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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2、顾清和走了 十一月里那 ...

  •   十一月里那场雪,下在夜里。下到后半夜风换了个方向,雪粒子变细了,天亮前停住,院子里不响也不静,是一种很闷的静;地砖上积了半寸薄白,扫雪的那把笤帚靠在后门后头,谁也没有去动它。老人起的早,院里那把笤帚谁起谁扫,这个规矩几十年没有改过;那天早晨没有人扫。后进北屋朝东那扇窗上,窗纸是今年秋天刚糊的,糊得实,一层纸把风全挡在外头;纸上落了细细一层霜,霜底下透出一点黄,是屋里那盏台灯的颜色。那盏灯从昨夜九点多一直亮到这会儿,六点半了,还没有关。灯罩是绿的,玻璃厚,压得光发闷;灯亮着的时候窗纸上那层霜就显不出来,灯一关,那层霜的形状才跟着出来。
      雪是头天夜里九点多起头的。先是碎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谁在外头抖一张粗纸;过了十点,风向转了一回,碎粒成了片,片大了以后落地的声音也跟着变,从沙沙变成扑扑,扑扑声里能听出那雪是湿的。灯是九点多拧着的,拧的那一声温静姝听见了——铜的开关钮拧过一格,声音很轻,隔一道墙也就听出个大概;那盏灯的旋钮有五档,他平日写字拧在中上那一档,亮得正好不晃眼,九点多那一声她听不出是第几档,只听得出是有人回来了。北屋的灯平日不常亮,他写字多半在堂屋那边,能听见这么一声,说明他回了屋,回屋以后没有再出来。那会儿她在灶间添炭,添完没有起身,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着往灶膛里推了两块,推完拿火钳把炭拨平。霜就是这一夜落的。那一夜雪没有压塌一根枝子,第二天早上白杨还是直的。
      她八点多就躺下了。那几天她睡得早,坐着打盹比躺着还多;躺下以后也不一定睡得着,耳朵是醒着的。后院那排白杨上积着雪,风一过就往下掉,掉在瓦上是很轻的一层,掉在砖上是闷的一层,两种声音她分得清。夜里她起来两回都是因为听见外头的动静,一回是三点多,猫从墙头过;一回就是十一点多那一趟。她上厕所不用开灯,摸黑走,走熟了不用扶墙。到北屋门口停住的时候她离门有半步,门缝里透出一条光,横在门槛上,横得很直。她把手贴在门板上没有推,站了大概一分钟,听见里头有翻纸的声音,一下,一下,隔很久一下。她把手收回来,回屋躺下,躺下以后又过了很久才睡着;那一个钟头里她翻了两回身,第二回翻过来以后脸朝着门。她那件棉袄没有脱,压在被子底下,躺下的时候硌得肩膀疼,她没有挪。
      两点来钟江照醒了一回。醒来她没有立刻起来,先躺着听外头,雪落在白杨枝子上是细碎的沙沙,比夜里小了许多;东屋的窗没有挂帘,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霜把外头那点亮光化开,只看得见一块灰。她躺着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二十来下就起来了。起来上厕所,回来要过北屋门口,那道光还在,比十一点多那回暗了一点——灯还是那一盏,可外头的天还没有开始亮。她回去跟顾屿川说的时候说的是这么一句:这个点了还亮着。顾屿川那时候也醒着,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说的是另一句:那他大概是忘了关。两人谁也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起来去看。江照躺下以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顾屿川过了一会儿也躺下了,躺下以后他翻了一次身,面朝墙。屋里那点响隔着两间屋传过来,是纸翻过去的声音,谁也没有听错。
      四点前后雪停了。停得很干净,前后隔不到一刻钟,院子里的响声一下子全收了,收掉以后耳朵里发空,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后院那排白杨一动不动,枝子上的雪没有往下掉,屋檐下那一排水溜子冻在里头,冻成一道一道的。屋里那口挂钟就是在这一段里停的——那口钟是打点的,走一圈要八天,得上弦;上弦的是他,每月上旬一次,一回上弦管八天,上一回是上月十九,弦是上足了的。钟停了以后屋里就没有一点准数的时间了,谁也没有去看。江照后来说,她那会儿听见屋里静得太干净,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温静姝那时候醒着,醒了有一刻钟,后来又睡过去了。那一刻钟里她听见的是自己的耳朵响,响过以后屋里再没有别的声音。她起来走到门口听了一次,听见钟没有响,就回床上了。
      后门后头那把笤帚,靠了十几年,靠的地方没有变过:帚苗朝外,柄斜在墙角,柄的下头那一截磨得起了毛,毛是用旧布条扎的,扎的那一道已经散了。它平日是不动的,谁起谁扫;扫完了也不挂回后门,是靠在北屋门外头那一排扫帚里的第二把,那一排一共有四把,别的三把都是旧的、秃了的,只有这一把还是他前年秋天叫人扎的新帚苗。谁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年起排成了这个次序,问过两回,两回都说记得就是这样。今年他早就不扫了——从他上回让人扶着走那一段路算起,院里的雪都是别人扫的。笤帚还在后门后头,谁也没有去动它。那三把秃了的帚是老太太留下的,扫了半辈子,后来再没有人用过。帚苗压成扁平的一片,是年年靠在一处压出来的,压出来的形状二十年没有变。
      五点多温静姝下了床。她起来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是因为昨夜只睡了两个多钟头,天没亮就醒透了。她穿的是那双布鞋,鞋底沾了雪,进屋先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磕完才往廊下去。她先到后院看了一趟雪——后院没有人去过,雪是原样的一片,脚印只有猫的。她看完回来从廊下过,走过西厢,走到北屋门口又停住。这一回门缝里还是那条光,光还是横在门槛上,横得一样直。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推,也没有敲,转身回灶间去了;回到灶间她把封着的炭拨了拨,拨完拿火钳把灰盖严,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她站着听了一会儿,听的是北屋,听见什么也没有听见。站完她回屋取了一只旧闹钟,闹钟搁在灶台边上,定在一个钟头上。
      六点二十之前的那半个钟头,屋里没有一个人出屋。东屋的灯一整夜没有亮过;灶间封的是炭火,火压得低,锅是冷的;温静姝坐在灶间那把小杌子上,围裙搭在膝头,两只手交叠着搁在上头,一动不动,一动也不动。雪停了以后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响,响的是血在耳朵里走过去的那种响;后院那排白杨上一片雪都没有掉。江照那阵子起来喝了一口水,缸里的水是凉的,她喝了两口就放回去,放回原处的时候还照着缸沿上那一道旧磕痕对了一下。顾屿川睡得很沉,呼吸没有变。被角是温静姝替他掖过的,掖完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回自己那屋;那半个钟头里廊下的门开了两回,两回都是她。那两回开门都开得很轻,轻到东屋听不见;她开完就在外头站一会儿,站完再回去。
      那天下午他是从院里回来的。三点四十上下进的门,进门先去北屋,把身上那件深色的外衣脱下来搭在窗前那把圈椅的椅背上,脱完才坐到案前。外衣搭在那儿是有年头的规矩:北屋朝北,圈椅靠背对着窗,冬天窗缝透风,脱下来的衣裳搭在靠背上,坐着正好挡着后颈——他嫌穿堂风,后颈一着风手就抖,手一抖字就写不成。他那天下午坐下去以后没有再起来,一直写到天黑,写到茶凉透,写到笔尖那点墨在砚沿上干成一小粒。中间温静姝进去过一次,把灯拧到中上那一档就退出来了,没有说话。灯是他自己拧的,拧在中上那一档上,一直拧到夜里九点多。她进来那一次是送茶的,茶没有动;出来的时候她把门带了一半,带到听不见写字声为止。
      门是顾屿川推开的。他六点二十从东屋起来,趿着鞋过去,本来是要看看院里积了多厚;到了门口才觉出不对——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条光,横在门槛上,横得很直。他站了两秒,把门推开。屋里比外头暖:炉子封着火,炉盖上那圈铁锈还是去年冬天那样;桌上摊着稿纸,压着一方镇纸;笔搁在砚台上,笔尖那点墨已经干成一小粒黑;茶杯在砚台左手边,杯底沉着圈褐色的茶垢,凉透了。窗前那把圈椅靠背上搭着旧夹袄,扶手底下靠着他那根木拐,拐头磨得发亮的那一头照例朝外,是他每天顺手放的角度。墙上那口挂钟指着四点二十。
