳子落下来打在杆子上,打了一下又晃了两下才停。闷响过以后底下安静了大概两秒。这两秒里最靠前的那一位往前挪了半步,挪完又退回去。风把旗往东边带了一下,带完旗在杆上转了小半圈,转完才彻底定住。定住以后三段绳子一起松在杆上,垂下来,垂到人的肩膀那么高。有人伸手扶了一下绳子,扶完把手收回去了。旗停到顶上以后,底下没有说话。
      底下站着的人不多,二十来个,多数是当年中心挂牌那天在场的老同志,有几个是家属。白露的孩子来得最早,跟着他爸七点五十就到了,来了就问要不要帮忙拉绳,他爸说不用你拉,你去底下站着。他就真的到底下站着,两只手背在后面,站了十来分钟一动没动。林渺送来的女儿最小,是她妈妈牵来的,进门以后先要吃一样东西,被她妈妈按住了;沈家这个孩子是幼儿园大班,跟着大人来的,站在那儿仰着头,眼睛跟着旗一直往上转,转到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来。三个人蹲在一处石阶边上,中间隔着一拳,谁也不挨着谁。
      来的多数是当年中心挂牌那天在场的老同志。有几个是家属;有两位是从外地回来的,赶早班车到的,来了以后先绕着空地走了一圈;有两位站着没有走到杆子底下,站在西墙根的阴影里。老同志们看的东西不太一样:有人抬头看旗,有人低头看底座,看底座的那几位看的时间更长——底座边角上磕掉的那一块他们记得,二十多年以前那一块还没有磕掉。看完了他们也没有议论,各自散开站在原地。有一位是当年在楼里管账的,退了以后年年都来;有一位是被人扶来的,扶到西墙根的阴影里搁下,扶他的人也走了,他一个人在那儿站着,站了半个钟头没有动。有人认得他,说了一句:老丁。他回过头笑了一下,笑完抬手指了指杆顶,指完把手放下来。
      白露的孩子来得最早,跟着他爸七点五十就到了。太阳刚上来没有多久,照在三轮车挡板上,白晃晃的。他站在车斗边上,一直看那只叠好的蓝布袋,看了能有五分钟,问了一句:这个袋子里装什么。他爸说旧旗。他又问:旧旗为什么装袋子。他爸说:不装袋子它要散。他想了想,蹲下去用手在袋面上按了一下,按完站起来又问一句:那我能不能先摸一下。他爸说摸吧;他的手举到一半又放回去了。他爸解车绳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解完把绳子接过来绕在手上,绕了三圈,学着大人的样把绳头塞进绳圈里,塞得有点松,被他爸抽回去重塞了一遍。他爸把绳头塞回自己手里,蹲下去把车斗上的帆布掀开,掀完拍了拍那块布,拍了拍说:坐这儿。孩子就真的坐上去了,坐得笔直,两只脚悬在车斗外头,晃。
      林渺送来的那个孩子最小。她妈妈从兜里摸出一块糖,糖拿在手里没有给她,指了指空地边上那一排水泥墩让她去坐。孩子不动,站在那儿扭了两下,她妈妈把她的手往下一按,她就蹲下去了。蹲下去以后她抬头看旗,看了不到半分钟又回头看妈妈手里的糖;她妈妈把手摊开给她看了一眼,又收回去。孩子没有再要,也没有哭。她妈妈后来跟林渺解释过,说那天出门前孩子闹着要吃一样东西,她没有给;她说她后来想过应当给。她说:不给是对的,给了她就要边吃边看。林渺说:她今天不是也看了。后来林渺跟人提起这一段,说她妈妈那天其实是带了糖来的,带了没有给;她也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给了不对。她还说了一句:她那一眼看的是手,不是人;手一忙,人就看不清了。
      三个孩子蹲在一处石阶边上,中间隔着一拳,谁也不挨着谁。最小的那一个坐在最外头,两只手扶着膝盖;中间那个手肘撑在膝盖上;最里头那个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们三个是这底下唯一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蹲下的人,站起来的次数不一样:有一个站起来过两回,有一个起来过一回,中间那个一直蹲着没有起来。旁边有大人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都放慢了;慢下来的脚步走过去以后,那三个孩子也没有说话。三双手都往膝盖上放,放法不一样:有一个手背朝上,有的手心朝上,最里头那个两只手叠在一起。中间隔着的那一个空隙一直没有合上,从头到尾没有合上。三个人蹲了十来分钟,站起来的时候也没有互相看一眼,站起来以后往边上让了半步,让出一条路。
      最小的那一个把两只手都举起来了,举得很高,一直举到旗在风里翻过去。温静姝看着那两只手,看完没有说话,起身的时候扶着轮椅扶手说了一句:这一回的风,比那一年软。说完她让白露推她上车去。走到楼梯口她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杆子顶,那面新旗还在风里抖,抖得比底下那捆旧旗轻得多
      温静姝那天也来了,坐了半程轮椅——是卢师傅从库房推出来的那辆旧的,轮子有一只是歪的,她坐上去以后自己拿脚踩了半圈试了试,试完让人拿一块纸片垫在歪轮子底下,垫了两层。她坐在底下那三级台阶上,从头看到尾,看旗升上去的时候仰着头,看新旗在风里抖完,也看旧旗被叠进那只蓝布袋。旗停到顶上以后,底下站着三个孩子,谁也没有说话;最小的那一个把两只手都举起来了,举得很高,一直举到旗在风里翻过去。温静姝看着那两只手,看完没有说话,起身的时候扶着轮椅扶手说了一句:这一回的风,比那一年软。说完她让白露推她上车去。走到楼梯口她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杆子顶,那面新旗还在风里抖,抖得比底下那捆旧旗轻得多。
      她说她要来,说这句话是初三那天夜里在电话里说的,说完自己加了一句:我不坐车,我自己走。顾屿川说路远,坡上一段不好走。她说坡上那一段我走过一辈子。她那天起得比谁都早,五点四十就起了,起来先洗脸,洗完把那件深色的棉袄穿上,棉袄是顾屿川去年冬天买的那一件,买回来她嫌颜色深,一直压在柜子里没有穿。出门以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站完把门带上,带门时用手扶了一下门框。顾屿川后来对眠眠说:她自己非要来,说了三个理由。眠眠问三个是什么。顾屿川说:头一个,那天她要来;第二个,那面旗她要再看一回;第三个她没有说。眠眠问:为什么没有说。顾屿川说:她说,我看了你就知道了。眠眠没有再问,她知道第三个理由是什么;她那天也没有多说。
      从库房到空地那一段路不长,走过去要绕过老楼的后墙,墙上有一排排水孔,孔里头是干的。卢师傅推得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停一停;她坐在上头,两只手扶着扶手,扶手上包着旧布,那布是她自己前一天让人缠上去的,缠了三层,缠完按了按,说这一回不颠。走到空地边上她让停一下,说要看看杆子。停了以后她仰起头,从底座一直看到顶上看了一路,看到顶上那只滑轮,她说:这个我认得。她认得的是滑轮底下那只铁钩,钩口磨圆了,是二十三年前就磨圆的。往回推的时候她让卢师傅从另一条路走,那一条路远一些,绕过一棵老槐。她坐着没有说话,走了大半才开口问了一句:今天来的人多不多。卢师傅说不多,二十来个。她说:够了。说完她就没有再问,一路推到库房门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3章 一院的老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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