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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4、白露的所长 文件是五月 ...

  •   文件是五月十七号上午到的,一个牛皮纸袋,里头一纸三页,红头,第二页上印着八个字:任命白露同志。日期、签章、编号,四样他一样一样核过去,核完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压了大概十分钟,才给眠眠打电话。他说了一句,妈,我上副主任了。眠眠在电话那头停了半秒,说,念一遍给我听。他念了,念的是第一段。念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是眠眠先挂的;挂了以后隔了二十分钟,程遇的车到了楼下——不是来办事的,是来送一个纸箱,箱子里是新的门牌,铜的,字是新刻的,副主任三个字。程遇把箱子放下,看了一眼他原来诊室桌上那三个奖杯,说了一句要不要我给你挪个地方。他说不用,你走吧。程遇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这三个奖杯加起来,也没有那一个杯子沉。他说,我知道。
      程遇走后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诊室门框里头,回头看那张桌子。桌子是三层的,三合板面,四边包着一圈铁皮,铁皮早磨秃了,靠门那一角翘起来一寸多,他一直没有找人来敲平。桌上那三个奖杯还在原来的位置,两个玻璃的一个铜的,铜的那个底座磨出一圈亮。他把三个奖杯一个一个掂了一下,掂完放回去,放的时候转了个向,让两个玻璃杯都朝门。师姐后来说起这一段,问他为什么要转。他说:“不知道,摆完才发现转过了。”师姐说:“转过来你就顺眼了。”他说:“那就算顺眼吧。”师姐又说了一句别的:“你掂那三个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想那一句。”他说:“没有。”师姐说:“没有就好。”师姐跟人提起他的时候说过一句:这个人从来不解释。
      那天下午的门诊他照常看了。号是前一天挂出去的,一共二十六个,他看了十九个,剩下七个是别人替班的。第七个是一位老太太,脸熟,是院门口卖豆浆那家的,来看心慌,坐下来说的还是那几句:上回开的药还有两盒。她说:“这两盒能不能再便宜点。”他说:“这个我做不了主,你问收费的窗口去。”老太太走了以后他在病历上又添了一行字,添的是老太太说的那句能不能便宜点,添完自己看了一遍,看完没有划掉。那七个号他是在下班前打的电话,一个一个打过去,说的是同一句:“我今天有事,明天上午来。”打到第五个的时候对方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事,他说:“不是,是我自己有事。”打完最后一个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站着看了一会儿窗,窗外的旗已经落到底杆上了,旗布垂着,一动也不动。
      到下午四点,他手机里陆续进来十几条消息。有的是同组的,有的是别的科室的,还有两三个他连名字都对不上,号码存的是一个姓。他一一回了,回的都是四个字:“谢谢您。”回了九条以后他停下来,把剩下的都看了一遍,看完没有再回。师姐的电话是三点多打来的,只说了一句:“办公室还缺什么,你说一声。”他说:“不缺。”她在那边停了一下,说:“那行,我下班过去一趟。”他嗯了一声。她又说了一句:“你桌上那三个奖杯先别动。”他说:“知道了。”她挂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扣了半分钟才翻过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几条没有回的。他把那几条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还是没有回,也没有删。删了更不好,删了像是他知道那些人是谁。
      那只牛皮纸袋他没有扔。袋子里那三页纸他当天没有再翻第四遍——三页他都看了,看了不止一遍:第一遍看的是字,第二遍看有没有改过的痕迹,第三遍看纸背。纸背干干净净,没有铅笔印,没有折角,也没有潮斑。他把三页对齐了边,重新装回袋子。装的时候第一页放在最上头,封口那道棉线绕了两圈,线头压进绳圈里,压完看不见。袋子展平了夹进抽屉最底下那一格,上头压着一本用不上的旧登记簿。压完他把抽屉推到底,推到底以后又拉出来半寸,看了一眼那只袋子还在不在。那只袋子他一直留着,别的旧纸都进了碎纸箱,这一只没有,卷了边也是整的。管用的不是上头那几行字,是那几行字要他去干什么。这一层他是两个礼拜以后才想明白的,想明白以后没有跟谁说。
      那天晚上他到家是七点二十。饭已经摆好了,摆的是三个人,眠眠吃得少,阿砚吃得慢。白露坐下以后没有提文件的事。饭吃到一半,阿砚问了一句门诊怎么样,他说:“今天看了十九个。”阿砚说:“十九个比平常少。”他说:“下午去办了一件事。”眠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往下说。那顿饭吃完他帮着把碗收到水池边,收到一半阿砚说:“放着,你忙了一天。”他说:“不忙。”收完回自己屋,门关上以后他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站到楼下阿砚的车发动响了一声,他才把台灯打开。台灯亮起来他先看的不是书,是桌角那把钢尺——他这一个礼拜量过很多东西,量的都是不必要的东西。量完他没有记,记了也没有用。
      那一晚上他没有睡好。半夜起来上了一趟厕所,回来路过书桌,顺手把台灯按亮,看了一眼抽屉那一格。牛皮纸袋还在,他没有抽出来,只用手指在抽屉把手上按了一下,按完把灯关掉。躺下以后他想的不是文件,是程遇临走那句话。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第一遍过的是字面,第二遍过的是别的。第二遍他没有想完,想完那一半人就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他就醒了,比平常早了四十分钟。醒来他先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坐完下床洗脸,洗脸的水凉,他用的是院里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盆。洗完脸他没有立刻回屋,在院里站了几分钟。旗杆底下有一圈石子,石子上压着昨天扫过的落叶,扫帚的痕子是新的,一层压一层。他看了一阵,转身回屋,把抽屉拉开半寸,看了一眼又推上。
      第二天上午他把手上剩的号推给同组一个年轻人,推完交代了两句:“一号到十二号的病历在抽屉第二层,先看重的;十三号那个是复诊的,别让人家等太久。”交代完他抱着那卷纸往楼里走。走到四层他没有进自己那间办公室,先往走廊另一头去了一趟。那边有一间屋子,门虚掩着,门上钉着一块小木牌,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剩下一半认不出是什么。他推门进去,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站了大概两分钟,又退出来,把门带上,带的时候把门轴捏了一下,捏得没有响。回到自己那间屋子,他做的头一件事是把走廊上那几张贴歪的号码重新贴了一遍。贴完他退到楼梯口看,从楼梯口看那一行号码,字是反的,反着也认得出来。门诊的号贴了七年都是这样贴的,他没有改。
      那间办公室在老楼四层,十七平米,窗正对着院子里那根旗杆——新旗挂了两个月,颜色已经深了,远看跟原来那面差不多,近看能看出经纬不一样。靠墙一排铁皮柜子,柜门上的漆掉了一圈。桌上摆着东西:奖杯三个,两个玻璃的一个铜的;证书十几张,用一块玻璃板压着,玻璃板是新的,纸是旧的。他一样都没有动,进进出出走了两个礼拜,还是原样摆着。师姐来看过一回,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跟你师父那间一模一样。白露说哪一间。她说老主任那间,你八九年进院头一天待的那间——就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什么也没有,那本册子他当年是揣在白大褂口袋里带进带出的,值夜班也不离身。说完她顿了顿,又说:那个位子空出来两年了,你上去坐的是他坐过的椅子,你想清楚了没有。他说想清楚了。她说想清楚就好。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把手里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说了一句:这两年院里有人问过我三回,问我推不推;我说我推不了,我这个岁数了,家里还有两个小的。她说完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位子空着也好,空着才轮得到你把东西重新摆一遍。
