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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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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念棠要见谢殊的事,长公主允了。
见面的地方安排在侯府的花厅。那天早晨落了点雨,花厅外的石阶湿漉漉的,海棠花瓣被打落了不少,零零散散贴在青石板上。宋念棠到的时候,谢殊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比宋念棠想象中瘦。
去年赏花宴上那个穿鹅黄衣裳的圆脸姑娘,如今下巴尖了,眼窝有些陷,一张小脸苍白着,衬得身上那件月白褙子格外素净。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和宋念棠对上,很快又垂下去。
宋念棠在她对面坐下。
柳絮端了茶上来,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然后退到门外。
花厅里很安静,只有檐角滴水的声音。谢殊先开口,嗓音比宋念棠记忆中哑了些:“世子妃。”
宋念棠没应声。
谢殊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一个匣子,放到小几上推过来。匣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去岁那件事的赔礼。”谢殊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赔不起,但……请世子妃收下。”
宋念棠没看那匣子,只看着谢殊的脸。她来之前想了一路,想问谢殊很多事。为什么那杯茶会到她手里,为什么谢殊要让沈渡中药,为什么事情过去一年才来赔罪。但真见到人了,她又觉得没什么好问的。
谢殊做的,她猜也能猜出来。无非是想借那杯茶和沈渡生米煮成熟饭,逼两家定亲。只是中间出了岔子,沈渡认错了人,事情脱了缰。现在谢殊来赔罪,也不是真的觉得对不起她,而是因为沈渡要娶她进门,她不得不来走这个过场。
宋念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终于开口:“平妻的事,是丞相府提的,还是长公主提的?”
谢殊愣了一下,像是不习惯她这么直接。她犹豫了片刻,说:“是……我母亲提的。但也是长公主的意思。长公主说,世子年纪不小了,该有个人照应。”
“世子自己呢?”
谢殊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那只放在膝头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世子……没有反对。”
宋念棠点点头。
她站起来。谢殊也跟着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宋念棠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说:“谢姑娘,平妻进门的事,我不拦。但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
谢殊抿唇看着她。
“你进这个门,是来做世子的平妻,不是来做我的姐妹。”宋念棠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侯府里的事你最好别插手,我的院子你最好别踏足。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谢殊的脸白了一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宋念棠没再看她,提步出了花厅。
婚礼定在两个月后。
长公主亲自操持,规格比宋念棠那场高出不止一档。聘礼走了双份,一队抬进丞相府,一队抬进侯府。嫁妆更不必说,丞相府嫁独女,恨不能把半个丞相府搬过来。光是抬嫁妆的箱笼就排了整整两条街,浩浩荡荡从丞相府门口一直蜿蜒到侯府后门。
婚期前半个月,侯府上下就开始张灯结彩。大红绸子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厅,廊下挂满了喜字灯笼,连花园里的树上都缠了红绸。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厨房里日夜不停地备着宴席的菜,库房里的喜糖喜饼一箱一箱往外搬。
宋念棠的院子在侯府最偏的角落,倒是清静。那几日她几乎不出门,每天早起给海棠树浇水,然后坐在窗下看话本。海棠花已经开了,粉白色的花簇缀满枝头,风一吹就落一地花瓣。柳絮每天扫地都要扫出好几簸箕。
婚礼前一天,柳絮从前院回来,脸色不太好。她站在桌边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姑娘,明日……您真的不去?”
