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她不想宅斗》梧桐下的雨

10、摆设 谢殊生了。

　　谢殊生了。

　　是个小公子，落地时哭声洪亮，稳婆抱出来报喜时，长公主当场赏了满院的下人。沈渡站在产房门外，听到哭声时一直绷着的肩线松了下来。他走进去，在谢殊床前坐了很久，出来时眼眶是红的。

　　满月宴办得极热闹。侯府摆了三天流水席，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宋念棠没去前院，只让柳絮送了一对银锁过去，说是给孩子的满月礼。柳絮回来说，谢夫人收了礼，让带话谢过姐姐。

　　宋念棠点点头，继续给海棠树修枝。

　　孩子取名沈砚，长得很像沈渡，眉眼却像谢殊，小时候看不出来，越长大越明显。沈砚满周岁时学会了走路，三岁时能背好几首唐诗，五岁进了族学开蒙。沈渡对这个儿子极为上心，每日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去谢殊院里看沈砚，考他功课，陪他用饭。有时候去得早了，还会亲自教他写字。

　　侯府上下都看得出来，世子对谢夫人和小公子，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谢殊身子不太好，生了沈砚之后调养了两年才恢复。沈渡便再也不提让她再生的事，只守着这一个儿子。谢殊也投桃报李，把沈渡的衣食住行打理得妥妥帖帖。两人同进同出，举案齐眉，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恩爱夫妻。

　　宋念棠的院子在侯府最偏的角落，和谢殊的院子隔着一整个花园和两道回廊。除了一年几次的大宴和初一十五的请安，她几乎见不着沈渡和谢殊。下人们也习惯了她的存在，就像习惯了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一样，知道有，但不会特意想起。

　　沈砚长到六岁那年，出了一桩大事。

　　谢殊的父亲，当朝丞相谢庭安，被人弹劾了。罪名是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折子是御史台递上去的，据说证据确凿，牵扯甚广。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查了三个月，谢庭安被革职抄家，念及旧情免了死罪，判了个举家还乡。

　　谢殊接到消息那天昏了过去。醒来后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沈砚回了丞相府。沈渡那几日告了假，天天往丞相府跑，帮着打点上下、上下疏通。但圣意已决，谁也改变不了。谢庭安一家在半个月内收拾了细软，凄凄惨惨地回了江南老家。

　　谢殊是出嫁女，不在还乡之列。但她的身子从那之后就一直没养好，时常咳嗽，夜里睡不安稳。沈渡请了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来看，太医说是心气郁结，需要静养。沈渡便让谢殊闭门谢客，专心养病。

　　隔年开春，谢殊病重。

　　那天夜里，宋念棠被院外的嘈杂声惊醒。柳絮披着衣裳跑进来说，谢夫人不行了，世子已经赶过去了。她坐起来，穿好衣裳，但没有过去。她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哭声、来来回回的人声，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时，侯府挂起了白幡。

　　谢殊死在春天。海棠花开得正盛的时候，她院里那株杏树刚抽了新芽，花都没来得及开。沈渡守了她最后一夜，据下人说，世子握着谢夫人的手，一直握到那只手彻底凉透。

　　谢殊的丧事办得体面。沈渡亲自扶灵，把棺椁送回江南谢家祖坟安葬。临行前，他来了一趟宋念棠的院子。

　　那是成婚以来，他第二次主动踏进她的院子。第一次是成婚当晚，第二次就是这次。

　　他站在廊下，没有进来。宋念棠从屋里出来，两人隔着一道门槛对视。沈渡瘦了很多，下颌线条更利了，眼窝有些陷。他穿着素服，腰间系着白麻孝带，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树。

　　“我要去江南送殊儿。”他说。

　　宋念棠点点头。

　　“少则一月，多则两月。”

　　她又点点头。

　　沈渡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府里的事，你多担待。”

　　宋念棠看着他，没说话。沈渡也没等她回答，转身走了。脚步声沿回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没了。

　　丧事之后，侯府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公主因为谢殊的事病了一场，去城外的别院休养了大半年。沈渡从江南回来后人变得更沉默，除了去大理寺当值，就是待在书房。沈砚被送到族学里寄宿，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偌大的侯府，常常一整日都听不到几句高声说话。

　　宋念棠的院子越发清净了。她开始白天出门。

　　起初只是去街上走走，买些针线布头，或者去茶楼坐坐。后来走得远了，去城东看宋晏紫买的那处宅子。宅子不大，两进院，门口种着一棵枣树，是前屋主留下的。宋晏紫说过年时给她留了门，她什么时候去都行。她没进去过，只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那棵枣树，然后走了。

　　再后来，她开始去书肆、去布庄、去万隆钱庄。钱庄的掌柜认识她——宋晏紫打过招呼，说这位是宋家的亲戚，账上的银子随她支取。她没怎么支过，但每次去都翻翻账册，看看那些铺子的进项。

　　日子久了，侯府的下人们也习惯了世子妃白天不在府里。起初管事妈妈还来问过两次，说世子妃出门要不要备车、要不要跟人。宋念棠说不用，自己走就行。管事妈妈见她态度随和，便也不再多事。后来干脆连问都不问了，只在每月发月例银子时把银子送到她院门口，让柳絮签收。