      师姐走的时候没有把椅子推回去。那是从走廊上临时搬进来的一把木椅,椅背上贴着一层旧漆,漆裂成了小片。她起身走得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错开半尺,正对着门口。他过去把椅子搬回墙边,搬的时候发现一条腿短了一点,落地以后三条腿着地、一条腿悬着。他找了两张叠起来的旧报纸塞到那条腿底下,垫完坐了一下,试了试不晃。这把椅子后来就一直搁在墙边,谁进来都坐,谁坐之前都要先垫一垫那两张报纸。他没有换新的,换新的要走家具的单子,太麻烦。师姐后来又来过两回,每一回都坐这把椅子,坐下之前都要先摸一下那条腿。摸完她说一句:“垫着呢。”这句话她前后说了两回,一回是对着他说的,一回是自言自语。他两回都没有接。第三回她没有坐,站了两分钟就走了。
      那两个礼拜他每天在这间屋里待的时间不长。门牌还没有装,门框上留着四个旧钉眼,钉眼边上有一圈黄。他每天进来先把窗推开一半,再把桌子上的东西用抹布擦一遍,擦完站到门口看一眼,看完就走。屋里原来堆过东西,靠墙码到窗台那么高,两年的档案箱,箱子上贴着年份,最上头那一箱是去年的,箱盖没有盖严。他第一回看见的时候把箱盖都盖上了,盖完又觉得不对,又把最上头那一箱打开一条缝——他要看的是里头有没有他自己的东西。看过三次,三次都没有。他看完把箱盖照原样虚掩上,虚掩的缝跟来时一样宽。临走他把窗摇到底,摇到底又摇起一条缝,留的那条缝跟他每天留的一样宽。这条缝他后来守了一年多,一年多里每天都是先摇出这么宽的一道,再去擦桌子。
      老主任那间屋子在走廊另一头。他一共去过四回。头一回是师姐来过的这天下午,后头三回是隔了几天去的,都没有跟谁打招呼。那间屋子的门都是虚掩着的,屋里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什么也没有,连挂过东西的钉眼都没有留下。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靠里那一角有一圈印子,是长年搁一只杯子压出来的,圈的中间颜色深,外头浅。他站着看了那一圈很久。这一屋里没有那本册子——他知道没有,那一册在他母亲手里。他看那一圈的时候,把手指在桌面上比了一下大小,比完发现比那只杯子大。他没有跟人问过师父现在住在哪儿,也没有问过他还来不来。这个问题他绕开了二十年,绕到今天也没有问出口。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问了就得有个答案,有了答案就得去一趟,去一趟就得请假。
      四回里他只做过一件事:把柜门打开过一次,看了一眼,又关上。柜子里头是空的,最下头一层放着一叠旧表格,表格的最上头一张是空白的。他抽出来看了看,看完塞回去,把柜门按到底。第二次去他带了自己那只搪瓷缸子,缸子里装了半缸开水,缸盖拧着,放在桌上;坐了十来分钟,水凉了,他把剩下的那点倒进走廊尽头的洗手池,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地拖了一遍——他拖到门口就停住,师姐那天正巧进来,看见他在拖地说了一句:“地不用你拖。”他说:“我马上拖完。”拖完他把拖把挂在门外的水管上,挂完才走。师姐没有问他为什么来拖地,他也没有解释。廊灯坏了两盏,从东头数第三盏和第五盏,坏了有半年,报过两回,没有人来换。他每次上楼先摸一排,摸到哪一盏不亮就清楚了。
      从四层那扇窗看出去就是院子里那根旗杆,一根水泥的,底座是方的,边角磕掉了一块。他每天早上进屋第一件事是往窗外看一眼,看的是旗。新旗挂上去的头两个礼拜颜色最深,往后一天淡一点;到第三个月上头那种布面特有的斜纹就显出来了,远看还是一面旗,近看能看出一格一格的经线,横的竖的各走各的,谁也不挨着谁。他有一天在窗前站着看了半个钟头,看完拿手指在玻璃上比划了一下经线的走向,比完把手放下来,玻璃上什么也没有留下。他后来没有再比过,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包括师姐。他看的是布,不是旗上有什么。旗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一面布。他把一面没有字的东西看了半个钟头,看完自己也知道不合常理,合常理的事他后来没有再做。第二回他只看了三分钟。
      桌上那十几张证书压在一块玻璃板底下。玻璃板是新的,四条边磨过,摸上去不割手;压着的纸是旧的,最旧的一张是八九年那一年发的,纸已经发脆,边上有一道折痕,折痕那里颜色浅。他没有把纸抽出来对着光看,只把玻璃板的一角抬起来一点,看了一眼底下那几张没有压到边上的。最旧那一张上发的是他进院的时候,名字那一栏是他自己填的,填得很规矩,一笔不多一笔不少。他后来想起来才觉得,那几个字填得太正了,像是写给别人看的。这十几张证书他没有数过,师姐替他数过,数完说了一句:十五张。他后来没有再数,也没有再添。这十五张里有三张是同一个年份的,那三张他没有并在一起,仍旧一张一张压着,纸与纸之间留着缝。压完他把玻璃板擦了一遍。
      那天晚上吃饭眠眠问了一句,问的是师姐那三回怎么答的。他说:“她先说她推不了。”她说完这句的时候正把筷子放下,伸手去够汤碗,够到没有端起来。眠眠又问:“那她自己想的是推,还是不想推。”他说:“师姐没有讲。”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她要是想推,就用不着等我上去。”眠眠听完没有再往下问,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起身去收桌子。收桌子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别的,说的是别的:“你那个师姐,前两年院里风不顺。”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往下接。这件事里最要紧的那一句是师姐自己说的三个字——推不了;这三个字是当着人说给听的,不是抱怨,是把路让出来。他后来把自己坐这把椅子的头一个月记成一句话:这条路是别人让出来的,不是自己走出来的。
      四层这段楼梯他从前不走。他那间诊室在一楼西头,进出走后门,那条路比上四层近得多。上了四层以后他才天天走这段楼梯,一层十七级,他数过三回,三回都是十七级。最上头那层的楼梯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的是档案室,那三个字他天天看。有一回他上到三楼转角,正碰上楼下来的两个人,是从楼下往上走的;三个人在转角停了两三秒,各让了半步,谁也没有说话,上去的下楼的各走各的。那两个人后来他知道是骨科的,一个姓王,一个姓吕。他没有记住是谁先让的。扶手上的漆在拐弯那一段磨得最亮,是十几年里上下的人用手掌磨出来的,他上下的时候习惯扶右边,靠左扶的人少一些。楼梯半层平台上有一块地砖比别的高半公分,他每回走过去都要跨过去,跨的次数多了他就知道哪一块高。
      这间屋子是十七平米。他进来量过一次,用的是门诊那把卷尺,从门框这头拉到窗台,一拉到底十七米不到;后来他从图纸上查,图纸上写的是十七。他把这个数记在本子上,记的是十七平米,底下画了一条线,线下面添了三个字:够用了。他后来跟人说过这句话,有人说十七平米做一间办公室太窄,他说:“这个我量过。”他就没有再往下说。他没有说的是:他进这间屋子的第一件事不是搬东西,是站在门口把四边走了一遍——门到窗五步,窗到柜子两步,柜子到桌子一步半,桌子到门口两步半。加起来十步半。这十步半他后来没有再量过,也没有跟人说过。别人问起这间屋子,他说的都是十七平米和够用了这两句。师姐在门口站过一次,站完只说了三个字:屋子小。
      那天从老主任那间屋子出来,他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窗朝西,下午这个钟头光斜进来,斜到他脚背上。他站着想的是一件事:那本册子不在老主任手里了,在他母亲手里;老主任退休那天捆了一箱讲义交给她,册子是那一箱里的第一本。他这些年听人提起过那本册子,听了不下二十回,他自己一次也没有去要过。他站着把这件事想完了,想完了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下的决心。想完他下楼,下楼的时候在转角碰上一个人,是三楼管库的,问他借一把钥匙。他把钥匙给他,站在楼梯口看那人上楼,看完了才走。这一天下来的活他没有再干。他从楼下上来的时候绕了一段,绕到东边楼梯,从东边上来,那边没有那两盏坏灯。走到四层他才停住,停住才发现自己在数楼梯。
