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她不想宅斗》梧桐下的雨

9、故人 三

　　三日后，宋念棠又去了春芳酒楼。

　　这一次她没犹豫。早上给海棠树浇了水，换了件半旧的藕色衫子，跟柳絮说去街上买些针线，便出了门。马车在巷口等着，她上车时柳絮追出来塞了把伞，说天阴了怕落雨。她接了伞，帘子一放，车夫扬鞭就走。

　　雅间的门推开时，宋晏紫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一壶新茶，两碟果子，还有一碗油泼面。面还冒着热气，辣子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见她进来，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宋念棠坐下，拿起筷子吃面。宋晏紫坐在对面看着她，自己不动筷子，只偶尔端起茶盏啜一口。

　　“你上次说，你考了乡试、会试、殿试。”宋念棠边吃边问，“中间没出什么岔子？”

　　宋晏紫放下茶盏，想了想：“岔子倒是有一个。前年秋天，我进京赶考的路上遇了劫匪，盘缠被抢了，书也丢了大半。走到保定府时身上只剩十几个铜板，住不起店，在城隍庙里睡了两夜。”

　　宋念棠的筷子顿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在庙里碰到一个卖字画的穷秀才，也是赶考的。”

　　他说的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宋念棠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面。

　　“你娘呢？”她问，“她身子还好？”

　　宋晏紫的笑容淡了一些：“前年冬天走的。没等到我中举。”

　　宋念棠放下筷子。

　　“走的时候我在京城备考，家里托人捎信来，我赶回去时已经晚了三天。坟头都立好了，是隔壁王婶帮着操办的。”他垂下眼，手指摩挲着茶盏的杯沿，“我娘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爹走得早，她给人浆洗衣裳把我拉扯大。我中举的消息她也没听到。”

　　宋念棠没有说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宋晏紫给她续上热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很快就要落雨。

　　酒过三巡。宋晏紫又要了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盏，给宋念棠也倒了一盏。宋念棠没推辞，端起来抿了一口。是黄酒，温过的，甜丝丝的，不烈。

　　宋晏紫喝了几盏，话渐渐多了起来。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那些年的琐事。说有一年冬天屋里冷得墨都冻住了，他拿体温去暖砚台，暖了半天只化开一小块。说有一次考试前夜睡不着，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一整夜，天亮时脚上的棉鞋被雪水浸透了，穿着湿鞋进的考场。说有一年除夕，他一个人在租来的小屋里包饺子，包到一半发现馅里忘了放盐，又不想重新剁，就那么吃了。吃到第三个时哭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宋念棠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问一句。

　　她说：“你这几年，就没找个伴？”

　　宋晏紫摇摇头。

　　“没人给你说亲？”

　　“有。”他放下酒盏，“礼部侍郎家托人来说过，想把女儿嫁给我。我婉拒了。”

　　“为什么？”

　　宋晏紫看着她，目光很直，没有躲闪：“因为我心里有人。”

　　宋念棠没有接话。她把酒盏端起来，又抿了一口。黄酒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漫开，滑进喉咙。

　　窗外开始落雨了。雨点打在瓦檐上，滴滴答答响成一片。雅间的窗关着，只留了一条缝透气。从那道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潮气，吹得桌上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宋晏紫的酒劲上来了，耳根泛红，但眼神很清醒。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是一支簪子。银质的，簪头打了一朵海棠花，花蕊里嵌着一颗小小的玛瑙珠。不算贵重，但做工很细，花瓣的脉络都一丝一丝錾刻出来。

　　“这个……”宋念棠看着那支簪子，没有伸手去接。

　　“我中举那年买的。”宋晏紫说，“在琉璃厂一个老银匠的铺子里看到的。当时身上只有二两银子，花了八钱买下来，剩下的一两二钱过了两个月。”他顿了一下，“想着若是哪天再见到你，就给你。”

　　宋念棠把簪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银质的簪身有些发暗，是放了太久的缘故。但簪头的海棠花依然精致，玛瑙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红。

　　她把簪子放回桌上。

　　“晏紫，我嫁人了。”

　　“我知道。”

　　“我是世子妃。”

　　“我知道。”

　　宋念棠抬起头看他。宋晏紫的目光坦荡，没有闪躲，也没有卑微。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盏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念棠，你愿不愿意和离？”

　　雅间里安静下来。雨声更大了，打在窗纸上噼啪响。宋念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面前的酒盏，盏底的黄酒还剩一个浅底儿，烛火的影子映在里面，晃晃悠悠。

　　宋晏紫继续说：“我如今是翰林院编修，官居六品。俸禄不高，但够养家。我在城东买了一处小宅子，两进院，不大，但够住。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是前屋主留下的，今年刚结了第一茬枣。”

　　他停了一下。

　　“你若是愿意，”

　　宋念棠忽然笑了一下。她抬起眼，看着宋晏紫那张晒得微黑、眉眼清俊的脸。他比小时候好看了，但那股实心眼儿的劲儿一点没变。

　　“晏紫，我可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宋晏紫听完，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我从前没有别人，往后也不会有。”

　　他说得坦荡，好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想。宋念棠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常模样。她把酒盏端起来，把剩的那一口喝了。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她忽然问。

　　“记得。”

　　“哪一件记得最清楚？”

　　宋晏紫想了想：“你趴在墙头喊我的那一次。那会儿你家刚搬来没多久，我背着书从你家门口过，你在墙头上喊‘哎，小书生，你叫什么’。我抬头看，你趴在墙头上，头发上沾了草屑，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