      顾屿川六点二十起来了。这个钟点是他每天的时辰——他起得比园子里任何一个人都早,比灶上的水开得早,比东墙头上那一线天亮得早;屋里的挂钟他从来没有拨过,快了慢了都不拨。起来第一件事是趿鞋,鞋是那双旧布鞋,鞋跟塌了一边;第二件事是往院里走一趟:看雪积了多厚,看后院那排白杨压断了几枝,看北屋窗下头那一片是不是扫过了。他没有去后门拿笤帚,只是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他走到北屋台阶底下停住,是这时候觉出不对的——台阶上有半寸雪,雪上没有脚印,可门槛上头那道雪被蹭掉了一条,蹭的方向是朝里。蹭的那一条不宽,两指上下。门口的雪上没有别的痕,连猫的也没有——猫那一夜是从墙头走的,不落地。
      他在门口站住以后先听的不是看。屋里没有一点走时的响:不是安静,是那样一种安静——东西都停住了。炉子封着火,封住就不响了;挂钟走着,走的是秒,秒针扫过去的声音细,要屏住气才听得出来。他后来说他那天早上是被那一声秒针定住的,先前他以为屋里没有钟。他往前走了三步,停在离桌五步的地方,那五步他走了很久。鼻子里先进来一股味,不是香,是墨、纸和炉灰混在一处的味,闷,久,没有散。他站在门槛上吸了一口冷气,吸完屋里那股味淡下去一点,淡到他能闻出里头还有一层甜的——那一层墨里没有,炉灰里也没有。他没有往下想。
      案上摊着稿纸,一整叠,压着一方镇纸;砚台在他右手边,砚台里还有墨,墨面上那圈水没有干透,是刚蘸过还没有蘸第二回的痕迹。笔搁在砚台上,笔尖那点墨已经干成一小粒黑,硬得像一颗芝麻,用指头一碰就掉。他写字用到很晚,这是他多年的毛病——一件事要一气写完,中间不起身,写完一段也不数,写到哪一行算哪一行;写不下去的时候他也不停,只把笔横过来在砚沿上刮一刮,刮掉一小段墨,接着写。手抖以后他改了个法子:用小臂压住纸角,压得胳膊上的筋一条一条鼓起来,压一次能写小半页。那一页上他只写了三行,三行以外是空的。砚台里的墨还剩大半砚,说明那一页不是写了很多,是刚起了个头。那一冬他一次也没有关过这扇门。
      茶杯在砚台左手边,杯底沉着圈褐色的茶垢。这只杯子他自己用了十几年,杯把上有一道豁,是八十年代在水房边上磕的,磕完他没有换,一直用到他走;杯子是谁洗的这些年也没有定过规矩,轮着来,轮到他他就自己洗,洗完倒扣在桌角。茶是他自己泡的:茶叶放在案角一只小罐里,一把,泡两回;第二回他把茶叶倒出来还能再泡一壶,倒出来那一回他会看一眼茶叶梗,梗多就少放一点。凉透的那一杯不是头一杯,是头一杯喝完又续的那一杯,续完就忘了,忘到什么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茶凉透以后那圈茶垢比平常显,颜色深了一层。杯盖没有盖上,盖子倒扣在砚台边上,扣得不正,差着半圈。最上头那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翻回来以后没有压镇纸。
      窗前那把圈椅靠背上搭着那件外衣。椅子的坐面塌了一块,塌下去的地方垫着一层旧蒲团,蒲团的边已经散了,缠着一圈线。扶手底下靠着他那根木拐,拐头磨得发亮的那一头照例朝外,是他每天顺手放的角度。这个放法是他自己定的:起身的时候不用回头看,拐一伸手就抓得住;屋里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替他改过,改了他也不让改。外衣是深色的,料子软,领口那圈毛已经磨短了一寸——那件衣服他穿了七八个冬天,哪一年冬天穿它,他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件衣裳是温静姝给做的,做了两件,两件一模一样。那两件衣裳如今一件搭在椅背上,一件收在柜子最底下,还没有人去动过。杯子上头原先有一道圈,那是常年搁在窗台上被日头晒出来的。
      墙上那口挂钟指着四点二十。钟停了。停的时候秒针还差着一点点没有落到底,卡在半道上,卡得很正——那口钟停得很稳,不是摔的,也不是被什么碰了,是走完了。顾屿川在这口钟前面站了很久——他抬起手要按钟面,按到一半放下了。他知道上弦的不是他:上弦的是他父亲,每月上旬一次,一回上弦管八天,那天他父亲上的是上月十九,弦是上足了的。弦上足而钟停,只有一个缘故,这个缘故他不用想就知道。他没有去动那口钟,也没有把它扶正;屋里那盏灯还亮着,光照着钟面上的那四个数,一样一样都看得清。钟壳上落了一层灰,只有表盘那一圈是干净的,干净是他每天擦出来的。椅背的木头被靠了几十年,靠出一个浅浅的窝,窝是圆的。
      他站着的时间,他自己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屋里那盏灯亮着,光从绿玻璃罩子里出来是闷的,照着案上的稿纸、砚台、笔和那半页翻过去又翻回来的纸。屋里没有一点别的响,炉子封着火,封着的火是哑的。他没有喊人,也没有下楼;他后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案上那方镇纸挪开半寸,挪开以后他没有看稿纸上写了什么,只是把那几页对齐了边,把最上头那一页的折痕抹平。做完这一件事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才转身;这两只手到晚上都是凉的。江照后来说,他那时候两只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没有拿出来。他在裤兜里那两只手到中午才拿出来,拿出来的时候手背上有一道门框的铁锈印。钟摆是铜的,摆起来没有声音,摆到哪儿算哪儿。
      他回身走到东屋门口喊了一声,喊的是“江照”。他没有喊第二声。江照出来得很快——她从东屋出来的时候没有穿外衣,只披着一件,脚上趿着鞋;廊下有雪,她走得急,趿的那只鞋滑了一下,她扶了一把门框才站住,站住以后把那只鞋重新蹬正。她走到北屋门口,顾屿川往边上让了半步,让出来的是门槛那一块;他往边上让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的是那扇门。他说的第一句话只有四个字:钟停了。她“嗯”了一声,抬脚进屋,进屋没有回头。她后来说,那半步让得很准,让出来的地方刚好够她一个人过。她进屋以后没有问他别的,只问了一句炉子封了没有;他答了,封了。他那时候心里在过一件事,过的是要不要先叫车;过完他决定不叫。
      江照是第二个进屋的,披着外套进来,前后不到一分钟,先看炉子,再看桌子,再看那张脸;看完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盏灯往下拉了半档,没有关到底,她说灯关一半,人还能睡。她没有问是哪一天,也没有叫外头的人,只下楼把院门开了一条缝,回到灶间把粥坐上——米是头天晚上就泡好的。她自己那一顿没有吃,站着喝了两口白水,站在灶前把灶膛的火压小了一点,让它不灭。温静姝起得比谁都早,五点多就下了床,这会儿一直在灶间坐着;她盛了半碗粥,慢慢吃了一半,剩下的推回锅边,回身往灶膛里添了一块炭。
      她拧灯的时候手很稳。她先拧到最亮那一档,看了一眼灯罩——灯罩是绿的,玻璃厚,压得光发闷;看完她往回拧,拧到中间那一档停住。她没有关到底,是有意留下的。后来她解释过这一下:屋里若是一下子全黑,站在门口的人眼睛一时转不过来,要摸桌椅往里挪;留半档,屋里有一层暗光,谁进来都走得顺。她拧完没有立刻松手,手指在旋钮上停了一下才拿开。她说完又添了一句,说这一条是她临时想的,不是家里定的规矩,也没有跟人商量过;说这一句的时候她已经转身往门外走了。走之前她还把灯罩转了半圈,转完那一点黄就偏到了案子上。转完那盏灯还是绿的,绿玻璃罩子在暗下来的屋里显出一层很浅的青。他喊的那一声不大不小,不像是叫人,像报信。
      她下楼的时候把东屋的门带上了,带得很轻。她走的是正屋通后进的那条甬道,甬道地上没有铺砖,是夯土,夯土上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发涩,走了七八步要停一下才敢再迈;她走过的时候一只手扶着墙,扶的是墙根那一道砖缝。院门是老的,两扇,铜环,门轴锈了,开一条缝就响。她开了一条缝,开完拿一块石头抵住门扇,抵了两下才抵稳。她没有开门,只把门缝留了一指宽——一指宽够了,风灌不进来,人站在院里听得出院里的动静;她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里那条光还在。石头是灶间门口那半个青砖,搬的时候她抱在怀里。那半个青砖是垫门用的,她抱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说,后来那一块一直搁在门后。拧完她还看了一眼窗外。
