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127、顾屿川的心事 顾屿川近些

　　顾屿川近些日子往医院跑得勤，这事瞒不过沈家上下。最先察觉的是眠眠。有一回她在麻醉科路过，恰看见顾屿川坐在走廊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科学饮食的小册子，看得入神，连人走到跟前都没发现。眠眠站住脚，喊了声“屿川”。他抬头，笔挺的西装领口略有些皱，耳朵尖却微微发红，没好气地笑：“嫂子，你怎么在这儿。”眠眠想起阿砚上回说的“去陪人做复查”，又看看他手里那本册子，忽然明白了七八分，却也不点破，只笑着递了个台阶过去：“来接人？”顾屿川“嗯”了一声，含糊道：“一个朋友，复查。”眠眠点头，没多问，转身走时却留了句话：“屿川，复查的事，急不得，但也不能拖。你既上心，就替人家把日子盯紧了。”顾屿川望着她走远的背影，把册子收进口袋，没有答话，可耳根那点子红，到底出卖了他。
　　故事要从初夏说起。顾屿川替沈氏谈那桩医疗基金项目时，对接的是本市一家医院集团的合规顾问，前几次都是电话会议，直到项目论证会那天，他才见到电话那头的人——江照。她穿着素净的衬衫，站在投屏前，把几十页尽调材料讲得条理分明，讲到最后一步，她说：“这一条要卡死。投资可以谈，但是临床数据的归属和透明，必须写进条款，一条都不能让。”顾屿川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忽然想起嫂子常说的那句话——“医者手里拿的不只是手术刀，还有一纸处方笺的边界。”眼前这个做合规的女人，守的就是那条边界。会后他主动递了名片，江照看了一眼，笑道：“顾总，公事还挺多。”他笑了笑，没话找话：“江顾问，您上回说的那个数据透明的细则，我这边想再请教请教。”这一请教，就请教得有点上心起来。后来才知道她半年前例行体检时查出心脏有问题，调理了大半年，眼见着好转，这才有了他往医院跑的这桩“复查”。
　　这事阿砚跟眠眠说了，眠眠挨个儿把江照的复查缘头捋了一遍，确认她如今的指标稳着，才放下心。她想起自己跟阿砚年轻时那道道坎坎，忽然觉得，屿川这个弟弟，也是个嘴硬心软的。过了几日，家里聚餐，云轻轻挤眉弄眼地问顾屿川“是不是有了情况”，顾屿川端着茶杯，四两拨千斤：“轻轻姐，您这话说的，我连人都没追上呢。”满桌人都笑。只有眠眠听懂了——他话里那句“连人都没追上”，不是否认，是承认。她没拆穿，只在散席时，轻轻拍了拍顾屿川的肩，低声道：“屿川，好姑娘值得等。你哥等你嫂子，等了那么多年，从不后悔。”顾屿川怔了怔，垂着眼，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窗外月上中天，沈园的风铃在夜风里叮叮作响，把那几句没说完的话，一句一句，都藏进了庭院的深处。
　　又过了一周，顾屿川照旧去医院等她复查结果。这次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杯热豆浆，怕凉，用外套裹着。江照从诊室出来时，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愣了愣：“顾总，你又来了。”顾屿川把豆浆递过去：“不远，顺路。”江照没有接，却打量着那杯被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豆浆，忽然笑了笑：“你这一趟，绕了大半个城吧。”顾屿川被说破，耳朵一热，想辩解，又说不出口。倒是江照先替他解了围，接过豆浆，温声道：“谢谢你。复查结果很好，大夫说，把药慢慢减下去，往后吃半年看看。”顾屿川听着，悬着的心放下来，嘴上却还端着：“那就好，那就好。”江照看着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道：“顾总，你这人，跟谈项目的时候不一样。”顾屿川问：“怎么不一样。”江照笑一笑：“谈项目的时候，你算盘打得比谁都精；送豆浆的时候……倒笨手笨脚的。”顾屿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捧着豆浆走远的背影，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低声骂了自己一句“丢人”。可那一整天，他办公时总不自觉地想起那句“倒笨手笨脚的”。晚间他跟眠眠通了个电话，只含糊说“嫂子，复查的事定了，挺好的”。眠眠在电话那头听出他语气里藏着的那点雀跃，也不戳破，只笑道：“定了就好。屿川，有些人和事，急不得，也冷不得——刚好，就是最好的时候。”顾屿川“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窗外月色很好。他站在落地窗前，把那句“刚好，就是最好的时候”在舌尖上反复嚼了两遍，忽然觉得，这城市的夜色，头一回显得有点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