　　宋念棠也想起来了。那天祖母蒸了白面馒头，她拿了两个，一个自己啃，一个揣在怀里。趴在墙头喊他时，怀里的馒头还热着，隔着衣裳烫肚皮。

　　“后来你每天都趴在墙头等我。”宋晏紫说，“有时候给我带馒头，有时候是烙饼，有时候是几颗枣。我那时候吃不饱，你给我的吃食我都攒着，舍不得一次吃完。”

　　“我知道。”宋念棠说，“你每次都说吃过了，其实根本没吃。后来我就在墙头上看着你吃完才走。”

　　宋晏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和边疆那个小书生一模一样。

　　“有一次你给了我半两银子，”他说，“那是我第一次手里有银子。我没舍得花，揣在怀里揣了整整一个月。后来你问我为什么不用，我说留着以后娶媳妇。你骂我傻，说半两银子娶不到媳妇。”

　　“后来你拿那半两银子买了书。”宋念棠接道，“买了一本《论语》，还是旧书，封面缺了一角。你抱着那本书跑来找我，高兴得跟捡了金子似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落下之后，雅间里又安静下来。雨声渐渐小了，从噼啪变成了淅沥。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混着桌上残酒的甜香。

　　宋念棠：“祖母给了我一两银子。我拿去买了茶叶，背到互市上去换皮毛。换了三张上好的狐皮，又背回来卖给城里的裁缝铺。一来一回，赚了四两。”

　　“那四两你给了我二两。”宋晏紫说，“让我去进一批针线，说城里的针线比互市便宜，背过去能翻倍。”

　　“你背了整整一麻袋。”宋念棠记得清楚，“走了三天路，回来时脚上全是血泡。但那一趟赚了八两。”

　　“八两里你分了我四两。”宋晏紫摇头，“其实不该分那么多。本钱是你的，路子也是你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没有你跑腿，那些货我一个人背不动。”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那些年的买卖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一两银子的本钱，到离开边疆时散布在各个互市的铺子和商队，一笔一笔，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赚回来。宋念棠还记得，赚到第一笔大钱那天，她跑去给祖母买了一支银簪。祖母戴了那支簪子一直到去世，后来簪子跟着祖母一起入了棺。

　　“后来那些铺子，我走之后全靠你撑着。”宋念棠说。

　　“我也没有天天盯着。”宋晏紫说，“请了几个可靠的掌柜，按月给我报账。我只管大的方向，具体的事他们自己做。”

　　“你那时候还要读书。”

　　“读书和管铺子不冲突。白天读书，晚上看账。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墨滴在账本上，第二天还得重新抄。”

　　宋念棠端起面汤喝了一口，放下碗。她看着宋晏紫，忽然说：“那些银子，你留着自己用吧。买宅子也好，娶媳妇也好，别都攒着。”

　　宋晏紫摇头：“我说了，那是你的。那本册子上的银子，你想什么时候取就什么时候取。不想取，就放着。”

　　“你这个人。”宋念棠说了一句，没往下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道缝。雨已经停了，檐角还在滴水。街面上的青石板被雨洗得油亮，映着两边铺子透出的灯火。远处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宋晏紫还坐在桌旁，酒盏空了，果子没怎么动，筷子也摆得整整齐齐。

　　“晏紫。”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侯府待了三年吗？”

　　宋晏紫抬起头看她。

　　她说，“有钱，有权，我其实过得很舒服。”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支海棠簪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她顿了一下。

　　“但你说的那种日子，我不要。”

　　宋晏紫看着她，目光很静。

　　“我不要陪你担惊受怕。”宋念棠说，“你如今是翰林院编修，六品官。可你这个官能当多久，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在朝中无依无靠，没有根基，没有靠山。你的性子又太直，不会转弯。今日是六品，明日呢？后日呢？”

　　她没有把话说尽。

　　宋晏紫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彻底凉了，久到窗缝里透进来的风都停了。他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念棠。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但里面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念棠，你说得都对。”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我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贬，被罢，被发配。这些我都想过。”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

　　宋念棠看着他。

　　“我在乎的是你过得好不好。”宋晏紫说，“你刚才说侯府不缺你一口饭吃，你在京城有地方住，你有银子。这些我都信。可你过得好吗？”

　　他没有等她回答。

　　“那天在酒楼见面，你瘦了。比在边疆时瘦了一大圈。你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但笑完了眼睛是空的。你吃面的时候还是喜欢多放醋，但吃两口就放下了。你从前在边疆能吃一整碗，吃完还要添半碗。”

　　他停了一下。

　　“念棠，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我就在那儿，哪儿也不去。”

　　宋念棠看着他。两人之间那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跨过去。

　　她转过身，走到桌边，把那支海棠簪子拿起来，攥在手里。然后提步往门口走。经过宋晏紫身边时，她的脚步滞了一下。

　　“那天，是哪天？”

　　宋晏紫听懂了。他说：“哪天都行。明天，明年，十年后，都行。”

　　宋念棠推开门，走了出去。楼梯的木阶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声一声往下。走到酒楼门口时，车夫已经把马车赶了过来。她上了车，帘子放下。

　　马车驶过长街。雨后的京城空气清新，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挑担的小贩从车边走过。她把那支海棠簪子从袖中拿出来，在手里攥了一路。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柳絮迎上来问她去哪了，怎么才回来。她说街上逛了逛，买了几支针线。柳絮没多问，端了饭菜上来。她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说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