      米是头天晚上泡上的。温静姝抓的是新米,一把半,淘了三遍,第三遍的水清了,她才把米倒进盆里;盆是粗瓷的,盆底下的水高出米面两指,水面上浮着几粒没有淘干净的碎米,她一粒一粒挑出来,挑完把水倒进泔水桶里。泡米这一道是几十年的老规矩,头天晚上泡上,第二天早上起来直接坐锅,坐出来的粥才绵;不泡的米不好开花,开花了粥也不绵。她还从靠墙一只坛子里挖了一块老姜,搁在灶台边上;那块姜有拇指粗,表皮干得起毛,掰开以后里头的丝是黄的。挖姜她用的是汤勺,勺子插进去转半圈,块姜就上来了。她把姜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又看了一眼那块姜,才把它搁到案板边上。廊下那盏灯这一向都不亮,她走的时候是摸着墙走的。
      温静姝那一个上午没有再往北屋那边去。她在灶间坐了一个钟头,坐着的时候把灶膛的火压小——压不是压灭,是把炭拨到灰里,用灰盖住,留一点红,让它能撑到中午。压完她起身把缸里的水舀了两遍,舀的时候一只手拎着瓢,一只手的指尖捏着缸沿;舀完水她把小杌子搬回来坐下,围裙重新搭在膝头。她手边有一只针线笸箩,笸箩里有一件拆了一半的活,是给囡囡的;她拆了几针又缝回去,缝了三针拆了两针,拆下来的线绕在手指上绕成一团,绕完又把笸箩往自己跟前挪了半寸。挪完她抬头看了一眼灶上那口锅,锅还没有坐上。那半个钟头里她数过三回门外的脚步,脚步只有一回,是猫从廊下过去的。泡米的水她没有倒,第二天早上那盆水还在灶台角上。
      七点差几分,顾屿川在东屋翻东西。他翻的是柜子第二格那一叠证件,翻出来以后数了一遍:户口本、身份证、几份医院的单子。他把单子分成两摞,一摞是他的,一摞是江照的,分完又并回一处。他后来跟人说过,他那时候分这一摞没有分出道理来,就是手上要有件事做,手里没有活,人站在屋里就要来回走。他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数错了,回头重数,数完把那一叠放在炕沿上,压了一只空茶碗——那只碗是头天早上他洗的,碗口朝下扣着。扣完他站在炕沿前又看了一遍,看的是那几张单子。那几张单子有一张是旧的,边角卷着,卷起来的地方有一道压了很久的折痕。围裙上的带子她在腰后头系了两回;第一回系歪了,第二回才正。
      七点零几分他打了那个电话。院里的电话在堂屋,堂屋的窗子正对着东廊,窗玻璃上没有霜,因为屋里点了灯;他把听筒拿起来,先按了两下等那头响,响了两声接通。他后来跟白露复述过这一通电话,说的一共是三句:第一句是“我是老顾家这边”;第二句是把昨夜的事说了;第三句是“你现在过来”。前头两句他都记着,第三句他说完就把听筒撂了,撂完手在听筒上停了两秒才放回去;放回去以后他又站了一会儿,站完把电话线理顺了才出堂屋。理线的时候他把线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绕完搁在话机背上。话机是那种老式的黑机器,拨号盘转起来一格一格,慢;转完他把听筒挂正了。翻完他把柜门掩上,掩到留一条缝,让灰落下来。
      那头接得快。阿砚接电话从来不问是谁,这是他从小的规矩——电话响到第二声他才抬手;接通了也是先听,听完再问。接完他没有在书房里坐着,他把手机揣进外衣口袋,先穿鞋,穿完鞋才想起来叫人:先叫的白露,再叫的阿望,再打给林渺,最后是囡囡。四个人他打了三遍,第三遍囡囡没接,隔了两分钟又打了一次,那头才有人应,应的是江照。他自己后来说,那天早上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人,第二件是穿鞋,两件都做反了。反过来的那两件,后来一件也没有耽误。那通电话打完了以后他在书房里站着,站着把书桌上那摞纸理了一遍,理完才出门。他在电话里没有提人名,也没有提屋里的情形;那两句话他后来复述了三遍,每一遍都是这么复述的。
      消息是七点多到沈园的。那天雪大,通两园的那条小路积了半尺,阿砚先去探了路,回来才让车走;眠眠上车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把围巾往上拉了半寸。车走了五十几分钟,比平常多了一倍。到顾家老院子门口是八点四十,园子里已经站了人,扫雪的两把笤帚被人从门后取了出来,正一前一后往东廊上推雪。温静姝没有进北屋。她坐在灶间门槛上,膝上搭着围裙,手里捏着一块姜,在案板上慢慢地蹭;小满蹲下去要接那块姜,她没有松手,蹭完了才递出来,说了一句,熬了,一人喝一块。姜切成十七片,搁在一只粗碗里,熬出来的汤谁端谁喝,谁也没有问为什么是十七片。
      眠眠是阿砚叫下来的。她那会儿在楼下的餐厅,正把早饭往桌上摆——摆了两只碗,两只碟子,一只小碟里放着一块切好的咸菜,一罐子粥,粥是头天晚上睡前预约上的。她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把手里的勺子放下,回身问他怎么了。阿砚在餐厅门口站着,把话说完只用了半句:北屋,四点二十。他说完就往楼上去拿外衣。她在餐厅里站了几秒,先把那只粥罐的盖子盖严了,把咸菜碟子挪正了,才上楼;上楼的时候她一级一级上,上得比平常慢。上到中间那一级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餐厅那张桌子,桌上还摆着两只碗。那两碗粥没有动,搁到中午才被人倒进泔水桶,倒的时候没有人说话。这四个电话前后用了不到六分钟,六分钟里他没有坐下过一次。
      阿砚那半个钟头里没有坐下。他先穿鞋,鞋是玄关那一双,穿完打第二个电话;打完把车钥匙从抽屉里摸出来,又折回去取了两样东西——一副手套和那副老花镜,老花镜是眠眠的,他这几年出门顺手就带。回来的时候他顺手把炉子上的水灌进三只暖水瓶,灌了两只,第三只灌到一半他停下来,把壶盖拧上,把那只半瓶的搁在炉子边上。他自己后来说,那半个钟头他做的事一件也记不全,只记得灌水这一件;那三只暖水瓶后来带去了顾家,带去了两只。剩下的那一只后来灌了粥,粥是半瓶,装在那只暖水瓶里带过去的。那两只灌满的暖水瓶一路没有开,送到老院以后一只搁在廊下,一只进了灶间。上楼梯的时候她扶了一下栏,扶完才把步子放慢。
      车是八点前后出的门。从沈园到顾家老院子平常二十五分钟,那天走了五十几分钟,多出来的一半全是雪。车出大门的时候轨道那道青石缝里积着薄冰,轮子碾过去先是一顿,再是一滑,司机把速度压到最慢,压着走;走出一段以后轮子上沾了雪,速度提不起来,索性不提速了。通两园的那条小路积了半尺,阿砚在半路下的车,自己先往前走了两百来米,站在一个拐弯的地方看了半天——他看的是坡,坡上没有人铲过。他回来才招手让车跟上,上车以后他没有说话,那一段路都是眠眠看着窗外。那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再问对方一次该不该带什么东西。穿鞋的时候他蹲下去系鞋带,系完站起来又想起一件事,站着想了半分钟才动手。
      眠眠上车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把围巾往上拉了半寸。围巾是藏青的毛线,织得很长,绕了一圈半,尾巴那一截垂在棉衣后襟上;她自己把这半寸拉过很多回,每回拉完才肯转身。她上车以后把两只手缩进袖口里,膝盖并着,坐在后座靠里的一侧。她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只有两样:一只小号的搪瓷缸,一沓折好的手绢——手绢是她这两年自己养成的习惯,出门前装一沓,回来就少一沓;少到哪一沓不见了,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也不去数。那只搪瓷缸上车以后她搁在膝上,搁了一路。那只搪瓷缸是白的,缸沿磕掉一块,磕掉的那一块她用手指摸过,摸完没有说。雪把路上的印子盖了,车走的是自己的辙,辙压出来两道。
      八点四十到顾家老院子门口。车停稳,眠眠先下来。雪没有过脚踝,可路已经让人踩实了:踩实的那一段是黑的,没有踩的是白的,一条一条从门口一直铺到台阶底下;她下车的第一件事是把车门底下那块雪踢开,踢的时候鞋跟陷进去半寸。她站住,抬头看了一眼北屋——那扇朝东的窗纸上还是一点黄,从外头看不出形状,只看得出黄得不匀,边上有一圈更暗。她把围巾往上拉了半寸,才往门里走。走到第二级台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车,阿砚已经下来了,站在车那头没有催她。台阶上她没有踩出脚印,是踏着别人踩实的那一块上的。门房那扇门她没有推,是别人从里头把门闩抽开的;抽门闩的声音在雪夜里很脆。车门关上以后车里很静。