      他做的头一件事,是回家去要东西。眠眠这些年收着一册手抄医案,蓝布包着的,扉页上老主任那七个字她说过不下二十回。东西放在她资料室的柜子第三层,白露去请了三回才请出来——第一回她说等两天,第二回她问你要它做什么,第三回她把蓝布包放在桌沿上,自己往门口挪了两步,让出那一块地方。册子比记忆里薄,边角磨圆了,封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是当年一只茶碗底印上去的。他翻开看了一眼就合上,合上以后用软布把封面包回去,包了两层;包到第二层的时候师姐伸手要接,他没给,自己系上了那道棉线。系完他没有马上走,在书柜前站了一会儿。他后来跟师姐说,师姐那句话他一直记着:老主任退休那天把一箱讲义捆好递给母亲,说东西留下来就总有人用;这一册是那箱里的第一本。
      头一回他没有说要用。他只是问了一句,问的时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眠眠在资料室里正做一件事:把一箱子旧照片往牛皮纸上贴编号,一箱一百二十几张,她一天贴三十几张,那天桌面上摊着三张。她听完他的话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等两天。”他说:“好。”他就走了。走出去到院门口他才想起来,他没有问的是哪一天。他站在门口把那两天在心里数了一遍,数完觉得自己问得笨。回家路上他买了两斤橘子,橘子是走到半路才想起来要带的,提在手里一整路。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一句等两天是哪两天,想了半天,这两个字就是不肯落到日子里。到了家门口他也没有想到该追问一句。进门他把橘子搁在灶台上,搁完就去洗手。饭桌上他把这事没有提;他一向不提还没有结果的事,这一点他母亲知道。
      第二回他隔了两天去。这一回他站着说完,改成坐下说。他坐下以后眠眠把手里的活停下来,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问他一句:“你要它做什么。”他说:“要用。”她没有问拿来干什么,只问:“谁跟你说的。”他说:“师姐。”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说了一句:“师姐跟你说的,不是我跟你说的。”他说:“我知道。”她又说:“那你回去跟师姐说,是我自己要给的。”他愣了一下,说:“好。”停了一下他又说:“妈,我保证不弄脏它。”她看了他一会儿,说:“不弄脏是好事,那不是条件。”她说完就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接着贴她那几页编号。他坐在旁边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坐到她的手停下来为止。她停的时候把笔搁下,说了一句:下午你不要来了。
      第三回去的那天上午,眠眠把资料室的钥匙挂在自己腰上,挂的是那一串里的一只小铜钥匙。她进屋以后没有先去开柜子,先把桌上那几页贴编号的活做完,做完才开。柜子第三层是一只大木柜,两扇门,柜门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的字是眠眠自己写的,写的是年份。她从那一层里取出一册东西,用两块干净的手绢托着,托到桌沿上,放下以后自己往门口挪了两步,让出那一块地方。她挪那两步的时候没有说话,眼睛也没有落在册子上,落在桌角那只笔筒上。他站着没有伸手去拿,先把手上那一层汗在白大褂上擦了,擦完才伸手。她也没有催,就站在门口看着,看他把那一块地方腾干净。腾完他说了一句:妈,我下回自己来取。她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那块蓝布是靛蓝的,四边锁了一道细边,锁边的线已经起毛;布面上折出几道折痕,是长年压出来的,展开以后展不平。这块布原来裹的是那一箱讲义,册子在里面压了二十年。布是从里头往外解开的,解的时候那道细边上的线断了一小截,断的地方发白,他用指甲把那一段拨到布底下。扎口用的是一根棉线,线的颜色比布浅,扎成一个十字,十字打在布的正中间,扎得很紧。他解开那道棉线只用了几秒,解完把棉线卷成一圈,卷好握在手里没有放下。他解那道十字的时候试了两次:第一次顺着结解,越解越紧;第二次先拆一边,再拆另一边,拆完棉线才退出来。线退出来以后他没有扔,卷好塞进白大褂上衣的口袋里;这一根线他后来没有再用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
      册子比他记得的薄。边角都磨圆了,封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是当年一只茶碗底印上去的,印子的形状他不认得,只认得那个黄。他翻开看了一眼,看的是扉页——扉页上是那七个字,他不用问就认得:先问人,再问机器。七个字底下有一道横线,横线是他师父当年划的,划得比正文重,划到末尾往上挑了一下。他没有往下翻,翻完这一页就把册子合上了。他翻开的那一下其实是想看第二页,看到那七个字就停了。他后来跟自己解释过:第二页上写的是别人的病,他一翻开就想起那七个字是谁教的,想起那一回是谁在床边一步一步带着他做的。想起这些他就合上了。他把册子重新包了一层,包完又打开看一眼封面,看完才系上那道棉线。
      包的时候用的是一块软布,一层不够,两层才盖严。包到第二层师姐伸手要接,说:“给我,我拿回去。”他说:“不用。”师姐说:“你倒是自己系。”他说:“我不怕你抢。”师姐说:“我不抢,我就是怕你把它勒出一道印。”他没有回答这一句。他自己系那道棉线,绕了三圈,绕完打了一个平结——这个结他小时候看老主任打过,看过不止一次。系完他把结往里按了按,按到底,不让它翘起来。他没有问师姐是怎么看出他要自己系的。系完他把包递过去让师姐掂,师姐掂了一下说:“比我想的轻。”他说:“册子薄了。”师姐说:“不是它薄了,是布散了。”这一句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后来他把这句话记住了,记的是后半句。他记的是:东西还是那样,是包着它的散了。
      从家出来他是坐公交回去的,怀里抱着那个蓝布包,一只手托着底下,另一只手扶着上头。路上有一段在修路,他绕了远,绕的那一段两边是菜地,鞋底沾了泥。上楼的时候他在三楼转角停了一下,不是喘,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东西,看完接着上。进了屋他把蓝布包放在桌上,摆在靠墙那一侧——那一侧后来摆奖杯,摆了两天以后才换。他后来跟师姐说的是另一件:他记得他母亲把东西放在桌沿上以后,挪的那两步。师姐问他那两步有多远。他说:“一步半。”他这一路把公交坐过了两站,坐过站他又往回坐了一站;回程的车上人少,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抱在膝上。抱了半程他换了一只手,换完又换回来。到家门口他还坐了两分钟才下车。
      摆的位置是想了三天的。第一天他把册子放在桌角,看了一天;第二天换到柜子上头,压在一摞旧杂志上,还是不顺眼;第三天他在一摞案卷底下垫了两本旧字典,把册子挪到靠墙那一侧——那一侧原本摆奖杯——又把三个奖杯一个一个挪到窗台上,排成一行,间距一样。挪完他退到门口,从门口看,又走进来,从桌子这头看那一头。师姐下班前进来看了一眼,说,挪它干什么。他说,奖杯是我的,这本不是。师姐说,人家问起来你怎么答。他说,我就说奖杯搁窗台,碍事。师姐笑了一下,说这话你也说得出来;她笑完又补了一句,说你这一句比你刚才那一句强。搬完那天下班他没有立刻走,坐到六点多,把那七个字又看了一遍才起身。起身以后他做了一件事:把柜子最上头那一格打开,翻出一只空的铁皮饼干盒,把去年的门诊登记本副本装进去,装了半盒,扣上盖子,放回原处。那盒纸是给下一个坐这把椅子的人准备的,他不打算告诉谁。
      第一天他把册子放在桌角。位置在左手边,靠着桌沿,离桌边三寸。第一天上午他看了十一个病人,十一个看完用了两个半钟头,中间没有起身,也没有挪那本册子。中午他去食堂端饭回来,饭是铝饭盒盛的,热的,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把册子往里推了两寸,推完又推回来半寸——推出去是怕饭汤洒着,推回来是他觉得那两寸宽了。整个中午他吃了六分钟。下午剩下那两个病人他看得快,两个人是结伴来的,看完他又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刻钟。那两个是一起来的老两口,说的是同一件事,说完他给两个人开了同一副药,只多写了一行字。他把这一行字添上去的时候停了一下——添的是他早上记的那句能不能便宜点,添给谁他没有写。那天他把病历合上以后又坐了一刻钟,坐到窗外的旗升上去。
