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128、阿望学步 秋天的气息

　　秋天的气息透过沈园的门隙涌进来时，阿望正在学步。这孩子满了一岁多，腿脚一天比一天有劲，被云轻轻扶着，在园子里摇摇晃晃地走，走两步，扑倒，再爬起来，咯咯地笑。他最爱追的东西有两样：一样是檐下那串风铃，偏又够不着；一样是比他大两岁的小满姐姐——姐姐走到哪儿，他就踉跄着追到哪儿，追不上也不恼，咧着刚冒牙的嘴，笑得口水直流。云轻轻扶他扶得腰酸，冲陆怀庸喊：“他爹，你来扶一气！”陆怀庸乐颠颠地换上来，没走两步，阿望一个急拐弯，扑进陆怀庸怀里，父子俩一起栽倒在软垫上，一个笑一个叫，满园子都是动静。老太太坐在廊下，端着茶看热闹，边看边点评：“哟，这娃的腿，随他娘，利索。就是性子随他爹，毛躁。”云轻轻不服：“老太太，我小时候可文静。”老太太“嘿”一声：“你三岁上树掏鸟蛋，当我不知道？”
　　眠眠下班回来，正撞见这一园子的热闹。她把外套挂好，蹲下来，冲阿望拍拍手。阿望趔趄着扑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指，仰起脸，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妈。”眠眠一激灵，把他抱起来，笑道：“哟，这声脆——你亲妈还在那边呢。”云轻轻在旁边笑弯了腰：“占便宜没够！”眠眠自己先乐了，把怀里啃手指的白露凑到阿望眼前，两个小脑袋凑到一处，一个伸手抓，一个伸手躲。云轻轻又看了一会儿，才笑着问：“嫂子，你看这俩，一个像你，一个像阿砚，往那儿一摆，活脱脱小两口。”眠眠也不恼，只道：“快别乱说。人家阿望是沈家的女婿。”一句话把满园人都逗笑了，连云轻轻自己都笑得直跺脚，直说“服了你了”。
　　学步的日子看着平平，可有一样，老太太记了一整个秋天。那日薄暮，她坐在廊下，看着阿望又一次从软垫这头摇到那头，忽然唤眠眠：“眠眠，你记不记得，阿砚小时候学步，也是这么个秋天。”眠眠一怔。老太太不等她答，自顾自道：“他一岁半才肯撒手。一撒手，两步就走到了我跟前，扑着喊‘太奶奶，我站住啦’。”她说着，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点光，“如今阿望又会走了。再过阵子，白露也要学。孩子们一个一个，都会走了。”眠眠站在她身边，看着满园的晚照，忽然明白老太太这阵子为何总坐在廊下看——她不是看阿望学步，她是在看这园子里的日子，一年一年，结出了孩子的模样。她轻声道：“奶奶，等白露学步那天，我抱他走到您跟前，让他也喊您一声太奶奶。”老太太“哦”了一声，别过头去，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才转回来，假嗔道：“那还早呢。你先把那册族谱收好，别让阿露撕了。”秋风卷着落叶，扫过满园。阿望追逐那串叮当的风铃，追了半圈，回头，看见一屋子人都在笑着望他，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声响得像满园的铃。老太太望着那个笑成一团的小人儿，慢慢地，把一辈子没舍得说出口的那句话，悄悄咽了回去——她心里的秋天，又暖了一分。
　　其实那阵子，白露也学会了“站”。他比阿望小将近一岁，还不会走，可扶着小床的栏杆，已经能稳稳站住，还爱学着阿望，往廊下“迈步”。于是沈园就多了一道景致：阿望在软垫上头摇摇晃晃地走，白露趴在垫子这头，仰着脑袋，看得目不转睛，阿望走一步，他也探出半个身子，呀呀地叫。云轻轻跟眠眠打趣：“嫂子，您看，小的那个，跟屁虫似的。”眠眠蹲下来，把白露捞回怀里：“他不是跟屁虫，他是学着往前走呢。孩子学走路，天底下都一样——头一步最难，后头就好走了。”阿望恰好走到她跟前，停了停，忽然回头冲白露喊了一声：“走！”白露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也回了半声“哟——”。满园子的笑声便顺着秋风，荡得又高又远。老太太坐在廊下，看着这个追着那个、那个望着这个，忽然拄了拄拐杖，道：“好，好。咱们家，走路的小子们，这是凑成一对儿了。”眠眠抱着白露蹲在她身边，没有作声，只望着满园的秋光，心里想：等白露真正迈出第一步那天，她一定要让他一步一步，走到太奶奶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