      那块姜是温静姝自己找出来的。姜在灶间靠墙的一只坛子里,坛口封着一层旧油纸,油纸是去年秋天封的,掀开的时候有一股辛气冲出来,冲得她鼻子一皱;坛子里还剩小半坛,是她秋天收进来的一批,一块一块码着,码得整整齐齐。她把姜挖出来,在案板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姜搁在板面上,用拇指的掌根慢慢地蹭——蹭的是皮,姜皮干,一蹭一层,蹭下来的碎屑掉在板面上,她用手背把它们扫到一处,扫成一小堆。她蹭得很慢,不像是在干活,倒像是在数。她数的是姜的年龄:这一块她认得,是老姜,姜味比新姜冲。搓下来的姜皮她没有扔,拢在手心里,等着一并熬进去。那坛子她没有封回去,揭着口搁在墙根,说这一坛还有一半,够熬几回。
      阿砚进门以后没有问是谁发现的,也没有问昨夜几点。他先去了灶间,问了一句火压到什么程度;温静姝说压着,压得低。他又问锅里是什么,米还是姜。他说那我叫人送点东西来。温静姝说不用。他说了一句,路上买了两只,烧饼,热的。温静姝说放我这儿。他就真的把两只烧饼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灶台边上,放完又往灶膛里添了一小块炭,添完才上东廊;上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屋那扇窗,看的是那一点黄。两只烧饼后来一只半,一只半是江照掰开的。剩下那半只搁在案板上,搁到夜里也没有人动。门房在门里头,门房那扇小窗上结着霜,霜是从窗那一面结的。她走到窗跟前,窗里的人把门闩抽开了,抽了两下才抽开,抽完他隔着窗看了她一眼。
      那一上午眠眠没有进北屋。她站在东廊的檐下,站的位置正对着那扇朝东的窗,站了大概两个钟头,中间只离开过两回:一回是去门房问了一句雪化了没有,一回是回到灶间喝了半碗温静姝盛出来的粥,粥里没有姜,她喝完把碗端回灶间放在锅边。廊下站着冷,她的鞋是薄底的,站到十点脚就麻了,她把两只脚交替着踩,踩出很轻的声,谁也没有听见;她也没有往正房那边挪一挪,就那么站着,站到十一点多才回屋。回屋以后她把那双鞋脱下来,鞋里没有水。她回屋以后把那半寸围巾又拉了一次,拉完才坐到窗前那把椅子上。那块姜她认得,是她秋天从老姜上切下来的,切的时候每一刀都顺着纹路。坛子里这样的姜还有七八块,一层一层码着,码到坛口还差一指。
      人是陆陆续续到的。小满从科里请了半天假,骑电动车过来,进了院子先把车推进门房,回来才上楼;阿望后头到,手里提着一只暖水瓶,是他媳妇早上灌的,灌的时候他站在灶台边说了一句别凉着,灌完他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林渺和白露一起来的,囡囡下午到。谢明薇是中午来的,进门先去北屋那三间,把炉子重新封了一遍,封完把火钳挂回原处;沈国渊下午到,轮椅从雪地里推过来,轮子压出一道印子,他自己看了那道印子一眼,说了一句:雪化的时候这条路要走不通三天。屋里的人都看着他,等他往下说。他没有往下说。他把轮椅停在北屋门口,看了看屋里那张桌子,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件事——他去年冬天交代过的三条,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是:不折腾。说完他让白露推他回去了。
      白露推他回去走的是东廊转西廊那一条。出正房门口有一段砖地没有扫,雪化成水,水在砖面上冻了一层薄冰,轮子压上去打了一下滑,白露两只手把着把手,肩膀往前顶了一下,车身才没有出溜;砖面上留下两道印,一道是轮子压的,一道是他膝盖撑地的那一撑。白露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湿了一块,他拍了拍,没有说话。走到西廊转角的地方沈国渊说了一句:不是这条路。白露说,这条近。他说,我知道,我是让你记住它。说完他就不说了,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搭得很稳。回廊下完坡他自己推了一小段,推完才又让白露接手。他回屋以后先叫人把膝上那条毯子掖了掖,掖完才让人把门关上。他把两只手都插在外衣口袋里,从进门到上东廊,一只手也没有拿出来过。
      谢明薇留在灶间没有走。她把那只小杌子往边上挪了半尺,挪到能听见北屋那边动静的地方,然后把手里的佛珠转了两圈。珠子是紫檀的,一串一百多颗,她转到第九十几的时候就不数了;珠子中间那一颗磨得最亮,亮的是那一颗,二十几年下来只有这一颗。转完她抬头看温静姝,问了一句:上午他吃过没有。温静姝说昨晚吃了。谢明薇说,昨晚不算。她起身去揭锅盖,揭完又盖上,坐回去接着转珠子,转了三圈又停住;停住以后她把佛珠绕在手上绕了两道,绕完才站起来。她站起来以后又看了一眼灶上那口锅,锅盖上落了一圈白。那一层雪是她自己擦掉的,擦完把锅盖倒扣在灶台上,扣得很正。门缝底下那道光她看了许多回,看的是它有没有变。
      后来囡囡跟江照说过,她进门先问了三句话:那天几点发现的;现在人在哪儿;手续是谁在办。三句话问完她才往里走。走到院子当中她站住,站了很久——她那天穿的是一件厚呢子外套,外套上落了一层雪,她自己没有拍。她后来跟人说起这一段的时候说,她是在那个时候才觉出这条院子变窄了:不是院子窄了,是人站得比往常密,密到她走过去的那一段路两边都是肩膀;她走的时候侧了两回身,第二回侧身的时候手里那沓纸掉了一张,是她后来在门口自己捡起来的。捡起来那张纸是她自己拟的通知单,上面写了日子。那张通知单后来发了七份,发出去的六份都回来了,回来的六份她都用笔在角上点了一点。说完那半句他没有再回头,声音也放得很轻。
      小满那天下午在灶间待了很久。她不哭,也不说话,手里一直有活:她把那十七片姜收进那只粗碗里,收完数了一遍,数完又把碗端到灶上;江照过来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这个火太大了,要压小。江照压了小火,压完问她要不要歇一歇,她说不用。她坐在灶边的小凳上看着那口锅,锅里的姜汤翻着细泡,一个一个往上顶,顶破一个就换一个。后来跟阿望说的时候她说,那天她在灶间坐着,是因为屋里没有一件她能做的事,她坐着,反倒像在添乱。她添乱的方式是把碗洗了三遍,洗完又擦了一遍。她走的时候把姜汤锅的把手擦了一遍,擦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锅,才出的灶间。她坐的那把小杌子坐面用旧布条缠过三道,缠得发黑;她坐着背挺得很直,两只脚并着。
      阿望那天下午在院子里站着,不进屋,也不上楼。他手里那只暖水瓶是他媳妇早上灌的,灌的时候她站在灶台边说了那么一句“别凉着”,说完就回屋去了。他进门的时候把暖水瓶提在手上,愣了一会儿——后来他跟人说,他那一刻才想起来今天是为什么,愣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才想起该往哪儿走。他把暖水瓶交给了江照,交完就出去了,出去在院子里站着,站到天擦黑;中间回来过一次,进门只喝了半碗水,喝完把碗端到水池边冲了一遍,冲完才出去。他站的那个位置在前院老槐底下,离北屋隔着一进院子。站到后来他把两只手揣进袖口里,站着的时候脚一直朝着北屋那个方向,没有转过。江照听完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把那七份名单收起来。
      林渺那天没有进北屋,也没有进正房。她在灶间帮了一阵,帮完到前院去站。前院有一株老槐,叶子早落尽了,枝子在风里互相刮,响得很轻;树底下的砖上积着一层雪,没有扫,雪面上有她自己来回走的那两趟脚印。她站了半个钟头,回来的时候跟眠眠说了一句:我不会做这个,我来做什么。眠眠说,那你坐着。她就坐下了,坐的位置在门槛外面,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她那天穿的是一件灰的呢子外套,肩上落了一层雪,她自己不知道,也没有去拍。那件外套的袖口比去年短了一寸,缝边是江照给改的。她坐的那半个钟头里,门槛上头的雪化了一小片,化出来的湿印一直没有干。姜汤熬好以后她舀了小半碗,端到廊下,看着碗里的水面慢慢平下去。