      第二天他把它换到柜子上头。柜子上头原来摞着一摞旧杂志,一共十七本,最下头那本受了潮,卷了边。他把杂志往左挪开一半,在腾出来的那一块上放了册子,册子底下垫了一张硬纸板。放到下午三点他就不看了——站在屋里看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太高,抬头要抬到下巴以上,一抬眼就看见,不看的时候又落在别的上头。收工前他把它取下来,捏在手里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放回柜面。柜面上留下一个方印,是册子压出来的,印子的边角很清楚。他对着那个方印看了一会儿,看完把杂志摞回原处。第二天收工以前他又去柜子那儿站了一回。这一回他没有把册子取下来,只是站着看那个高度,看完在心里定了一个数:再高半寸就过头。他这个数后来没有用上。
      第三天他把柜面上一摞旧杂志全部抱下来,搬到墙角地上,靠着踢脚线码成一摞。他自己蹲下去,从柜子最下头翻出两本旧字典——那是他刚进院时院里发的,人人有两本,翻烂了可以换新的,他那两本一直没有换——把字典叠在一起,压在底下一摞旧案卷上,垫了大约半寸厚。垫完他把册子放上去,放的位置是正中。退到门口看了一眼:高了半寸,正好。他回来把那摞杂志也搬到了墙角,靠着旧字典那一摞放,码好以后屋里空出来一块地方。空出来的那一块他起初不知道该放什么,放了两天还是空的。第三天晚上他才把三个奖杯挪过去——挪之前先用抹布把那一块柜面擦了两遍,擦完等它干,干了才摆东西。摆完他退到门口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完他就改了主意。
      挪奖杯他用了两块毛巾。铜杯最沉,抱起来要托着底座,一只手托不住,他换了两次手才抱到窗台上。三只杯子在窗台上排成一行,间距是他拿手掌量的:一次放一只,中间隔开一个手掌,够不着的距离再开半寸。摆完他退到门口,从门口看那一行;看完走进来,从桌子这头看那一头;两头看完又退到门口再看一回。有一回他从门口往外看,正碰上走廊上两个人过来,那两个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又走了。他没有叫他们进来,两个人也没有问这是哪一间。有一回他去开水房,回来从走廊那头看自己屋里的窗台,看不见杯子,只看见玻璃上三个亮。他站了一会儿,回去把三个杯子的位置又各挪了半寸,挪完站在窗前又看了一回。
      师姐走的时候把她自己带来的那杯水喝完了,杯子拎在手里。出门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把杯子拎走,她把杯子放回窗台上,跟那三个奖杯挨着,放得很轻,放完用手把杯子的把儿转了个向。椅背上还挂着她的包,包带挂在椅背一角上,她自己忘了。他把包取下来挂在门后头的钉子上,那个钉子上原来挂着三四个人的包,他挂了以后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钉子该换一个了。后来那个钉子果然换过,换成一个吸盘式的,是师姐自己拿来的。那个吸盘式的钉子挂上去以后不牢,头一回挂包挂了不到半天就掉了,包在门后头地上摊了一下,所幸没有摔着。是他自己重新挂的,挂完拿手指弹了弹,试了两回才放心。师姐后来知道这件事,没有提。
      搬完那天下班他没有立刻走。他把那只搪瓷缸子洗了,缸子放在桌角,离册子半尺。屋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开着半扇,外头院里有人在推车,轮子压在水磨石上,一道一道地响。他坐了半个多钟头,中间把册子翻开一次,只翻了扉页那七个字,看完合上。他后来跟师姐说,那半个钟头他什么也没有干,就坐着。师姐说:“那你就是在干。”他愣了一下,没有反驳。他走的时候把窗关上,关到一半停了停,又推开了一条缝,推开多少他自己也没有定。推车的声音在六点半以后就没有了,外头院里静下来,他坐着把那七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过完起身,把椅子推回墙边。椅子底下那两张报纸被他压得平平的,抽出来的时候纸角已经卷了。
      柜子最上头那一格拉不动,滑轨锈住了,他拿一张旧报纸垫在把手底下才拉开。里头是一只空的铁皮饼干盒——那不是他的,是这间屋里原来就有的,盒盖上印的一朵花早磨没了,只剩下几块浅蓝。盒底还有两片碎饼干渣,一片大一片小。他把去年的门诊登记本副本取来,是两捆,用旧报纸各包了一层,一捆塞进去塞到底,第二捆塞进去以后盒盖扣不上,他抽出来三本再塞。扣上盖子他用手压了压,压实了,放回那一格最里头。他放回去以后又拉出来看了一眼,看完才把抽屉推上。这一格他后来没有再打开过。抽出来的纸又少了十几本,是年底清过一次;少掉的都是当年的旧账,没有人问,他也没有说。剩下那半盒一直摆在最里头,摆到第二年春天。铁皮盒子外面那几块浅蓝,后来又掉了一块。
      那盒纸是给下一个坐这把椅子的人准备的。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想过要怎么跟谁说,也没有在本子上记;做完他坐回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应该在哪一页记一行字,想完他又觉得不用记——记一行字就得写清楚是留给谁的,写清楚就得有人来拿,没有人来的话这一行就白记了。他后来只跟师姐说过一句,说他柜子上头多了一只空铁盒。师姐问什么东西。他说:“纸。”师姐说:“纸好。”他补了半句:“是去年的门诊登记本,副本。”师姐没有再问。他这一层想法没有对任何人讲过,讲了就成了交接,交接就得有交接的日期和接收的人。他算了算,要是三年之内没有人来,这盒纸就一直搁在那一格,搁到他也不坐这把椅子为止;那也说不定。他没有再往下算。
      搬进去那天是六月初二,下午。搬完他站在屋子中间,忽然发现屋里三样东西换了位置一样没有动:钟还是那个挂钟,笔筒还是那个搪瓷的,桌上那张他自己画的门诊排班表还是用四枚图钉钉着。他坐下来,把那本册子往自己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的角度推了半寸——推完抬眼就落在那七个字上。第一天他就发现自己的视线总往那个地方去,落一次,落一次,一天落了不下二十回。第二天他就不去数了。搬进去第三天早上他一进门又把窗台上那三个奖杯往里推了两寸,把靠墙那一块彻底让出来;让出来以后,那一本册子摆的位置,比三个奖杯都高。
      搬东西是他自己搬的,前后一共跑了四趟。头一趟是一只带盖的搪瓷缸子、一支笔、一本门诊排班表;第二趟是一沓空白病历,四本一封,封皮朝下摞着;第三趟是那三个奖杯,每一个都用毛巾包了,两只手臂夹着,走一步看一眼;第四趟才是那一册蓝布包。走廊不长,走一趟二十来步,第四趟回来的时候他出了一层汗,汗是从后脖子那儿起的。搬到一半的时候同组那个年轻人上来要帮忙搬奖杯,他说:“不用。”那人说:“三个我搬得动。”他说:“我搬得动。”那人站在门口看着,看完自己下楼了。那趟他下来以后在楼梯口站了半分钟,半分钟里他把三个杯子的顺序又过了一遍:玻璃的、玻璃的、铜的。谁也没有替他拿,他也没有让人拿。他后来在屋里又把顺序摆对了。
      搬进去之前他把这间屋子看过两回。墙是白的,白得发黄,靠门那一面墙中间有一块颜色浅的长方形,比周围白,比周围亮一点,四个角都能看出来,是挂过东西留下的印子。他拿卷尺量过两遍,两回都是长一米二,宽八十公分。挂钟是上一任留下的,走得准,一个月差不到两分钟;笔筒是搪瓷的,白底蓝字,字掉了一半,剩一个半字。屋角原先摆过一只痰桶,桶撤了,地上留了一个圆印,圆印的中心比外头干净。有一只蜘蛛在窗框上做网,网做了一半,做了三天没有做完。那只蜘蛛他也没有赶。他走的时候把窗推开一条缝,推的宽度跟每天一样;过了三天他再来看,网的另一半也没有添。他后来为这件事想过一次,想完就忘了。
      搬完他把门关上,站在屋子中间没有动。站了大概一分钟,这一分钟里他把屋里的东西又过了一遍:钟还是那个挂钟,笔筒还是那个搪瓷的,那张他自己画的门诊排班表还是用四枚图钉钉着,三枚是新钉的,一枚是旧的,头上那一点红漆掉了。他先想到的不是那三个奖杯,是这四枚图钉——两天前钉的时候少带了一枚,那一枚是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旧钉子。他站在中间把这件事想了半分钟,想完没有动它。他后来跟师姐说的是这句:搬进去第一天我先看见的是一枚旧钉子。他把这件事跟师姐说了。师姐说:“一枚钉子有什么好说的。”他说:“正因为没什么好说,我才记着。”师姐没有接。她那天下午走的时候,把桌上那张排班表又看了一眼,看完用手指在第四枚钉子上点了一下。