宋念棠翻了一页话本,头也没抬:“不去。”
“可是长公主那边——”
“我身子不适。”宋念棠把话本翻过来,看着下一页的标题,“明日你替我去前院盯着,有什么动静回来告诉我。”
柳絮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应了声“是”就退出去了。
婚礼当天,侯府热闹得像过年。
天还没亮,锣鼓声就响起来了。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出了门,一路往丞相府去。宋念棠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鼓乐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远,最后渐渐消失在长街那头。
她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洒扫的丫鬟都不见了踪影,大约都被叫去前院帮忙了。她自己打了水梳洗,换了件家常衣裳,然后去了小厨房。
小厨房里只剩一个看火的老仆妇,其他人都被调去前院帮厨。宋念棠也不恼,挽起袖子自己动手。她让老仆妇烧上火,从橱柜里翻出面粉、鸡蛋、红糖、干枣,还有半罐子新磨的芝麻。
老仆妇在旁边看着,有些局促:“少夫人,您想吃什么,老奴来做就行。”
宋念棠摇摇头:“我自己来。”
她和面、揉团、包馅、上笼。动作利索,一看就是做惯了的。在边疆的时候,祖母的铺子忙起来,她就在后厨帮忙,蒸馒头、烙饼、包饺子,什么都干。祖母说,做吃食和做买卖一样,火候到了自然成,急不得。
第一笼是红糖枣糕,第二笼是芝麻团子,第三笼是海棠花饼。她把新摘的海棠花瓣洗净了剁碎,和在面里,上笼蒸出来的饼粉粉嫩嫩,带着一股清甜的花香。
老仆妇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少夫人好手艺。”
宋念棠笑了笑,把蒸好的点心分了三份。一份留给老仆妇,一份装在食盒里,还有一份她自己端着回了院子。
她坐在海棠树下,把食盒打开。枣糕软糯,芝麻团子香甜,海棠花饼清甜里带着一丝花瓣的微涩。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花瓣落在她肩头和膝上,她也没拂。
从前院断断续续传来鼓乐声和笑闹声。拜堂大约是在午后,之后是宴席,再之后是洞房。她一边吃一边听,偶尔抬头看看天色。日头从正午慢慢西斜,天边染了胭脂色的晚霞,然后霞色暗下去,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
食盒里的点心被她吃了大半。枣糕还剩两块,芝麻团子只剩一个,海棠花饼全吃完了。她摸了摸撑得有些发圆的肚子,站起来绕着院子走了几圈消食。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前院的喧嚣渐渐平息了。鼓乐停了,笑闹声也散了,只剩下零星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大约是宴席散了,宾客陆续离去。
宋念棠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手里捏着一块枣糕,没吃,只是捏着。
她想起刚嫁进来那会儿,有一次去沈渡的书房送汤。他不在,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把汤放在桌上。转身要走时,瞥见桌角压着一卷画轴,轴头露在外面。她本不该动,但那天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幅画像。画上是个穿鹅黄衣裳的少女,坐在花树下,手里拈着一朵海棠,嘴角含笑,眉眼生动。画旁题了一行小字,是沈渡的笔迹:“殊儿拈花小像,戊戌年春。”
那双眼睛画得极好。眼波盈盈,含情脉脉,一看就是画的人用了心的。宋念棠记得自己当时看了很久,然后原样把画轴卷好,放回桌角,拿起汤盅走了出去。那盅汤后来倒进了院子里的海棠树下。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质问沈渡。那天晚上沈渡照例来她院子坐了一刻钟,问她吃了什么,她说吃了。问他忙不忙,他说还好。然后他走了,她关了窗,吹了灯。
她以为装作不知道就好了。谁没有爱过几个人?沈渡爱谢殊,谢殊爱沈渡,两个人青梅竹马,中间夹了她一个不相干的人。她理解,也不打算计较。只要沈渡给她体面,给她安稳,她就安安分分做她的世子妃。
但现在看来,沈渡终于如愿以偿了。
今夜是他的第二次洞房花烛。红烛高燃,锦帐低垂,他终于娶到了他画里画了千百遍的人。而那个画里的人,也终于成了他的枕边人。
宋念棠低头看着手里的枣糕。枣糕被捏得太久,馅从裂口处溢出来,黏了她一手。她把手上的枣泥舔干净,枣糕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起身去洗手。
铜盆里的水凉透了。她把手浸进去,搓了搓手指,洗掉黏腻的枣泥,又用帕子擦干。
窗外月色清冷,照得院子里的海棠树像蒙了一层薄霜。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零星几朵,还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站了一会儿,放下帕子,上了床。
被子有些潮,大约是下午落了雨的缘故。她把被子裹紧了些,背对着窗,闭上眼睛。前院已经彻底安静了,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沈渡和谢殊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在喝合卺酒,也许在说话,也许已经吹了灯。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闭着眼,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她想清楚了,明天要去给长公主请安,后天要去库房盘账,大后天要让人把院子里的海棠枯枝修剪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不管沈渡娶了几个人,不管他心里装着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面压着那枚海棠木牌。她摸出来,攥在手心,木牌被体温焐暖了,贴在掌心,像祖母的手。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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