      那天下午沈国渊在北屋门口说的那三条,后来在场的人各自记下来的是不一样的。白露记得的是第三条,他记得那三个字是“不折腾”,因为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把手指在轮椅扶手上点了三下,点了三下才住口;点完那三下屋里没有人接话。谢明薇记得的是第一条,她说那一条他念得最慢,慢到她听得清每一个字的收尾。眠眠一句也没有记,她当时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一遍就没有再忘;后来有人问她那三条是什么,她说她记得,可她不肯一句一句背出来。她不背,是因为她怕背出来的那一遍跟他说的时候不一样。不背的那几回里有一回是在三天以后,那一回是有人当着她的面问了第二遍。站到后来他两只脚在砖上蹭了又蹭,蹭出一小片湿印。
      他头一条说的是账。在场的人后来学着他的样子学不大像,学出来只有半句半句:一年一封,封了不许再添;谁经的手谁落名,落了名就一辈子搁在那儿;添一笔就算错,错了要当面说出来。他说到谁经的手谁落名这一句的时候看了白露一眼,白露把手里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很小的墨点,顿完抬头看他。屋里的人谁也没有插嘴,插嘴的念头有过一次,是谢明薇,她没有说。谢明薇后来说,那一天她听见的是三条规矩,一个字也没有多;她还说,她记那三条用的是自己的记法,跟他念的不一样,可是她那一份以后要留着。她那一份后来压在自己包内一沓旧票据底下,压了很久没有动过。老槐底下有一圈旧砖比旁的低半寸,是从前花坛的边。
      第三条他说得慢。前两条他是一句带过的,第三条他停下来,停到屋里没有人出声,才开口:不折腾。他只把这三个字说了一遍,说完不再解释;屋里的人都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不用从外头请人回来撑场面,不讲排场,不做给人看的那一套;家里到了几个就是几个,没到的不要去催。说完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北屋那张桌子,看了很久,然后让白露推他回去。临动之前他添了半句,说的是:纸上的事办完,往后的日子还长;这一句是对着屋里所有人说的,说完他就转了身。那张桌子他看的不是桌面,是桌腿底下那一块——那一块的地砖有一道裂,裂了十几年了。那道裂屋里的人都知道,谁也没有去补,都留着。她后来说那三条她一句也没有忘。
      白露办事办了一天。死亡证明是一院开的,姓名栏、身份证号、最后诊断,一栏一栏都得他核;亲属关系证明要开两份,一份给顾家,一份落户口;日子要等定的,报的是三天之后。这些事没有一样是难办的,难办的是每一样都要跑到窗子底下,把同一句话说三遍。下午四点多他把单子交到顾屿川手上,交给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都齐了。他没有再说别的。囡囡把每一张的号码抄在一张纸上,抄完对折两次,夹进自己的本子里;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我怕丢。江照把本子接过去看了一遍,说抄一份给我。她抄了两份,一份放抽屉,一份放她自己的包,那一叠纸她压在了日历底下。
      白露那一天跑了三个地方。头一个是院里的窗口,九点就去了,队排到走廊拐弯;第二个是户籍那一套,要两份,一份给顾家,一份落户口;第三个是殡仪那边的手续,那一趟最远,出了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后来说,他这一天记住的不是办成了什么,是那三趟里每一趟都要跑到窗子底下把同一句话说三遍:第一遍人家说材料不全,第二遍你补齐了人家说再等,第三遍才算听见一句“好”;三处窗口,三处不一样的说法,可他要的那一句在每一处都是一样的。他一天里说了七回同一句话,说到第七回他自己都听得出自己的调子是平的。回来他把三张收据按日子排了排,排完夹在那个小本子里,本子是他自己的。屋里那一下静是白露先觉出来的。
      每一张单子都得他核。姓名栏、身份证号、最后诊断,一栏一栏都得他核;核的时候他不说话,用手指顺着那一行划过去,划到哪里哪里就停一下,等对面那人跟着看过去。对面那人跟了几回就不跟了,他再点一下,点完又跟一回。他核到最后一栏的时候对面说了一句“这个我们照着系统打就行”,他说系统打的是系统,我要的是这一张。说完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生硬,顿了一下,补了半句:对不起。补完他站在窗口外头等了十二分钟。等的时候他把那几张纸的边角捏平,捏了四张,捏完又抹了一遍。出来他把纸塞进内兜,塞完用手在上头按了一下。那几张纸在窗口底下被风吹过一次,他用两只手压住,压到风停了才松开。说完他把手从扶手上拿开。
      日子是那天下午定的。定日子的是顾屿川和眠眠两个人,在灶间里商量了不到十分钟;商量的时候谁也没有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灶台站着,说一句停一下。商量完眠眠从日历上把那一天圈出来,用的是圆珠笔,圈了两遍,圈完又涂了一次,涂得纸面起了毛。定的是三天之后。三天这一段是够的:不长,也不赶,刚好够把该通知的人通知到,把该办的手续办完,又不至于拖到别人来问。定完眠眠把日历翻回这一页,压在案板上,压完用手按了两下。按完她把笔搁下,笔尖朝着门,搁得跟平常一样。那支圆珠笔她没有收回口袋,搁在案板上,搁了三天,笔尖一直朝着门。第三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车后座上把那三张纸又数了一遍,数完才让车开。
      他最后一次去院里是秋天,中秋前后那几天。那一天他没有坐诊,也没有开会,他在院里待了三个多钟头,去了两个地方:一处是门诊楼二层的走廊,一处是后头那栋老楼的二层。走廊上那一次他停在一个诊室的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没有进去;门是关着的,门上那半截玻璃被手摸得起了雾,雾从中间往外散,散开一圈又一圈。老楼那层他上去是为了一只柜子,柜子第三格放着他自己的一册东西,他取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在楼梯中间停了一下,扶了一把扶手,站直了才接着往下走。那一天他出门没有带拐,走到楼下才想起来,又折上去拿了。那天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进门先去灶间洗了手,洗完没有吃饭,先回北屋。
      那册东西就是他手抄的那一册。抄了很多年,抄的是他自己经手的病人——不是全院那些,是他自己管的那些;每一页上半是病历的摘抄,字小而密,下半是他自己写的两三行,写的是当时为什么这么处理,隔了多少天回过头去看又有什么出入。他抄这一册没有什么用处,院里没有人要,病人多半也已经不来了;抄完他就在下半页写一句收尾的话,写完把册子合上,放回第三格。册子的书脊是散过的,散了以后他自己用线重新缝了一道,缝得不齐,线是白的。缝那一道是十几年前的事,缝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一册上的纸从此再没有散过。那一册最末一页是前年开春以后的一个病例,写完以后下头空了两格,两格一直没有填。定完她把笔搁下了,笔尖朝门。
      那册东西是他自己的,不是院里的,也不是给谁的。谁问过一句他都答一句一样的:这个不外借。白露上回要看是开春那两个月,他让白露在书房里看了半个钟头,看完他没有说什么,只把册子合上放回柜子第三格。合上之前他把那半个钟头里白露翻过的几页重新理齐,理齐以后才扣柜门。柜门没有锁,锁扣上挂着一根旧布条,布条是他自己系上去的,系了以后没有再解过;布条上有一处已经起了毛,是开门关门开门关门磨出来的。系布条那一下他系了两次,第一次系歪了,拆开重系;这件事他没有跟人提过,囡囡后来是看那两道折痕看出来的。囡囡后来看见那两道折痕,问他为什么要系;他当时没有答,只是把布条又拉紧了一点。那一天他没有带人,一个人去的。
      他的听诊器是那天下午找出来的。找的人不是眠眠,是顾屿川——他要找一件能一起收拾的东西,把柜子从上到下拉开,拉到第四格的时候把那册手抄本压住的一角带歪了,带出一只帆布包来。包是旧的,磨白了边,上头没有印字;包里就是那只听诊器,铜管磨得发暗,耳钩上缠着一圈白布,缠了很多年,缠布的地方已经发黄。管子上有一处凹,是哪一年碰的记不清了,凹的地方他自己用手按平过,按了以后反倒更平一点。包是他自己缝的,缝口歪着一寸,那一寸他一直没有拆。拆过一回,拆完缝回去比原来还歪,索性留着。缝口那一寸缝得密,密得看不出针脚,线的颜色比帆布深着一层。他抄的时候不用钢笔,用的是一支旧笔,笔尖秃了他也不换。