　　谢殊走后的第二个年头，宋念棠开始频繁地在外面待到天黑才回府。有时候是去书肆看半日书，有时候是去布庄挑料子，有时候是坐在茶楼里听人说书。她没什么目的地，只是不想待在府里。侯府的院子再好，也是个笼子。她每天早起出去，傍晚回来，像一只放出去觅食的鸟，天黑归巢。

　　柳絮有时候跟着她，有时候不跟。跟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柳絮偶尔问一句“姑娘今天想去哪”，她答一句“随便走走”，然后就真的随便走走。不跟的时候，她一个人从侯府侧门出去，拐过两条巷子，汇入街上的人流，谁也认不出她是谁。

　　这期间，宋晏紫的官越做越大。

　　先是升了侍读学士，后是擢了礼部侍郎，再后来入了内阁。朝中无人不知宋晏紫的名字，寒门出身的状元郎，步步高升，官至宰辅。他依旧未娶，京城里传什么的都有，有说他清心寡欲的，有说他暗中养了外室的，有说他其实好男风的。他从不理会这些传言，只做他的官，上他的朝，办他的差。

　　每年除夕和中秋，宋念棠会去城东那处宅子。不是每一次都进去，有时候只在巷口站一会儿，看看那棵枣树。有时候门开着，她就推门进去，在院子里坐坐。宋晏紫不在，宅子里只有一个看门的老仆。老仆认得她，见她来了就泡一壶茶放在廊下，然后自己退到门房里去。

　　她在院子里坐着，看那棵枣树。春天枣花开得细碎，夏天叶子浓绿，秋天结满青枣，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一年一年，枣树长高了，粗了，枝干伸到了墙外。

　　有一年中秋，她在院子里坐着，忽然听到门口有脚步声。抬头一看，宋晏紫回来了。他穿着官服，大约是刚从宫里出来，帽子上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他看见她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

　　宋晏紫先开口：“来了。”

　　宋念棠点点头。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老仆端了茶来，又退下了。两人坐着喝茶，看月亮从东墙升起来。枣树的枝丫映在月亮上，像一幅墨色的画。

　　宋晏紫问她：“今年冬天冷，你那院子里的海棠树裹了稻草没有？”

　　宋念棠说：“裹了。”

　　“去年裹的稻草太少，开春时树皮冻裂了一道口子。”

　　“今年裹了三层。”

　　宋晏紫点点头，没有再问。两人继续喝茶，月亮越升越高。等到茶凉了，宋念棠站起来要走。宋晏紫送她到门口，站在门槛里看她上马车。她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身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

　　这样的日子，一年又一年。

　　沈砚十岁那年，宋念棠嫁进侯府整整十三个年头。

　　沈砚长得很高了，比同龄的孩子高半个头，眉眼像沈渡，但性子像谢殊，安静内敛。他每旬从族学回来，会来宋念棠院子里请个安。这是沈渡交代的——不管谢殊在不在，宋念棠都是他的嫡母，礼数不能缺。沈砚照做了，但每次来都规规矩矩地站在廊下，问一句“母亲安好”，得到回答后就告退。宋念棠也不留他，点点头让他走了。

　　沈砚十岁生日那天，沈渡在府里办了一桌席，只请了几位近亲。宋念棠没去，让柳絮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过去。晚上沈砚亲自来院子道谢，站在门槛外，说“多谢母亲”。宋念棠隔着窗子应了一声，他就走了。

　　侯府上下都知道，世子妃是个摆设。

　　摆设这两个字，宋念棠亲耳听见过。有一次她去前院库房领东西，走到窗外时听到两个管事妈妈在说话。一个说：“世子妃今年又没去岁宴，长公主那边也不说什么。”另一个说：“说什么呀，摆设而已。世子心里只有谢夫人，谢夫人没了，世子心里也装不下别人了。”

　　宋念棠站在窗外听完了，没进去，转身走了。

　　摆设就摆设。她这个摆设，有院子住，有月例拿，有出门的自由。谢殊活着的时候没为难过她，死了也没给她留下什么麻烦。沈渡更是从不在她身上花半分心思，除了初一十五的请安和逢年过节的场面，两人几乎不打照面。

　　有一年冬天，宋念棠去给长公主请安。长公主精神不济，说了几句就让她散了。出来时在花园里碰见沈渡。沈渡正站在一株腊梅前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她，微微一怔。

　　两人站在腊梅树前，一时都没说话。腊梅开得正好，鹅黄色的花瓣透着蜡质的光泽，香气在冷空气里格外清冽。

　　沈渡忽然开口：“你今日穿得单薄。”

　　宋念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藕色夹袄，不算厚，但也不薄。

　　“不冷。”她说。

　　沈渡也没再说什么。两人站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回到院子，宋念棠坐在窗前，想起沈渡刚才那句话。那是他这些年来对她说过的最像“关心”的一句话。她心里没有波澜，只觉得沉沉的。

　　她想起谢殊还在的时候，沈渡看谢殊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在边疆时，邻居家的猎户看自己媳妇就是那种眼神。猎户打猎回来，远远看见媳妇站在门口等，脸上的笑就藏不住了。沈渡看谢殊时也是这样，只是藏得深些，不笑，但眼睛里有光。

　　谢殊走了，那光就灭了。沈渡给谢殊扶灵去江南回来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后来慢慢恢复了，但再没见他笑过。

　　他是深情的。宋念棠想。只是深情的对象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