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她不想宅斗》梧桐下的雨

8、第 8 章 谢殊进门第

　　谢殊进门第二年开春，诊出了身孕。

　　消息是柳絮从前院听来的。那天柳絮去库房领春衫料子，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包红鸡蛋，是长公主院里发的，阖府上下人人有份。柳絮把红鸡蛋放在桌上，又倒了盏茶，才开口：“姑娘，谢夫人有喜了，刚满两个月，太医说胎象很稳。”

　　宋念棠正在给海棠树修枝。去年落尽了叶子的枝干今春又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卷着边儿，在风里微微舒展。她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随即又剪掉一根枯枝。

　　“知道了。”

　　柳絮看着她，欲言又止，到底没再说什么。

　　侯府上下确实高兴。长公主第二天就派人送了一堆补品到谢殊院里，燕窝、雪蛤、灵芝，堆了大半个库房。沈渡破天荒连着三日提前从大理寺回来，酉时刚过就进了谢殊的院子，一待就是两个时辰。下人们私下议论，说世子待谢夫人真是没得挑，从前谢夫人没身孕时就这样，如今有了身孕更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宋念棠没去看过谢殊。谢殊也没来打扰她。两人同住一个府里，除了初一十五在长公主院里碰面时点点头，平时几乎照不着面。谢殊的院子在东边，她的院子在西边，中间隔着一整个花园和两道回廊。当初选院子时她特意挑了最偏的这处，图的就是清净。

　　府里的人都快忘了有她这个人。

　　起初还有些管事妈妈按规矩来给她请安、送月例、报账目。后来见她从不过问府中事务，也不与谢殊争权，渐渐地便懈怠了。月例银子倒是每月照发，但账目不再送来给她过目，管事们的请安也变成了逢年过节才来一趟。宋念棠乐得清闲，从不计较这些。

　　她的日子过得很规律。每日卯时起床，去院子里给海棠树浇水。辰时吃早饭，之后看一会儿话本，或者去小厨房自己做些点心。午后睡一觉，醒来后去花园里走两圈。申时回院子，坐在窗下看夕阳。戌时初刻上床，戌时正刻入睡。

　　一天一天，几乎一模一样。

　　海棠树长得比去年高了，枝干粗了一圈。她拿竹竿给树搭了新的架子，把长得太密的枝条修剪掉。柳絮有时候在旁边帮忙，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说几句闲话。柳絮说她家里的事，她听着，偶尔搭一句。但她很少说自己的事。在边疆的日子、祖母的事、在宋家被关禁闭的那一个月，她都没有跟柳絮提过。

　　不是不信任柳絮，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那些事已经过去了，说出来也不会改变什么。

　　这天午后，宋念棠在花园里散步。春末的日头暖融融的，照得人有些犯困。她沿着石子小径慢慢走，走到假山后头的凉亭时，看见两个小丫鬟蹲在亭子边上摘野花。

　　其中一个丫鬟说：“你听说了吗？今年的新科状元姓宋，叫宋晏紫，才二十出头，是咱们京城人。”

　　另一个丫鬟接话：“听说了，长得可俊呢！我听前院的小厮说，他游街那天，半条街的姑娘都在往他身上扔花。”

　　宋念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宋晏紫。

　　她站在假山的阴影里，两个丫鬟没注意到她，还在继续说。一个说宋晏紫是寒门出身，父亲早亡，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另一个说宋晏紫至今未娶，京城好几户人家想招他做女婿，都被婉拒了。

　　宋念棠从假山后走了出来。两个丫鬟看见她，慌忙站起来行礼：“世子妃。”

　　她摆摆手让她们散了，自己走进凉亭坐下。石桌石凳冰凉，她伸手摸了摸桌面，手指摸到一道浅浅的刻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

　　宋晏紫。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记忆像被人从深水里拽出来的渔网，湿漉漉地摊开来。边疆的院子，隔壁的小书生。瘦瘦小小的，抱着一摞书从她家门口过。她趴在墙头喊他：“哎，小书生，你叫什么？”

　　他抬起头，脸晒得黑黑的，眼睛却很亮：“宋晏紫。”

　　“你也姓宋？”

　　“嗯。我爹姓宋，我娘也姓宋。”

　　她噗嗤笑了。他也跟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后来他们一起做买卖。她出本钱，他去跑腿。她拿茶叶换皮毛，他背到更远的互市去卖，卖来的银子她分他三成。他不要，她说不要就拉倒，他只好收下。那三成他也没花，都攒着，后来买了书。

　　祖母见过他。有一次宋晏紫来家里送账本，祖母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看了他半天。他走后，祖母说：“这小书生心眼实。”

　　她说：“实有什么用，实人容易吃亏。”

　　祖母笑了笑：“实人有实福。”

　　后来祖母去世，她被宋家的人接走。临走那天她没告诉宋晏紫。马车走出边疆地界时，她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风沙很大，什么也看不清。

　　三年了。

　　她没想到会在京城听到他的消息。新科状元，寒门出身，未娶。二十出头。这些词一个一个落进她心里，像石子投进深潭，泛了几圈涟漪，又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门房送来一封信。