      他留的那套老衣是三年前准备的。三年前的一个秋天,他自己从柜子最底下把那套衣服取出来,取出来搁在床上看了半天;那半天里他把这件抖了三回,每抖一回停一停,看一处。看完叫温静姝过来量了量尺寸;温静姝说不用改,他说不用改,尺寸是对的。他把衣服叠好,重新放回柜子最底下,压在两床旧棉被中间,放完把柜门合上,又拉出来看了一遍。中间那几年谁也没有动过。取出来是那天上午的事,取出来以后他站在北屋门口看了一眼外头的雪,看完回身去了。柜子最底下那一格至今空着,空了一格,像少了一件什么东西。柜子最底下那一格后来空了很久,谁也没有动;问起来都是一句话:先空着。那道布条他每年换一次,换下来的那几根他也没有扔。
      囡囡抄号码用的是一支圆珠笔,抄在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她抄得很慢,一个号码抄完要在前头点一个点;抄到第九个的时候笔不出水了,她在纸上划了两下,划不出水,就把笔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接着抄。抄完她数了一遍,数出十四张,十四张里有三张是同一份的复印件。她把那三张抽出来单独夹着,夹完又数了一遍,数到两张的时候数乱了,重数。纸最后对折两次,夹进自己的本子里。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我怕丢。她那天说了这一句以后没有再说第二句,也没有让第二个人替她夹。那本子她随身带着,第二天带来,第三天带来,带到最后一天也没有离过身。包里的听诊器是卷着的,卷成一个扁扁的圆;摊开来有一尺二长,比现在通用的短三寸。
      江照那两叠纸不在一处。她把自己抄的那一份夹在包最里层,夹在账本和一支笔中间;眠眠抄的那一份放在家里,写字台第二个抽屉,纸底下压着日历。她后来跟囡囡说过一句:这个家里凡是能留纸的东西,都得有两份,一份在人身上,一份在屋里的柜子里。囡囡问为什么。她说,为了哪一个人不在了的时候,另一个找得到;说完她把包拉链拉上,拉了两次才拉严。她拉第一遍的时候没有拉上,第二遍才合上齿。那一沓纸她抽出来看过三回,三回都数了张数,三回数出来的都一样。里衬的棉是温静姝絮的,絮了整整两天,絮完她没有说。那件衣服搁在柜子最底下,谁也没有去看过;他自己看过两回,看的时候把柜门整个敞开,敞开以后站着不动。
      温静姝那天下午在灶间坐着,坐的姿势跟早上一样:围裙搭在膝头,两只手交叠着搁在上头。她面前的小杌子上摊着那件拆了一半的活,拆了缝,缝了拆,拆下来的线绕在手指上绕了七八圈,绕成一团,绕完她把线团放进笸箩里,重新起手缝;起手之前她把线头在指甲上刮了刮,刮出一层毛,刮完才敢下针。屋里的人进进出出她都没有抬头,只有两回抬了:一回是谢明薇进来,一回是沈国渊的轮椅从窗外过去;两回她抬完又低下去,低得很慢。她缝的那件是给囡囡的,缝到一半停了两天,停的这两天针还别在布上。别着针的那块布她搁在小杌子角上,角上有一道旧磨痕,是几十年前磨出来的。抄完她把笔帽扣上,扣了两回才扣住,扣住以后她把笔搁在本子上。
      他讲过的那些话,在场的人这些年听下来,各人记住的不是同一段。眠眠记住的是他在门诊里的那一条:病人不接话的时候不要催,坐在床沿上等,等到他自己开口,等到他自己把话说完。白露记住的是写病历那一条:写下来的那一行要留出空,往后查房要用得着,空着的地方不能自己补满。阿望记住的是进门那一条:先洗手,洗到指缝,病房里不许出声。囡囡记住的不是话,是一件很小的事——她三岁那年他教过她认一个字,那个字她到今天也不肯说出口。这几条都是一院的老规矩,老规矩不挂在墙上。这一句是白露说的。他说他在科里第一回听见这条规矩,是被人纠正以后才记住的。她抄的时候用的也是圆珠笔,笔杆上印着一个名字,名字磨掉了一半。
      那盏灯是下午四点多才关的。关灯的是眠眠。她进书房的时候先把桌面看了一遍:稿纸、砚台、笔、镇纸,都是原来的位置,只有稿纸翻过一页。她把台灯拧到底,屋里暗下来,窗纸上那层霜忽然显出形状来,边缘一圈一圈的,像水在玻璃上走过。她把砚台里那支笔拿起来,用软布把笔尖那点干墨擦掉,擦了三下,擦完放回笔搁;把那杯凉茶倒进盂里,杯子在水池里冲了一遍,倒扣在桌角——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年,是老太太教的,杯子倒扣过来,第二天早上不留印子。她把稿纸那一叠收拢,用一枚旧夹子夹住,夹在砚台底下,位置摆得跟从前一样;最后把椅子推进桌下,扶手朝里,推到只剩一寸露在外头。
      灯拧到底以后屋里暗下来,窗纸上那层霜立刻显出形状来:外头是雪光,屋里没有光,霜就从里往外浮,边缘一圈一圈的,像水在玻璃上走过。眠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出去。她出去的时候把那道门带到只剩一指宽,跟夜里温静姝在门口留的缝一样宽;带上以后没有听见锁响——这扇门本来就没有锁,锁是十年前就没有了的,门上原来有一个锁眼,锁眼如今拿一团纸塞着,塞得很紧。她在门外站了两秒,听见屋里没有响,才往东廊那边走。走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那扇窗,走了十几步才回了一次头。回头的时候那扇窗已经看不出什么了,霜把整扇窗糊成了一片均匀的白。她缝的是袖口那一圈;袖口最难缝,缝上去孩子要穿一冬,那一圈不能有一点松。
      她在书房里又坐了半个钟头。这半个钟头她没有再动案上的东西;她坐的是窗前那把圈椅,圈椅的坐面塌了一块,垫着旧蒲团,她坐下的时候蒲团往边上挪了半寸。她坐着看那道窗,窗纸上的黄已经没有了,霜的形状跟着天色一点点变浅,浅到后来只剩窗框那一圈还认得出;她看着看着把手放在扶手上,放了一会儿,扶手上那层旧布套被磨得起了毛。她起身的时候把蒲团往中间推回去,推到和原来一样齐。推完她把椅子往案边挪了半寸,挪完没有再动。案上那几页稿纸还压在砚台底下,砚台边沿有一道旧磕,磕里积着一点墨。这三条她后来没有一口气跟人说完,是分着说的:白露那条她说了两遍,阿望那条她只说过一回;说完她把话岔开,岔得很硬。
      那盏灯是台灯,绿色玻璃罩子,罩子底下一圈黄铜托,托上有一只旋钮,旋钮五档。他用这盏灯用了十几年;灯泡换过四回,每一回都是眠眠换的,换的时候要把罩子整个卸下来,卸下来要先松托上那只小螺丝,螺丝拧过太多回,滑了,眠眠是用指甲抠出来的。他自己换过一回,换完罩子没有扣紧,扣歪了两分,第二天夜里光往案角上偏,他自己看出来了,第二天一句话也没有说,等眠眠来了才让她看了一眼。那一夜她把罩子重新扣正,扣正以后他把台灯拧到中上那一档,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她走的时候把那颗滑了的螺丝换了一只新的,换完把工具放回原处,放得整整齐齐。那盏灯的旋钮有五档,她数过;拧到底以后她把手指从旋钮上拿开,捻了一下。
      天黑下来是五点过一点。院里的路灯是那一盏老灯,挂在东廊转角那根柱子上,灯罩是搪瓷的,白色,罩沿磕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黑铁;这一盏从去年起就不亮了,江照前天已经打过招呼,说过两天来换,那两天没有来。院里黑下来以后,北屋那扇窗反倒比白天亮——白天的窗是灰的,黄昏以后屋里外头的雪光一比,窗纸上那一点黄反倒显出来了。廊下的门是虚掩的,屋里说话外头听得见,外头走路屋里也听得见。那盏路灯不亮以后,廊下就靠各家自己屋里的门缝光,走路的人靠那几条光认路。那盏灯要换得先报,白露记下来了,记在一个本子的最后一行,那一行后头还留着空。那半个钟头里屋里只有霜化的声音,响得很轻,响一阵停一阵。
      晚饭是六点半开的那一桌。桌上摆了七副碗筷,摆完了又撤去一副——那一副本来是给囡囡留的,囡囡那天不在家吃饭,最后还是没有人动它。菜是四样:一盆白粥,一碟咸菜,一盘醋溜白菜,一盘炖萝卜。萝卜炖了一个多钟头,炖到用筷子一夹就断;白菜是江照现切的,切得不匀,梗厚叶薄。没有人吃得下多少,一盆粥见底了两回,第二回是江照起来添的,添完把盆放回原处,放回去的时候盆沿在桌面上磕了一声。那一声磕完没有人说话,桌上有六只碗是空的,第七只里的粥也没有动过。撤下去的那一副搁在碗柜第二层,第二层放的是干净的碗;她放回去的时候记住了位置。这只台灯的罩子是后来配的,比原来的大一圈,扣上去要转半圈才扣得住。
      他睡前一贯要做一件事,屋里人都知道:喝半杯温牛奶,牛奶是他自己煮的,煮到边上起了一层皮就把火关了,关火以后他不立刻端起来,等那层皮皱了才端。他喝牛奶不用杯子,用灶间一只掉了瓷的白碗,那只碗他用了十几年,碗沿上有一道豁,豁口对着他左手的方向——他端碗的时候拇指正好压在那道豁上。他喝完把碗搁在灶台上,不洗,第二天早上谁洗是谁洗;这一条是几十年里他自己惯出来的,谁也没有去改。碗搁的地方也在灶台右上角,搁在那儿搁了几十年,灶台那一块的釉磨得比别处亮。那只碗她后来洗了,洗完没有倒扣在桌角,是倒扣在灶台上的,跟他搁的一样。黑下来以后灶间的灯成了整条院子里最亮的一处,灶间的窗纸上有人影,来回走。