      排班表是他自己画的,画了三个晚上。第一晚画星期几,第二晚画人和时段,第三晚把两个夜班的人名挪了一次。表是横着的,一张纸对折折成两半,展开有两页宽。钉的时候他先在墙上比了比位置,比了三回才落钉。第一枚钉得正,第二枚歪了两分,第三枚钉进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第四枚是那一枚旧的,钉进去以后那颗钉子的头歪了,正着看是歪的,斜着看是直的。他一直没有换。这张表他自己擦了灰,一个礼拜擦一回,擦的时候先用干布,再用湿布,湿布拧得很干。擦完他顺手把窗台上那三个奖杯的位置核了一遍,核完又把纸上的一个时段划掉重写——那个时段他画重了,重了以后一格里挤了两个名字。改完他把笔帽扣上,扣得比平常用力。
      六月初二那天晚上他到家是八点多。进门的时候眠眠在客厅看东西,看见他进来把东西合上了。她问的第一句是:“那间屋子多少平米。”他说:“十七。”眠眠又问:“窗子朝哪。”他说:“朝旗杆。”她听完没有再问,转过身去把台灯拧小了。吃饭的时候她说了第三句:“老主任那间屋子的窗子朝什么方向。”他说:“朝北。”眠眠说:“朝北不好。”他问:“怎么不好。”她说:“冬天冷。”说完她自己又改了一句:“也不一定,人各有各的习惯。”他把这句记住了,后来在办公室又想起过一回。他没有把这句话跟人解释过。解释起来要说朝南朝北、要说冷不冷,越说越像在讲道理;不讲道理的事他一向不讲,讲不清的就不讲。他吃了半碗饭,把碗端进厨房,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客厅的灯拧小了。
      柳溪县这一头是阿望待得最久的一个地方。第一年他在工地上,窝在工棚里,跟十几个人一起吃工地灶;第二年他手里有了两个项目部和一支四十几人的队伍,县城边上租了一处院子,院里堆着钢筋和模板,办公室就两间;第三年,也就是这年春天,那处院子换成了自己的,一栋三层,楼下两层做仓库,楼上留了一间给他自己。公司的名字还是当年那个,没有改过,中间有人提议加两个字做区分,他没让。二十几年里他只学会一件事:修路的人不能住在路上,得住在离路三里外的地方——头一年他把办公室设在工棚边上,天天在车灯底下签图,签了半年,人瘦了十一斤,年底回家云轻轻捏了半天没说话。柳溪这边的人叫他阿总,久了以后连他自己也习惯,改不过来。
      头一年他住的是工棚。工棚是油毡顶,两排,每排八个人。灶在棚子外头,一口大铁锅,饭是两荤一素,菜里的油不大,油是从村里打来的散油,装在那种一斤装的铁桶里。冬天漏风,睡觉戴帽子。他那时候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就用一本小本子一个一个记:谁叫什么,哪一年来的,哪个乡的。记了大半年才记全;后来那本本子他留着,前年搬家翻出来过一次,纸已经黄了,末一页还空着,空的那一页他也没有撕。本子上记的也不全是名字。有几页记的是活:哪一段路的活干了几天,几个人,几台机器;有几页记的是别人家里的事:谁家老人病了,谁家孩子考上学,谁家娶了媳妇。工棚里的人后来散了,散了以后谁也没有再联系,只有这本子还在他手上。
      人瘦了十一斤,这话不是他自己说的。年底回家,云轻轻捏了半天没说话,捏的是他胳膊,捏完把手收回去了。收回去以后她转身去灶上端饭,端上来一碗,说了一句:“多吃。”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一句没有用,就又添了半句:“外头风大。”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他那半年做的是工地上最杂的一类活,哪一处缺人去哪里,抬过水泥,也下过涵洞;夜里睡得少,半夜起来签图,车灯是别人给他打的,一打打到后半夜。给他打灯的那个人后来不是他队里的人了。他提过一回,提完就没有再提。那十一斤他自己心里有数,是秋天称的。工棚门口有一杆秤,秤是工头挂的,称东西要排队;他在那杆秤上称过四回,四回都是他自己记的数,记在本子的另一页上。他那本子上记体重,也是从这一年才开始的。
      第二年他手里有了两个项目部和一支四十几人的队。四十几人是四十三:春天点的四十一个,夏天又添了两个。院子是租的,在县城边上,租了两年,一年四千八。院里堆着钢筋和模板,堆得很高,靠墙码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能过板车的道。办公室两间,一间办公,一间堆图纸。图纸太多,后来在院里支了一个铁皮棚子,图纸分两摞码在棚子里,用塑料布盖着。他每半个月掀一次塑料布,翻一遍,怕受潮。有一回翻的时候发现底下两张图纸泡了水,那两张是同一段路的,他就重画了一遍。院子租期是两年,他一直按两年算,中途有人劝他买下来,他没有马上答应,说要等手上的两个项目收了尾。后来他等了三个季度,第四个季度他不等了,把定金先付了。
      第三年开春他把那处院子买下来了。房子是三层的,楼下两层做仓库,楼上留了一间给自己。楼上那一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扇,桌上摊着图纸。窗子朝东,早上太阳照进来照到床脚,他每天是被照醒的。仓库的门从早开到晚,进出的人多,院子里的车辙压出两道沟,沟里存着水,存了有半个月。买下来以后他做的头一件事是把院里那口井掏了,掏完砌了井台,井台比原来高了半尺。这件事他跟人提起过一回,说的是井,没有说别的事。楼上的那间屋子他后来陆续添了三样东西:一盏台灯,一个书架,一只插电的暖手。第一样是买的,第二样是拿旧门板自己钉的,第三样是他媳妇给的。窗台是水泥的,比屋里别处凉,早上太阳还没有照到的时候,那上头不能放东西,一放就返潮。
      名字的事是第三年春天提的。有个替他们办过手续的人说:“你们这个名儿太素了,加两个字区分开是规矩。”他说:“不加。”那人说:“万一以后有第二家呢。”他说:“有第二家再说。”那人说:“你这个人,别人给你方便你都不肯要。”他说:“这个跟方便不方便没关系——名字是别人喊了十几年的东西,改一次要改许多处,招牌、合同、图纸上签的章、已经打出去的标牌,全得跟着改,改一遍不如不改。”他把这话说给云轻轻听过一次,云轻轻说了一句:“你这是懒。”他说:“不是懒,是怕麻烦。”云轻轻说:“这两样在你身上我分不出来。”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后来有人再提加字的事,他仍然是那一句不加,问急了就说一句有第二家再说;这句话他自己也说烦了,说烦了也还是那一句。
      住在路边的滋味他领教过一次。第一年他在工棚边上设办公室,第二年换到县城边上的院子,第三年才落到离路三里外的地方——这个三里是他后来自己定的,不是谁跟他说的。他跟人讲过这个数的来历:有一年秋天他从工地回住处,车灯照着路两侧,走了半个钟头才到家门;到家他没有开灯,坐了十来分钟。那十来分钟里他忽然想,自己这一辈子要是天天在这样的路上过,那就不是过日子,是过车。后来他定了个规矩:住的地方离路三里以外。工程上的事他仍旧天天往路上跑,跑完回来就是了。这个规矩他跟人说过四五回,每一回说的都是同一段。饭桌上说的是钱和工期,说了也不能少走一里路;这一段他只在有人问起为什么不住得离路近一点的时候才说,说一次算一次。
      柳溪县的人叫他阿总。头一回是县里一个管事的人叫的,那人一边叫一边往办公楼里让,那一回他愣了一下,愣完还是应了。第二回是工地上的一个包工头,再往后是县里所有的人。叫了几年以后他自己也顺了口,有一回他在电话里交代事情,说着说着自己说出一句“这个我去问阿总”,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是自己。他后来跟小满提起过一回,小满问他为什么不当真纠正一下。他说:“纠正了人家下次还叫,改一次要记住三回,三回以后才算改过来。”纠正的事他试过一回。那一回是一个新来的小伙子,当着七八个人的面叫了一声陆总,他立刻说:“别这么叫,叫阿望。”小伙子改口改了三回,第三回又叫了回去。他后来不提这一回了,提起来也是笑着提,谁都不当真。
      学校是他提的。提的缘由很小:前年冬天歇工那七天,他住在磴口村里。那天下大雪,村里的小学停了课,五个孩子还是走了两个钟头的山路去邻村上课,回来的时候鞋里灌满了雪,脚趾头没有知觉。他蹲在村口看他们进门,看完回屋写了一页纸,第二天照常上工,那页纸压在图纸底下,压了两个月。纸上的第一条是路已经修到村口了,第二条是路到村口没有用,第三条是这个村里没有一间能上课的屋子。这三条他后来跟人说过好几回,说完都要加一句:修路这个事,我年轻的时候以为路通了就是做完了。