　　信是柳絮拿进来的。信封很朴素，只写了“宋念棠亲启”五个字。柳絮说：“门房说是个年轻公子送来的，放下信就走了，没留名。”

　　宋念棠拆开信。信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清瘦有力：“念棠，我是晏紫。三日后午时，春芳酒楼二楼雅间，盼能一见。”

　　她拿着信纸，坐在窗边看了很久。

　　窗外海棠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被卷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窗台上。她伸手拈起一片叶子，放在掌心。叶子脉络清晰，被日光照得半透明，像一片薄薄的翠玉。

　　三日后，她去了。

　　春芳酒楼在城东，离侯府不远，坐马车小半个时辰就到。她没让柳絮跟着，一个人出了门。穿的是家常衣裳，没有刻意打扮，只在发间别了那支素银簪。

　　酒楼二层雅间，她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站起来，比她记忆中高了很多。不再是边疆那个瘦瘦小小、抱着书跑的男孩了。他长开了，肩宽了，下颌线条利落，眉眼清俊。穿着一身青衫，洗得有些旧，但干干净净。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很亮。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长高了。”他说。

　　宋念棠愣了一下，也笑了：“你也是。”

　　两人坐下。桌上的菜已经点好了，一壶茶，四碟果子，两碗面。她看了一眼那碗面，是边疆的吃法，油泼辣子加醋，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你记得？”

　　宋晏紫点头：“记得。你在边疆的时候，最喜欢吃这个。”

　　宋念棠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辣子呛得她咳了一声，眼眶微微泛红。她放下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

　　宋晏紫看着她，没有急着说话。他给她续了茶，又把果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才开口，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些年的事。说他怎么从边疆到了京城，怎么考了乡试、会试、殿试。他说得很细。

　　宋念棠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笑一下。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宋晏紫放下筷子，看着她，忽然问：“念棠，你过得好不好？”

　　宋念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碗，碗底还剩一点面汤，油花浮在上面，被日光照得亮晶晶的。她想了想，说：“还好。”

　　宋晏紫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宋念棠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册子，封皮是深蓝色的粗布，用线缝得整整齐齐。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她细看，愣住了。

　　是一本账册。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的买卖。边疆铺子的收益、末尾还附着银子的去向——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产业总计纹银八百七十二两，现存于京城万隆钱庄，凭此册可取。”

　　宋念棠合上册子，抬起头看他。

　　宋晏紫的耳根有些红，但语气很坦然：“你走之后，我替你看着那些铺子。每年赚的不多，但也没赔。银子都攒着，你什么时候需要，随时可以去取。”

　　宋念棠把册子合上，推回去。

　　“我不要。”

　　宋晏紫没有接。

　　“你留着。”她说，“那些铺子本来就是你在打理，赚的钱也该是你的。”

　　宋晏紫摇摇头：“铺子是你的，本钱是你祖母留的。我只是帮忙跑腿。这些银子，本来就是你的。”

　　两人推让了几个来回。最后宋念棠把那册子重新包好，放在桌上，没有收进袖中。

　　宋晏紫看着她，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的：“念棠，若是你愿意，我可以……”

　　他没有说完。因为宋念棠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很平静，却让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袖。

　　“晏紫，我该回去了。”

　　宋晏紫也站起来，没有挽留。他送她到雅间门口，在她迈出门槛时叫住她：“念棠。”

　　她回头。

　　他站在门里，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他半张脸明暗分明。他笑了一下，还是和从前一样，露出一口白牙。

　　“那本册子你拿着，就当是我替你攒的嫁妆。你什么时候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放着。”

　　宋念棠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把布包拿起来，放进袖中。

　　她走下楼梯，出了酒楼。门外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马车在街角等着，车夫见她出来，忙把车赶过来。

　　她上了车，帘子放下。马车往前走，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响。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春芳酒楼的招牌渐渐远了，二楼雅间的窗户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她把布包从袖中拿出来，抱在怀里。

　　布包很轻，里面的册子薄薄的。但她抱着它，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稳了一点。不多，就一点。像大风里的一盏灯，被手拢住了火苗，虽然随时可能被吹灭，但此刻还亮着。

　　马车走过长街，拐进侯府所在的巷子。巷口的高墙投下大片阴影，马车驶入阴影中，车帘彻底暗了下来。

　　宋念棠把布包贴身收好。她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回到院子时，柳絮迎上来：“姑娘回来了？长公主那边派人来问，说明日想请您去前院，说是商量下个月宫中宴席的座次。”

　　宋念棠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你去回话，就说我身子不适，让谢夫人陪长公主去吧。”

　　柳絮应了声，又补了一句：“世子今日回来得早，刚才来过院子，见您不在，问了一句就走了。”

　　宋念棠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进了屋。

　　她坐到窗前，把那本账册从布包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账目很细，每一笔都记得工工整整。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页上，那是一笔支出，写着“徐家祖母坟前修葺，用银十二两”。时间是去年秋天。她去年秋天在侯府院子里种海棠，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账册合上，重新包好，放进床头的木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