      他这两年膝盖不行。上楼梯要扶,扶的是栏杆不是墙;北屋门口那三级台阶是他一级一级下的,下一级停半秒,停完再下下一级,三级台阶要走十几步。他不愿意坐轮椅,轮椅推出去他嫌屋里挤,坐一回就说一回,此后再不肯坐;后来他坐的是一把硬板凳,板凳就搁在过道边上,累了就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再起来。他自己在屋里挪,从这间到那间,一天来回六七趟,也不叫人扶;扶了他反而走得慢,慢下来他就更不肯。屋里人后来才明白,他不是不扶,是他知道自己一天能走多远。走多远是他自己量的,量在纸上,纸上记着一天几趟。那张纸他记了两个月,记完撕了;撕之前他把两页对在一起看过一次。那顿饭没有另添菜,也没有添酒;饭前没有人洗手,饭后没有人收桌。
      《医法心要》那一册在书架第二格靠左,是他四十年前自己排的架;架上的书是他码的,高的靠左,矮的靠右,码一回能几年不动一回。他码书有个规矩:常用的放在手够得着的那一格,不用的放在上头;上头那几格他自己踮脚也够不着,所以上头的东西一旦上去就不下来了。那一册的扉页是他自己钉的,钉两个钉,钉得不齐,两个钉之间的距离差了半指。他改过一次,改完又换回来了——重钉不如就那样搁着。书脊上有一道白痕,是几十年里被手摸出来的,摸的位置在正中偏下两寸。那一道白痕比书脊两头的白都深,深得能看出手指的宽窄。那一格上头搁着几本旧册子,册子没有标签,取的时候要凭手感摸出那一本。这一件事几十年没有断过。
      顾屿川那天晚上在东廊上坐了很久。眠眠十点多下去了一趟,是去把姜汤锅刷了;她下来的时候顾屿川叫住她,问了一句: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眠眠说,她记得。顾屿川说,那就先别动它。她说,我知道。他又说了一句:明天上午先报,报完再收拾。她“嗯”了一声,走过去把他手里那只空碗接了,接完进灶间刷了。刷锅的时候她把水放得很大,大了水声就盖住外头的动静;她刷了很久,刷完那口锅又冲了三遍。冲完她把锅倒扣在灶台上,倒扣的动作是老太太教的。她把锅倒扣完,在灶前又站了一会儿,站完才把廊下那一盏灯点上。他量步子的那张纸记的是一天几趟、每趟几级;走完一趟在上头点一个点,点到最后是一排点子,排成一条歪线。
      阿砚那半天几乎没有说话。他七点多到,下午三点多回了一趟沈园,回去换了一身衣裳又来了;来的这一趟他手里拎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眠眠的鞋,薄底的那双,鞋里塞了两团报纸,塞得紧,塞完他用手按了两下;另一样是一只小铁盒,盒里是他自己那副老花镜和一副备用的口罩。鞋他放在东廊的条凳上,摆得鞋头朝外;铁盒搁在门房窗台上,交代了一声:谁进来谁戴。交代完他就没有再说第二句。那双鞋后来眠眠没有穿,还是他给装进了包里,带回了沈园。那只铁盒后来一直搁在门房窗台上,没有收回书房,也没有挪地方。架子是他自己钉的,钉在书房东墙那道缝上,钉了四回才挂住;挂住以后那面墙没有再挂过别的东西,那面墙一直空着上半截。
      第二天要办的头一件,是报。报有两处:一处是电话,报给院里的几个头上去;另一处是登门,从这一家到那一家,一天跑不完。登门的次序是顾屿川和眠眠前一天夜里在灶间里对着纸定下来的——头一家是沈园,第二家是林渺那边,第三家往后就近,近的插在远的中间走;走哪条路她也记在纸上,记的是能走大路的先走小路。名单是眠眠拟的,拟在一张纸上,拟完念给顾屿川听,念到第六个名字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下,停完又接着念。念完那张纸没有烧,折成四折,夹在写字台的抽屉里。那张纸折成四折以后比原来厚了一点,压在抽屉最上头那一摞的下面。那一晚上他没有进屋,也没有叫人;他坐着的位置离灶间那一点光有七八步。
      夜里她没有回沈园,在北屋坐到十一点,把那盏灯又开了两次,两次都是开一下看一会儿,再关掉。阿砚十点来的,来了以后没有说话,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陪着她,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白水喝完了。临走前他问了一句,那页纸要不要收起来。她说不急。她转身走的时候没有带上北屋的门——雪还在下,风从后院那排白杨里穿过来,把书房半开的窗吹得晃了一下,稿纸最上头那一页的右上角被掀起来,掀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那行字正对着门口。灯已经灭了,屋里只剩窗外的雪光。那一页最末一行上有一句话,墨色比上头深,像落笔之前停过一阵:先做人,再做别的。
      阿砚走的时候是十一点二十。走之前他把北屋的门又推开看了一眼,没有进去,看完把门带上,带到只剩一条缝。他在楼梯口站着等眠眠从灶间出来,才说一句:锅刷了没有。她说刷了。他说,那明早几点起。她说不知道。他说,六点。他说,六点,我来。她问为什么是六点。他说夜里雪停了,停了以后路好走,早上六点走,到八点半能到;这几句他是在楼梯上站着说的,说完他就走了,脚步下了三级台阶就没有再响。院门是他出去以后自己掩的,掩得很轻,掩完在门外站了一分钟才上车。车开出去以后雪又起来了一点,风从北面来,把车灯前头那一片雪吹成斜的。门房的人进进出出,看见他都打招呼,他点头,点头点得比平常快;到下午才慢下来。
      那一夜后半段的事都发生在别的屋里。温静姝十一点多上了床,躺下以后没有脱那件棉袄,是和衣躺的;躺了大概一个钟头她起来了一趟,去灶间把封着的炭拨了拨,拨完用火钳把灰盖严,又回去。顾屿川在东屋一直没有躺下,江照起来过两回,第二回她进灶间烧了一壶水,把一只暖水瓶灌满,塞回棉套里。顾家老院子那一夜没有点灯,只有北屋那扇窗,从外头看是暗的;暗到后半夜四点前后,连雪光也退了,整条院子没有一处是亮的。那口挂钟停着,谁也没有去上弦;第二天早上起来它还是四点二十。那天早上第一个进院的是阿砚,他进门先看的是廊下,看完才去看那扇窗。这一夜里灶间的灯亮到很晚;那张纸摊在灶台角上,两个人轮着看,看了不知多少遍。
      第二天是六点起的。眠眠说的六点,阿砚六点整到的,车停在门口,没有按喇叭。天还没有亮透,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几分钟才下车。下车之前眠眠问了一句:要不要先打个电话。阿砚说不用打,她昨天在电话里已经听见了。他说这一句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在说一件别的事;眠眠后来想起来,那是他那天早上唯一一句替别人作主的话,她当时没有接。接不了的时候她从来不接,她只“嗯”一声。这一声“嗯”是她那天早上说过的唯一一句话。车里的那几分钟谁也没有开灯,两个人在黑里坐着,等天亮到能看清路的颜色。他上车以前把外衣拉链拉到最上头,拉完弯腰把后轮上冻的一层冰踢了半下,踢完轮子转起来才顺。他说得很轻。
      登门是那天上午和下午的事。头一家八点半,第二家十点,第三家是下午两点。跑门的次序是前一天夜里在灶间里对着纸定的:先近后远,远的中间插一趟。第一趟顾屿川一个人去,去之前江照要跟着,他说不用;回来的时候他把人家的原话说给眠眠听,说的是:知道了,你们节哀。八个字,一字不多。他说他这一路上听见的就是这八个字,一处也不差;说到第二家的时候那一家多添了一句,多的那一句他回来没有学,他说人家不让他学。他学的那八个字他念了三遍,念给江照听,念完就不提了。那八个字他后来没有再念第二遍;眠眠也没有问他第二句,这就算是两个人商量完的事。那一夜东屋那两张床上只有一张铺出了人的痕迹,另一张是平的。
      那天下午办的是准备。前院正房三间空出来,屋里的东西一件也没有挪,只把桌椅挪到墙边,中间空出一块地方。门框上贴了白纸,白纸是囡囡裁的,裁成窄条,两条并排贴在一起,中间留一线;贴完江照用手抹了三遍,抹平了才退开。戴孝的布是从灶间那一摞旧白布上撕下来的,撕成一样宽的窄条,每人一条,勒在左臂上;撕布的时候囡囡拿的是那把木尺子,尺子是顾屿川书房里那把,尺头磨得起了毛。勒完江照挨个替人系,系到顾屿川那儿多绕了一圈。绕完那一圈他自己没有让她解开,就那么歪着系了一路。那一摞白布折好以后搁在门后,第二天早上又被人搬到门后的另一头,搬的人没有说为什么。她在后座坐得直,两只手一直放在膝上。