      歇工那七天他住在村里。村东头有一户人家,他住了两个晚上,第三晚回了他自己带的那顶帐篷。吃的是玉米面窝头和一盆菜,菜是酸菜,酸得很重。第一天下大雪,雪是后半夜起的,起到早上门推不开,他拿肩膀顶了三次才顶开一条缝。村里的小学停了课,停课的消息是村长第二天早上挨家说的,说今天不用去了,谁家孩子要问就说等雪停了再说。村长说完在几家门口都站了一会儿,站完才走。村长挨家说这话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多,说到第十一家的时候嗓子哑了,之后改成了摆手。屋里的人出来站在门口听,听完把门关回去,关得很轻。他那天在村东头那户人家没有出去,一整天坐在灶膛跟前烤火,膝盖烤得发烫。下午他一个人在屋里把那五个孩子走的路在纸上走了一遍。
      出门的是五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六岁半,五个人里有三个是兄弟。村里派了两个大人跟着,一个在前头,一个在后头;天太冷,后头那个大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木棍没有别的用处,孩子们走不动的时候他往前一伸,孩子们就抓一下,回来的时候那根棍子在雪地上插了十几个印。来回两个钟头。回来的时候五个人的鞋里全是雪,脱下来摆在火炕边上,袜子硬得掰不开,有人用剪刀把袜子剪开,脚趾头没有知觉,一个也没有哭。屋里有六七个大人围着,谁也没有大声说话。他是从村口一路跟回来的,跟到那户人家门口才停。进门以后他没有说话,站在门边上一直站到袜子都剪完了。走的时候他跟送他的两个孩子说了一句:明天不用去了。孩子说:村长说了,要去。他没有再劝。
      那页纸是从他的本子上撕下来的,撕的是横格的那一面,撕的时候用尺子比着,撕口是直的。他记了三条。第一条:路已经修到村口了。第二条:路到村口没有用。第三条:这个村里没有一间能上课的屋子。第三条底下他自己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画完又添了一句,添的是:还有二十七个孩子。记完他把笔帽扣上,看了一遍,看完把这一页对折,压在图纸底下。他后来在柳溪翻出来的时候,这一页压了两个月,上头有一个方印,方印压在图纸的第二十号那一块上。那两个月里他一次也没有再翻这一页。翻图纸的时候他翻得很快,从筒里抽出来,摊开,看完卷回去;有一次他抽错了卷,抽到那一页,看了一眼,照样卷回去。卷回去以后他把筒放好,还用原来那一道旧麻绳捆了。
      这三条他跟人说过好几回。第一回是跟县里的人说,那天在会议室,开完会有人问他这一趟来是不是修路,他说:“路修了。”他说的是这三条。说完有人笑,说:“你这个跟修路有什么关系。”他说:“有关系。”第二回是在饭桌上,桌上有三个人,其中有一个正抽着烟,他说到一半停了,把剩下的一半咽了回去。第三回是前些年云轻轻问的,云轻轻问的是:“修完了能怎么样。”他把第三条又重复了一遍,重复完补了一句:“妈,这一条是我在那五个孩子身上看见的。”云轻轻没有说话,把碗里的汤喝完了。这三条他后来没有再添过第四回。有人再问起,他就照着三条说,说完还是那句我年轻的时候以为路通了就是做完了。说完他会停一下,停完不等别人接话,自己把话头收回来。
      修路这个事,我年轻的时候以为路通了就是做完了——这一句他第一次说出口是二十四岁那年。刚毕业跟着队里下工地,在一个岔路口,两台压路机来回压,压完他从坡上往下走,走了二里地才看见挂红布的地方。看见以后他心里想的是:这件事做完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个想法,连本子上也没有记。这句话他后来只在小满面前完整地讲过一次,讲完小满问了一句:“那现在呢。”他说:“现在我知道没有做完。”小满说:“这两个怎么不一样。”他说:“不一样也是一样的:路通是给车的,屋子是给人的。”说完他就把话收住,不再往下讲。小满也没有再问,两个人那顿饭剩下的半句谁也没有说。这句话他后来在工地上想起来过好几回,每一回都是在签完图抬头看那条路的时候。
      批这个事批了一年零两个月:钱是他出的,大头;县里出人和手续;村里出工,农忙时干不动,就等冬天,等他们回来。图纸改过四版,最难的一版是水——那个村底下是湿陷性的土,房子要架空,架空层至少四十公分,村里没人做过这套活,他带着两个人在那儿蹲了九天,蹲出一套村里自己能干的法子,图纸上还添了一行小字:架空层里不放东西。开工那天来了四十多个人,没有一台机械,全是人搬石头和扛椽子;房梁上梁那天村里放了一挂鞭炮,鞭炮屑落进眼睛里,两个孩子揉了一中午。他媳妇后来问他苦不苦,他说不苦,就是这九天里我最想的是当年那个把被子留给我的大娘。
      批这个事前后跑了一年零两个月。他在县里跑过十一趟,每趟住一晚,住的是汽车站旁边一家小旅馆,一晚上三十六块,十一趟三百九十六块,这笔钱他自己出,回来没有报销。手续一共十七项,前十二项是图纸和钱,第十三项起是用地和开工,后四项是验收和登记。钱分三笔:第一笔在图纸定下来以后,第二笔在开工以前,第三笔在封顶以后。第一笔他让人从自己账上打的,走的是他自己的一个户头,没有过公司的账;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走公司的账,他说:“这个不是公司的活。”十一趟里有四趟是为同一件事去的:那一趟的手续卡在一个人手里,那个人休假去了外地,回来以后又让补一样材料,材料补完才算完。补的那一样是一张纸,那张纸他自己开车去村里开的,一趟四十七公里。那四趟他都没有跟人提,
      村里出工的人是分时候的。农忙的时候村里能出来的只有十九个:十二个是四十岁往上的,三个是半大小子,剩下四个是妇女,三个妇女是跟着男人一起来的。等的那些冬天不一样,等他们回来的时候能出工的有四十三个人,那四十三个人里有二十来个是从外头回来过年的,也有几个是从邻村过来帮忙的。四十三个人里没有一个是白来的:工钱按天算,一天七十,管一顿中午饭;饭是村里凑的米,菜各家出一点。有一年的工钱拖了半个月,拖到年根上才结清,结清那天他一个一个点的人。点人这件事他每年都做,拿一张纸和一支笔,点一个画一个勾。农忙那十九个人他也点过,点完他知道他们替代不了那四十三个人——不是他们不肯,是他们的活离不开家。他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圈了一个圈,圈里没有写字。
      图纸改过四版。第一版把教室排成一排,一排四间,排得整整齐齐。第二版改成一横两排,理由是山那一头地不平,一排排过去底下要垫的东西太多。第三版动的是排水,把屋外一圈的散水加深了二十公分,又在坡那一面加了一条截水的沟,改这一版的时候他在县里跑了两趟。第四版是架空层,也是最费事的一版。改完他把前头三版的图都收起来,卷成筒,塞在图纸筒的最底下,塞进去以后抽不出来,他抽了两次才抽到。抽出来他数了数,一共三卷,卷得都不齐。第三版和第四版之间隔了四个月。四个月里他一直在想架空层,想的不是四十公分这个数,是村里人能不能自己做。四十公分他一个人量得出来,村里人量不出来——他没有工具,也没有量过。
      架空层至少四十公分,这一条是他自己在坡上踩出来的。他第一次到村里是冬天,在一户人家的院墙外头看见一处塌陷,是去年雨水泡的,院子比房基高出两拃。他蹲下去用手在墙根上掏了一把,掏出来的土一攥就散,攥成团也捏不拢。村里有个木匠跟在后头看,问他:“这是不是土不结实。”他说:“不是土不结实,是这个土见水就往下坐。”木匠说:“我们盖房子从来不架空。”他说:“你们盖的是一层,这个地要盖两层;这一层就是给房子坐的,房子坐高了,下面的土就淹不着。”木匠没有再问,低头去看那道墙根。那道墙根他后来又去看过两回,都是冬天。第一回是雪后,土冻住了,掏不动;第二回是开春,土里返了潮,一脚踩下去陷了小半寸。回来以后他在本子上添了一行数字,添的是两拃。
      他们在那儿蹲了九天。第一天画线,用石灰画的,石灰线一两天就被风吹淡了,第二天重新画。第三天开始试,试了三种:一种是垫木板的,一种是砌石头的,第三种是把两排短木桩打进地里,上头架横木,横木上头再做面。第三种最省材料,村里人自己干得了。他把这三种的法子都记在纸上了,记了三页,钉在墙上给村里人看,钉了十几天,看的人一天比一天少,第五天以后没有人再来。他后来说这一句:记下来的东西不一定有人看,看过的人也不一定记得;记得住的是站在旁边看他做了九天。那三页纸到后来糊了,他裱过一回,裱完塞回图纸筒。那三页纸他后来给第三个人看过一次。那个人看完说了一句:这个法子我们现在也在用。他听完只问了一句是谁写的,那个人报了一个名字,他记在本子上。
