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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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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念棠是被柳絮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着灰白色的光。柳絮端着一盏热茶站在床边,语气里带着几分着急:“姑娘,该起了。今日谢夫人要来敬茶,长公主那边吩咐了,辰时正刻到正厅。”
宋念棠睁开眼,脑子还有些沉。昨夜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边疆的雪和祖母的背影。她撑着胳膊坐起来,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进喉咙,人清醒了些。
柳絮已经备好了衣裳。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配月白挑线裙子,颜色素净,挑不出错。宋念棠自己动手挽了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耳上戴了那对祖母留的银镯子改的耳珰。铜镜里映出一张脸,下巴比从前尖了些,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她用粉扑盖了盖,盖不太住,但也不碍事。
辰时差一刻,她到了正厅。
长公主已经坐在上首了,今日穿了件酱色织金褙子,面色比平日和缓,嘴角含着笑。沈渡站在长公主身侧,一身石青常服,束着白玉冠。他看见宋念棠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谢殊还没到。
宋念棠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丫鬟端了茶上来,她低头慢慢喝着。厅里很安静,只有长公主偶尔和身边的嬷嬷低声说几句什么。
大约等了一刻钟,外面传来脚步声。
谢殊进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大红绣金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妆花缎,一走动就泛起水波样的光泽。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凤钗,耳垂上坠着红宝石坠子,衬得那张化了妆的小脸格外明艳。她身后跟着两个贴身丫鬟,手里各捧着一对白玉如意。
谢殊走到厅堂中央,先给长公主磕了头,又转向宋念棠,双手捧着茶盏,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姐姐,请喝茶。”
宋念棠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在桌上。然后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见面礼,是一对玉镯,不算顶贵重,但成色干净。谢殊双手接了,又行了一礼,退到沈渡身侧站好。
沈渡全程没有看宋念棠,目光落在谢殊身上,嘴角有极淡极淡的弧度。那是宋念棠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他看谢殊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没有冷峻,没有疏离,像是冬日结了冰的湖面被人凿开了一个口子,底下有暖光透出来。
谢殊敬完茶,长公主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姐妹同心”“好好侍奉世子”之类。然后便让散了。
出了正厅,宋念棠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柳絮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是长公主赏的席面,说是给各院分一份。
走到回廊拐角处,身后传来脚步声。
“世子妃。”
宋念棠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渡站在几步之外。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棂间透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来。
宋念棠等了等,见他不开口,便先说了:“世子有事?”
沈渡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今日辛苦你了。”
宋念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辛苦,是指她今日配合走完了这场敬茶礼,没有闹,没有给谢殊脸色看,没有让场面难堪。
她摇摇头:“应该的。”
沈渡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说什么,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只说了句:“回去歇着吧。”
宋念棠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脚步声远去。回头看了一眼,沈渡已经走了,石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另一头。
回到院子,柳絮把食盒放在桌上。宋念棠坐下来,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水晶糕、一碟桂花藕片、一碗燕窝粥,还有几样精致小菜。她拿起筷子,夹了块水晶糕放进嘴里,嚼了嚼。
柳絮在旁边站着,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姑娘……您没事吧?”
宋念棠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什么事?”
柳絮抿了抿嘴,没再问了。
宋念棠确实没什么事。她吃完水晶糕,又喝了半碗燕窝粥,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海棠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只零星挂着几片叶子,枝干光秃秃的,要等明年春天再开了。她蹲下来,把树根周围的杂草拔了拔,又浇了一瓢水。
正浇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成婚那夜,沈渡没有碰她。他在矮榻上和衣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照常去当值,好像那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当时有些意外,但也只是意外。她甚至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想过。若是沈渡对她好,对她用心,她大概也会慢慢对他用心。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做不到对着一个冷冰冰的夫君还热脸贴上去。但若是沈渡一直这样不冷不淡,也没什么不好。那颗心收着就收着,自己攥在手心里,也不怕丢。
祖母说过,女人的心要自己管,别随便交出去。交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午后,宋念棠在窗下打盹。柳絮进来禀报,说谢殊派人送了几样东西过来。一匣子南珠,一匣子胭脂,还有一封信。
宋念棠拆开信看了一眼。谢殊的字很秀气,写的是感谢她今日的照顾,又说日后会谨守本分,绝不敢僭越,请她放心云云。信末还附了一张单子,上面列着谢殊自己带的丫鬟婆子,说这些人都归世子妃调度。
宋念棠把信放在桌上,没回。
她拿起那匣子南珠看了看,珠子大小均匀,色泽莹润,是上品。她抓了一把在手里,珠子在掌心滚来滚去,凉丝丝的。然后她把珠子放回匣子,合上盖,推到一边。
她有些困,眼皮发沉。昨晚没睡好,今天又起得早。她歪在矮榻上,把外裳松了松,很快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日头西斜。她睁开眼时,柳絮正在往香炉里添香。见她醒了,柳絮端了盏热茶过来。
“姑娘,下午谢夫人院子里的管事妈妈来了一趟,说谢夫人明日想去给长公主请安,问姑娘要不要同去。”
宋念棠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摇头:“不去。告诉她,我身子不适,让她自己去就行。”
柳絮应了声,犹豫了一下,又补了句:“姑娘,您今日气色不太好,要不请个大夫来看看?”
宋念棠摆摆手:“不必,就是昨晚没睡好,今夜早些睡就行了。”
她确实觉得有些累。不止是今天,成婚一年来她都觉得有些累。侯府的日子安稳,但安稳得让人提不起劲。每天都是同样的事,早起请安,午后看看话本,傍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然后天就黑了。日复一日,像一潭死水,连波纹都泛不起来。
她想起在边疆的时候。那时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早起给祖母熬药,然后去铺子盘账,午后跟商队去互市谈价,傍晚回来做饭。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现在她有的是时间,却觉得空。
宋念棠垂下眼,把茶盏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
她忽然很想祖母。
想祖母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想祖母叫她“阿棠”,想祖母做的海棠糕。想祖母走的那个晚上,月亮又大又圆,她守在床边,握着祖母凉下去的手。
她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暗下来。
晚上,柳絮来问要不要摆饭。她说不用,自己不饿。柳絮没再劝,把灯给她点上,退了出去。
宋念棠坐在灯下,把那枚海棠木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木牌被摸得油亮,边角都磨圆了,上面的海棠花和“向生”两个字反而更清晰了。
她攥着木牌,趴在桌上,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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