      灵停在前院正房。屋中间摆一张板床,床上铺的是他屋里那床旧褥子——褥子是从北屋搬下来的,抬的时候顾屿川和眠眠一人一头,抬到门口停了两次,第二次停得久些。床上铺了三层,最上头一层是新絮的,絮是白露前两天买了抱回来的,抱回来在院里晒了半个下午,晒的时候翻过三面。床前一张长桌,桌上供一盆花——花是林渺带来的,一盆水仙,用一个粗瓷盆装着,盆底的托盘里垫着几粒小石子。垫石子的是她自己捡的,捡了一下午,捡来的石子大小差得很齐。那盆水仙在屋里放了两天就开了一朵;第三天早上那一朵谢了,谢了没有人摘。第三家回来的时候雪停过一次又起了;那天风大,是从西北上来的,风把门吹得往里关,关一回要用一只手顶住。
      来的人分三路:一路是院里的,那几天一院已经放了假,可还有没赶上走的,来了不下三十个;一路是他的学生,前后带过他的一共十一个,来了九个;还有一路是旧邻居和旧同事,多数上了年纪,来了先在院里站着,不进屋,进屋先鞠一个躬,再站一会儿。鞠躬谁在前谁在后,是白露按到站的先后排的,排完念了一遍,念完十几个人跟着他鞠了一个躬,鞠完屋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念名字的时候有两个念错了,白露回头又核了一遍,核完没有人纠正他。那两个名字核出来以后,他在自己那张纸上把顺序改了一回,改完没有给别人看。那张纸他收在袖口里,收到第二天换衣裳的时候才想起来,找了半天,落在椅背上。布置完以后屋里空了半间。
      礼账记在簿子上,记的是名字和数目,一行一个,数目落在后头,前面空两格——那两格是他自己家的规矩,谁家的名字在前头,谁家的数落在后头,中间隔开,谁家的也不许压在谁家的上头。管簿子的是囡囡。她记了三天,三天里记了七十二行,字写得比她那回写作文时齐整,齐整到她父亲看了没有说话。第七十二行以后来的人不多了,她还是在每一行上都添上日期,添完把簿子合上,压在香炉底下;压完她把香炉往中间挪了半寸。挪完她把两只手在膝上抹了抹,抹掉的是墨,不是灰。香炉底下垫的是两张旧日历,是白露从自己屋里拿来的,拿来的时候是新的。床脚四只垫了砖,砖是从灶间那堆碎砖里挑出来的,挑的是最平的四只;垫完床就不摇了。
      三天里夜里都有人。前院正房点两盏灯,一盏在床头,一盏在桌角;灯是那两盏白蜡,白蜡点不了一夜,第一夜点完了,第二夜换的是顾屿川自己熬的油灯,灯芯剪短了一寸。守夜一夜三个人:第一夜是白露、小满、阿望,第二夜换林渺和囡囡,第三夜四个人都在。守夜的时候不说话,坐着;有人起来添一次油,添完坐回原处,谁也不问时辰。第三夜下半夜下了雪,雪落在瓦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屋里那两盏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直了。那一夜的雪下到天亮,院子里薄薄一层,没有扫。第二天早上那层雪化了半边,化在东廊底下,廊下那几块砖是干的。来的这些人没有一个人空着手;拿得少的也有一包点心,多的抱着一只纸包,一直抱到进屋。
      三天里几个人的活是分开的。江照管灶上,一天三顿,三顿都在同一钟点端出去,端出去以后她不进正房,在廊下站着,站完回灶间;端出去的是三只粗碗,一盆白粥,一碟咸菜,三天都是这三样。温静姝守第一天,第二天起她起不来了,眠眠没有让她起,她也没有争;第三天她起来了,起来先要到灶间去洗手,洗完去看了一眼供桌,看完把供桌上那盆花的水换了。她换花水用的是那只掉了瓷的白碗——就是这几日里还在盛粥的那一只。碗里的水倒回盆里,倒完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换了水以后她把那盆花挪了半寸,挪到不会被门口的风吹到的那一头。她记这些名字的时候把每个名字都问了一遍,问清楚了才落笔;有一两个她拿不准的,就空着,等本人到了再补。
      顾屿川那三天一句话也不多说。执事的是他:日子是他定的,屋是他收拾的,褥子是他抬的,白纸是他裁的,灯也是他换的。他跟人说过一句,说的是:这些事我小时候看人做过,看过就记得;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正在折白布,折完把折好的那一摞摆在门后。别人要接手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这个不许换人,换人我就不知道怎么办。说完他抬了一下手,让那人去了,自己接着做下一件;下一件是去把院里那两把椅子摆回去。椅子摆回原位以后他站在院里看了一会儿,看的是雪。他在那里看了很久,看到廊上的水溜子开始滴水才回屋;那一趟滴水滴了二十来下。第二夜添油的次数多;第三夜添到后半夜就没有人了,四个人都坐在屋里,屋里那点灯一直没有灭。
      眠眠那三天里只哭过一回,是在第二夜。前半夜还好,后半夜她去添油,添完站在床前没有走,站了大概十来分钟;她站的时候手垂在两边,什么也没有碰。江照过去扶她,她没有让人扶,说的是一句:我再站一会儿。她说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自己走回廊下坐下了。江照没有跟过去。她那夜跟囡囡说过一句:我知道她那一句不是跟我说的。囡囡没有接话,只把手里的簿子挪了挪,挪到膝上;挪完她把簿子抱住了,抱了很久才松开。她松开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点墨,那点墨后来洗了两回才洗掉。温静姝守的那一夜她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坐着守到天亮;那一夜她没有进正房,也没有问过一句话。天亮以后她回屋躺了一刻钟,躺完就起来了,起来先到灶间。
      辞灵之前要把屋里的东西收拾一遍,收拾的是能收起来的。收出来的有椅背上那件外衣、窗前那根木拐、柜子第四格里的帆布包和包里的听诊器、三本册子、一沓单据。每一件都用旧报纸包了,包完编号,编号记在囡囡那张纸上;她记完把那张纸对折两次,夹进本子里,夹完说了那三个字:我怕丢。她那天说了三回,一回是夹完纸,一回是收完单据,还有一回是白露把木拐递给她的时候。木拐是白露从柜子里请出来的,请出来的时候他擦了一遍,擦完才递过去。拐头上那道磨亮的木头被手又抹了一遍,抹完在袖口上留下了两道浅印。他这三天没有换过衣裳,那件棉袄是头天穿的那一件,第二天照旧穿着去封门、去抬褥子、去裁纸。
      火化是那天上午十一点半开始的,前面办了两个多钟头。手续是白露跑的,一趟一趟跑,跑完回来把几张纸交给顾屿川,顾屿川不看,交给囡囡,囡囡记下来,记在她那张纸上,那张纸到这时候已经添了三折。骨灰装盒是阿望办的;盒子是白露提前一天去挑的,挑的时候两个人在店里站了半个钟头,最后挑了一只最小的——阿望说这只是最不像样的,白露说,里头装的是他。他说完把盒子抱起来,抱在怀里,抱了很久才出门。出门的时候外头没有风,雪化了一半,路面是湿的。出门前阿望把盒盖上又打开看了一次,看完还是扣上了,扣得比原先紧。白露说她那三天一次也没有掉过眼泪;小满说看见过一回,在灶间背过身去,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落葬是那天下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车停在老院门口,雪化了一半,门口那条路成了泥,车轮压过去发出很闷的一声。眠眠先下车,站在门口把院门推开,推进去;阿砚在车那一头把盒子抱出来,抱在怀里,用外衣的下襟裹了一层。进门以后谁也没有说话,廊下的灯没有开,路是黑的,走得见脚下那两块砖;她走在前头,他在后头,隔着七八步,谁也没有催谁。走到台阶底下她回了一次头,回头看的是车上那盏尾灯。灯亮着,一直到车拐出院门才灭;她看着那一点红光拐过去,才推门进屋。收拾是按屋里的位置来的:哪一格抽屉先开,哪一格后开,事先在纸上列了;列出来一共十一处,收完一处就在纸上点一个点。点完为止。
      那把笤帚是前一天白露临走前靠回后门后头的,帚苗朝外,柄斜在墙角,柄下头那一截磨得起了毛,跟原来一样。带路的是白露;墓园那一段路他前一天自己去走过一回,回来把要过的岔口数了一遍,数完跟阿砚说了两遍。谁起谁扫的规矩还在。再往后一天早上落了一层薄雪,天亮以后院里的雪有人扫了——扫的不是那把笤帚,是门房那把铁锹,扫到东廊底下就没有再往前;扫完铁锹靠回后门,跟笤帚挨在一处,柄挨着柄,中间隔着那一道砖缝。往后这院子里的雪由谁来扫,没有人定过;到了那一个早上,谁起谁扫。那半个钟头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出去;屋里坐着的人一共五个,谁也没有换过姿势,坐到后来腿都麻了。没有人起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2章 顾清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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