      上梁那天村里放了一挂鞭炮。鞭炮屑落进两个孩子的眼睛里,那两个孩子揉了一中午,揉完眼皮是红的。中午吃饭是在工地边上支的三口锅,一锅烩菜,一锅馍,一锅汤,来的人有五十几个,碗不够,村里从邻家借了二十几个碗。吃完他把那只没用上的碗抱到教室那边码好,码的时候数了一遍,数完放回去。那天晚上他没有回住处,就睡在教室里,课桌拼起来当床,身上盖的是村里凑来的一床旧被子——被子是谁拿来的、村里凑了多少钱,他后来一直没有问明白。半夜他起来过一次,起来是去看架空层那一格,看完又躺回去。他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四点多,醒来是因为外头有鸡叫。起来他先把身上的被子叠了,叠成方的,放在教室后头那张桌子上;那床被子后来一直放在那张桌上,谁也没有拿走。
      名字是七月三号定下来的。那天在县里的会议室里坐着九个人,争了四十分钟,争的不是钱,是字。原先拟的几个都被否了:公司名字太长;有一个提出拿他母亲的名字;有一个说不如就叫希望小学,反正这种学校多的是。他说不行,喊那样的名字喊出去了,学校就成了一所普通的学校。争到快散会,眠眠打了一个电话来,问了一句:那个村叫什么。电话那头说得不清楚,他让她重复了两遍才听清。挂了电话他跟会上的人说,就用这个村名,谁也别再提别的。散会以后他自己在本子上写了一遍,按县里户口簿上那个写法一笔不改地抄:磴口村。那是他大学时做毕业设计的三个县里最远的一个,从县里到那里要换两趟车,第二趟车到下午三点半,第三趟一天只有一趟。那一串换乘他背得出来,因为当年他数着钟头等车,等了一个下午。
      那天在县里的会议室坐着九个人,他自己算一个。县里两个,一个是管钱的,一个是管手续的;村里来了两个,一个是村长,一个是村里的木匠;教上的一个,是县里一所小学的;另外三个是镇上请来的,两个是家长,一个是村里的会计。九个人坐的是两张桌子拼起来的,桌子不平,中间那条缝上头垫了一叠纸。他坐在靠门那一头;他是从柳溪赶到县里的,中午到,进门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暖壶里的,倒了大半杯,没有喝完。那杯水后来放到会议散了还是大半杯。九个人到齐是十二点零几,散会是十二点五十。他在中间没有看表,看的是窗外——窗外那一段路上一直有车过,车过一阵,桌上的纸就跟着动一下。他把纸压住,压了四回,压完才发现压的总是同一张。
      前面提的名字有三个。第一个是把他公司的名字跟村名连起来,一共十一个字,念出来有二十二个字,他说:“太长,念一遍记不住。”第二个是把公司名字去掉后半截,只留前头两个字,后头加一个校字,四五个字。这个没有人当面反对,是后来被人否的——县里管手续的那个人说,登记的时候名字要跟图纸上的一致,图纸上写的是别的,改一次要连着改三处。第三个是有人提的,拿他母亲的名字,提出来以后屋里有人应了一声。他没有让往下说。那一声应完,屋里就没人再接。后来那三个名字他都记住了:太长的那一个他没有记住,第二个他记住了四五个字,第三个别的人提的名字他只记住了头一个字。他记名字的法子是记笔画和口音,不是记字;这三个名字他后来都能写出来。
      希望小学这一个是镇上那位家长提的,理由说得很实在:叫这个名字的孩子多,好找,好记,哪儿都是。屋里有两三个人附议。他等他们说完,等完才开口。他说:“不行。”他说完屋里静了一下。他接着说的是:“喊那样的名字喊出去了,学校就成了一所普通的学校;这一所是给这个村子里的孩子上的,为什么不叫这个村子的名字。”屋里有人问:“那这个村叫什么。”他说:“这个我知道,我不用想。”屋里又静了一下。静完他把手里那杯凉水喝了一口。他这一句说完,管手续的那个人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记完把纸转过来给旁边的人看。旁边的人看完没有说话,把纸又推回去。他把这一个来回看在眼里,看完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上没有响——他放得比平常轻。
      他没有立刻答。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他母亲。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三个字:“我出去一下。”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子旁边。走廊那头有人在大声打电话,他往里挪了两步,还是听不清。他把手机换到左耳,问她那边在哪儿。她说:“在店里。”他说:“你那边太吵。”她说:“那你别问了。”他说:“不行,我得问。”他说的是:“那个村叫什么。”她答了一遍,他没有听清,让她再说一遍;她又说了一遍,他还是只听清头一个字。第三遍他听清了,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把那三个字在心里跟着念了两遍,然后说:“妈,我这边要开会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跟平常一样。说完他站着没有动,等那头先挂。他这一回没有先挂;这一回是那头挂的。
      挂了电话他没有立刻回去。他在走廊上把手机放回口袋,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推门进去。屋里已经有人在说别的事。他走到自己那个位子坐下,等那一个人把话说完,才开口。他说的还是刚才那一句:“就用这个村名,谁也别再提别的。”他说完又添了一句:“今天要定就定下来,往后谁再提别的,就说是已经定了的。”屋里没有人再说。剩下那十分钟是别的事,散会散得比平常快。散会的时候没有人往他跟前凑,他也没有跟谁打招呼。他出门的时候是最后一个。屋里的人走完以后留下一屋子纸屑,是刚才有人撕纸角撕的。他把桌上那几张收起来,收进自己的本子里,收完才关灯;关灯以前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钟是圆的,白面,指针有一根细的有一根粗的。
      散会以后他没有马上走。他坐在位子上把那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硬皮笔记——那本笔记用了十来年,后半本大半还是空的。他翻到空的那几页,找了一张有格的,记了一遍。记完他掏出手机,翻到县里发下来的那份材料,把材料里那一张对着看。材料上记的是县里户口簿上那个写法,一个字都没有多,也一个字都没有少。他一个字一个字对过去,对完在纸上把每一笔都描实了,描完在旁边添了两个字:照抄。抄完他把那一页对折,折口跟原来的折口错开了一点。这一页他后来一直没有再打开。那本笔记他用到第二年春天,后面又添了三页,三页都是别的事;再往后他没有再添。他把本子合上的时候用了一根橡皮筋,橡皮筋已经松了,绕两圈才箍住。
      从县里到磴口要走三趟车。第一趟中午到换乘的地方,第二趟到那儿是三点半,第三趟一天一趟,五点开。第二趟和第三趟之间要等一个半钟头。他背得出这三趟车,是因为他数钟头等车等了一个下午——那年他跟着队里跑三个县,暑假走了三个月,那个下午他坐在换乘处的长凳上,什么也没有干,数了三趟车。等他真把这三趟车走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在路肩上站了一会儿,看远处有一点灯。回来以后他把这一趟记进了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记的是四行字。四行字他后来没有再添过。那四行字头一行记的是车,第二行记的是时辰,第三行记的是他在长凳上数了几趟,第四行记的是那一点灯。他记得那盏灯是在第二趟车开走以后亮的,亮了有半个钟头,亮完就没有了。
      九月一号前后村里人来了十几个人,蹲在坑边看,问的都是实话:孩子中午在哪儿吃饭;冬天取暖怎么解决;老师从哪儿来,来了住哪儿。阿望一条一条答,答不了的记在本子上,答完先去看场地。教室的窗框是村里木匠做的,做废了四扇才拼出八扇;黑板是他从县里拉来的旧货,拉回来才发现其中一块中间有裂,他自己拿胶重新粘了,粘完又拿粉笔在上头写了两个字,写的不是课,是校训——他想了三天,最后定了两个字:不迟到。黑板挂上去那天孩子们提前一个钟头就来了,围在教室里看那两个粉笔字,看得最久的是那几个走山路来的。
      九月一号前后村里人来了十几个人,蹲在坑边看,问的都是实话阿望一条一条答,答不了的记在本子上,答完先去看场地。教室的窗框是村里木匠做的,做废了四扇才拼出八扇;黑板是他从县里拉来的旧货,拉回来才发现其中一块中间有裂,他自己拿胶重新粘了,粘完又拿粉笔在上头写了两个字,写的不是课,是校训——他想了三天,最后定了两个字:不迟到。黑板挂上去那天孩子们提前一个钟头就来了,围在教室里看那两个粉笔字,看得最久的是那几个走山路来的
