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抓周之约 秋末的沈园 ...
-
秋末的沈园,银杏落了一地金黄。这座占地数十亩的老宅园子,是沈家祖辈传下来的产业,雕梁画栋之间藏着一方小小的花厅,今儿被布置成了两家人共同的戏台——沈家与顾家的抓周宴,合办了。
"合办"这两个字,是周琰华拍板定的。理由冠冕堂皇:"两个孩子同日辰光生,抓周自然也要同一日抓,才算圆满。"两家大人心照不宣,笑着应了。
花厅正中铺着一方丈许的猩红毡毯,毯上满满当当摆着几十样物件:金算盘、玉如意、小账本、毛笔、砚台、听诊器、手术刀模型、钢琴模型、绸缎、印章,还有一架小小的、擦得锃亮的古董钢笔——那是沈国渊特意放上去的,他年轻时用过的那支,如今笔帽上还刻着"渊"字。
一岁的沈砚被放在毡毯中央,穿一身藏蓝小袍子,端端正正坐着,乌黑的眼睛在满地的物什上扫了一圈,不哭不闹,倒先抬头望了一眼人群。
"阿砚,快抓!"沈国渊蹲在毯边,压低声音,"抓你爸那支笔!"
阿砚没理他。他看了半晌,忽然直直地朝那支刻着"渊"字的钢笔爬去,小小的人儿,爬得倒稳当,一把攥住钢笔,举起来,反手就往对面一递。
对面,穿着鹅黄小袄的顾屿眠正被顾清和扶着坐在毯子另一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歪着头看他。
"他要把钢笔给眠眠!"顾屿川——才五岁的眠眠哥哥——第一个喊出声,拍着手笑,"沈砚你这是要送聘礼吗?"
满堂哄笑。可阿砚够不着,小家伙急了,攥着钢笔,手脚并用地又往前爬了两步,硬是把那支古董钢笔塞进了眠眠怀里。眠眠低头看了看钢笔,又抬头看了看阿砚,忽然咧嘴一笑,小手一松,反倒把自己手里攥了半天的东西——顾清和搁在她面前的听诊器——挂到了阿砚脖子上。
银色的小听诊器在男孩脖颈上晃啊晃,沉甸甸的,阿砚低头瞧了瞧,又抬头瞧了瞧眠眠,忽然咧开嘴,学着眠眠的样子笑了。
花厅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掀了屋顶似的大笑。
"你们瞧见没有!"温静姝笑弯了腰,"一个把钢笔往人家怀里塞,一个把听诊器往人家脖子上挂——"
"一个是笔杆子,一个是救命人,"周琰华拄着拐杖笑得直抹眼泪,"绝配,绝配!这亲事,我看是板上钉钉了!"
顾景明坐在上首,这位年逾七旬、桃李满天下的医学泰斗,惯来在诊台上不苟言笑,此刻却也捻着花白的胡子,望着那两个小娃娃,眼底的笑意一层一层漾开。他招招手,让乳母把眠眠抱过来,接过那只听诊器,又替阿砚理了理衣领,低声道:"好小子,往后这东西,可要护着她一辈子。"
"爷爷!"眠眠含混不清地喊,张开小手要抱。顾景明把她稳稳搂进怀里,又望了一眼地上正仰着头看他的阿砚,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对身边的顾清和道:"清和啊,这个外孙女婿,爷爷看着是好的。"
满堂的笑声里,没有人注意到,花厅西角的长案旁,一个身材高瘦、两颊微陷的中年男人,始终端着酒杯,一言不发。他面前的酒盅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一双阴沉的三角眼,从阿砚抓着钢笔的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沈国渊的后背。
沈国城。沈国渊的胞弟,沈家的二爷。
他垂着眼,指腹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老爷子倒是好福气,孙子还没长大,亲家先攀上了医学世家……这份量,往后怕是要越坐越实了。"
没人接他的话。花厅里灯火通明,锣鼓喧天——沈家请来的戏班子唱起了《西厢》,红袖翻飞,唱词咿咿呀呀地飘过院墙。沈国城放下空酒盅,起身,趁着满堂的喧闹无人留意,悄悄绕过回廊,往西跨院去了。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沈家的根,该挪一挪了。"
沈国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终于勾起嘴角,把手机揣回大衣内袋,转身时,脸上已换了一副和气的笑模样,重新踱回花厅,高声笑道:"好戏好戏!哥,今儿这出《西厢》,唱得比外头的正戏还热闹!"
花厅中央,眠眠不知何时又睡着了,趴在温静姝怀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阿砚坐在毡毯上,脖子上还挂着那架小听诊器,安安静静地守着,任谁哄也不肯让乳母摘下来。
沈国渊蹲在儿子面前,伸手想替他摘:"阿砚,把东西还给眠眠妹妹,嗯?"
阿砚一偏头,护住胸前,奶声奶气地蹦出两个字:
"我的。"
满堂又是一阵哄笑。没人看见,西跨院那扇窗后,一道影子在灯影里静立良久,方才缓缓隐去。
银杏叶又落了一层。沈园的夜里,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