      答得出来的他当场答。吃饭这一条他答的是:中午管一顿,村里出工的时候管,不出工的时候家里带什么算什么。他说完有人接着问:“带什么算什么是什么意思。”他停了一下说:“就是家里吃多少孩子吃多少,谁家也不多。”取暖这一条他答不了——那时候图纸上还没有画炉子的位置,他照实说了。老师和住处这一条他答了半句:老师县里调,来了住哪儿他还没有问。答完他把三条一起记在本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记,记完念了一遍给人听。念完他问了一句:“还有没有。”有人接了一句:村东头那个谁家也会来。有人说:不一定的。他把这两句也记了,记在本子上另起一行。他后来把这一页复印过一份,一份留在自己手上,一份夹在图纸筒里。
      本子是他随身带的,厚,横格,前头三十几页写满了,记满的都是这一件事:谁家几个孩子,几岁;谁家有老人;哪一家烧柴,哪一家烧炭;哪一家的房子是土坯的,土坯到什么程度。他记这些的时候没有跟人解释过,解释了也说不清。其中有一页是他自己的,就是那三条的底稿,三条底下那道横线和后头添的那一句也在这上头。这一页翻的人最多,翻的人都不说话,翻完就合上。这三十几页他前后添过四回。第一回是问话的那几天,第二回是开工以前,第三回是上梁那一晚,第四回是开学前。第四回添得最少,只添了三行,三行都是关于那三个不在的孩子:两个去了哪里,一个几岁。他没有写他们的名字,只写了去向和岁数。写完他把这本子合上,放进上衣口袋,鼓起来一块。
      窗框是村里木匠做的,八扇,做废了四扇。第一扇锯短了一指;第二扇刨的时候一侧刨薄了,薄得透光;第三扇榫头留得不够,合上以后扇子往里翘;第四扇是木料本身有节,节在要开榫的地方,前头那一段是后来接的,接缝在扇子的下角,缝里塞了一点麻。做废的那四扇他没有扔,都靠墙立着。做成的那八扇挂上去以后,有一扇关不严,风从缝里进来,他把那一扇的合页挪了一个眼,挪完好了。木匠来看过一回,看完说了一句:“这八扇里有一扇不是我的。”他说:“我知道,那一扇也是你的。”关不严的那一扇后来他每半个月看一次;有一回风大,把那扇吹开了,屋里的一摞纸吹到了地上。他一张一张捡起来,捡完发现最上头一张是孩子的作业,作业上一个字也没有写。
      黑板是从县里旧货站拉回来的,一共四块,三块好的,一块中间有一道裂。他自己找的胶,把两块裂开的断面对上,压了半宿,压的时候用两块木板夹着,夹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揭开,缝还在,但是不动了。粘完他拿粉笔在上头写了两个字——写的不是课。他想了三天:头一天想的是两个字要让人一眼认得,第二天想的是笔画要少,第三天才定下来。定下来的那两个字是在那五个孩子身上想出来的:那天大雪停课,他们走了两个钟头山路去邻村上课,回来迟到了半个钟头,进教室的时候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这件事他在村里只跟人讲过一回,就是那天在村口看他们进屋的时候。他把这两个字写得很正,一笔一笔都顿了一下才走。写完他没有擦,也没有再在上头添第二个字。
      九月初一开学,牌子钉在校门外那根水泥柱子上,铁皮的,字是烧上去的,三个:磴口村。牌子钉好以后他在校门口站了二十分钟,那天没有风,铁皮没有晃。第一堂课他没进去听,只在操场边上站着看。旗杆是新的,旗也是新的,比一院那面晚了半年。三十六个孩子分成五个班,一个村五个班就算全了;只有一个老师是从县里调来的,教语文,兼着全校的体育课,音乐课那学期空着。空着的课表上,阿望用铅笔写了一行:音乐,找人。他把那张课表看了两遍,看完折起来收进上衣口袋里。这所学校到他家最远的那一段路,他爸当年一个人来回走了二十几回,每一回都是一个人,走完蹲在路头抽半根烟再回来。
      牌子钉好以后他回了一趟县里。铁皮是薄的,两寸来宽的一条长条,字是先描了样,再用烙铁一个一个烙上去的,烙一个要一分多钟,烙完上一层黑漆,漆是刷的,刷了三遍。他自己去铁器铺看的那一回,站在铺子门口看人家烙,烙完他问了一句:“这个漆能撑几年。”铺子里的人说:“三五年。”他点了点头,没有作声,回来以后他让铺子里把漆又加刷了一层,刷到第四遍才停手。停手的时候他又问了一遍:“几年。”铺子里的人说:“那就说不准了。”他说:“行。”他这一趟没有办别的事。铁皮是那家铺子里裁的,字是那家铺子里烙的,漆也是那家铺子里刷的;他这一趟是去问一件他心里放不下的事——这三个字烧上去以后能不能经得住日头。问完他自己也笑了,笑完还是等那三遍漆干。
      钉牌子是他自己钉的。那根水泥柱子是他叫人浇的,立在校门外,柱底下垫了一层碎石,柱子比旁边那一根粗。钉的时候他叫了两个村里的后生,两个人扶着梯子,他在上头落钉,钉了四枚。前三枚都顺,第四枚打滑,柄子打滑了,钉子歪着进去半寸,拔出来重新打,打完那一枚的位置比前三枚低了一指。他没有换,就按这个样子留下了。钉完他从梯子上下来,抬头看那三个字,看完又从另一个方向看了一遍。他媳妇后来问他为什么不重新打一枚,他说他记着这一枚在哪儿。那两个后生后来常提起这根柱子,说的是钉子,说钉子是那位城里来的先生自己钉的,第四枚还打滑了。他说没有,打滑那一回才有人接话。他这一句说完,两个人就都笑了。
      钉完以后他在校门口站了二十分钟。那天没有风,铁皮没有晃。二十分钟里他把那张课表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折好放回去。送孩子来的大人陆续到了十一个,来的多半是奶奶和母亲,没有一个开小车。校门口到操场之间那一片地是新平的,铺的砂石还没有压实,人踩上去起一层灰。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往操场那边走,就站在牌子底下,把那三个字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那二十分钟里他一共回头看了四次。四次都是看操场那边,操场上还没有人,只有一块黑板靠在墙边——牌子挂得急,黑板还没有挂上去,是他前一天叫村里两个人抬到教室去的。他看完第四次才把头转回来,转回来以后他没有再回头。那天他也没有进教室;第一堂课他站在操场边上,从头站到下课,中间没有坐下。
      三十六这个数是他自己对过的。村里报上来的名册是三十九,核下来三个不在:两个跟着亲戚去了外头,一个九岁的女孩家里说不念了。他一个一个核,核到夜里,把核完的数记在纸上,记的是三十六个。分班是他自己分的,分了五个班:一年级七个,二年级八个,三年级九个,四年级六个,五年级六个。他分班的时候把三个走山路的放进了同一个班,放的是一年级——这个安排后来有人问过一回,问的人说:“他们上学迟。”他说是迟,可是他们跟别的人不一样。他没有往下说这句话怎么讲完。这句话他没有跟人讲完过,讲完要往后讲,往后要讲到那三个孩子的家里,讲到家里就要讲大人的事。他不想把大人的事带进这所学校的账里。名册上他只记了姓名和年岁,别的一律没有记。
      从县里调来的那个老师是九月头一天上午到的,三十来岁,村里人一开始都记不住她姓什么,后来都记住了。是一所小学借过来的,借一个学期,学期满了回县里。课表上她一个人教语文,剩下的全科她兼着,体育是她,音乐空着。她到的那天下午问了两句:第一句是宿舍在哪儿,第二句是冬天取暖怎么解决。阿望把本子翻开,翻到记着那一条的那一页,把本子递过去。她看完抬起头,说:“这个我一个人答不了。”他:“我知道,你答得了,我要的是你知道县里答不答得成。”她把那页纸看了两遍,看完把它折起来还给他,还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我记着,我记着以后冬天冷不冷是我自己去问。他后来把这页纸夹在了自己那本笔记里,夹在中间,没有另做记号。
      那张课表他后来带回家,压在书桌玻璃板底下。上头那四个字他后来用钢笔重新描过一遍,描得很轻,还是能看出来底下有铅笔的印子。他描完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三遍——第三遍是看那一行的位置:那四个字在空着的那一格靠左,格子是他自己划的,划得很歪,四边都不直。空着的那一格有一件事是他后来才弄明白的:不是忘了填,是留着。留着给一个他还没有找到的人。他找人的法子后来定下来两条,一条是问县里,一条是等。等的那一条他等了两年多。两年多里那张课表他换过一次位置,从玻璃板底下换到书桌角上,换的时候压着的是另外一沓纸,不是证书。——玻璃板底下的位置是他自己算的,从门口看过去,那一格正好在他抬眼要落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4章 白露的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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