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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消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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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柳絮带回来的。
那天柳絮去前院领月例银子,回来时脸色不太好。她把银子放到桌上,又给宋念棠倒了盏茶,站在桌边欲言又止了半天。
宋念棠正在给海棠树绑竹架,手上沾着泥,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柳絮抿了抿嘴,压低了声音:“姑娘,我今日在前院听了一耳朵。长公主府来的管事妈妈在跟周夫人说话,说的是……去年长公主府赏花宴那件事。”
宋念棠绑竹架的手停了一下。
柳絮继续道:“那杯茶,是丞相府的谢姑娘让人动的手脚。”
谢殊。
宋念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想起那天在假山石后,沈渡攥着她手腕叫的那声“殊儿”。当时她没往深处想,只当是认错了人。现在想来,他叫的就是谢殊。
丞相独女,谢殊。
柳絮见她没说话,又补了几句:“谢姑娘是丞相的老来女,从小受宠,在京城里也是头一份的人物。她和世子……听说从小就认识,两家来往密切。去岁赏花宴,谢姑娘也在席上。后来那杯茶不知怎么的,就到了姑娘你手里。”
宋念棠把竹架绑好,拍了拍手上的泥,直起身来。
她想起来了。那天在长公主府,她的席位在最末,旁边坐的是一位穿鹅黄衣裳的姑娘。那姑娘话不多,偶尔朝她笑一笑,还替她递过一回茶壶。她当时还觉得这姑娘面善,现在想来,那壶茶就是经了她的手。
谢殊下的药,却阴差阳错被她喝了。沈渡也中了药,却把她认成了谢殊。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清楚。但有一点是明白的——那场局,原本是谢殊给自己设的,却被她这个意外闯进来的人搅了。
她问柳絮:“谢殊后来怎么样了?”
柳絮摇头:“什么也没有。丞相府把消息压得死死的,连程玉娇那边都没传出什么风声。谢姑娘该出门出门,该赴宴赴宴,跟没事人一样。”
宋念棠没再问。
丞相独女,受尽宠爱。下药这种事,换作是她做的,早就被捆了扔进柴房等死。但谢殊做了,什么后果也没有。这就是区别。
她低头看着刚绑好的竹架,海棠苗攀着竹竿往上长,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动。她伸手把一片歪了的叶子扶正,指甲缝里还塞着泥。
从那天起,宋念棠更不爱出门了。
原本她就不喜欢侯府那些应酬往来。侯府规矩多,来往的宾客非富即贵,她一个从边疆回来的私生女,站在一群谈诗论画的贵妇贵女中间,像个走错了地方的人。从前她还勉强应付几回,听了谢殊的事之后,她索性连借口都懒得找了,一律称病。
长公主派人来问过两次,她都说身子不适,改日再去请安。长公主大约也知道她的性子,没强求,只让管事妈妈送了些补品过来。
沈渡没说什么。他来她院子里的次数还是那样,每隔两三日来坐一刻钟,问几句家常话就走。偶尔遇上她在院子里侍弄花草,他会站在廊下看一会儿,但很少走近。
婚后一年,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
海棠树长高了不少,今年春天抽出了第一茬花苞。粉白色的花苞鼓鼓囊囊的,像小姑娘攥紧的拳头,还没绽开。宋念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树底下看,数一数花苞多了几个。
这天她正数到第十七个花苞时,柳絮从外面进来,脸色比上次说谢殊的事时还不好。
“姑娘,长公主请您去一趟前厅。”
宋念棠拍了拍手上的土。长公主很少主动叫她。每月初一十五的请安,都是她自己过去,长公主坐在上首受礼,说几句客套话就让她退下。主动来叫,是头一回。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柳絮往前厅走。
路上柳絮凑近了低声说:“丞相府的夫人来了,正在花厅里和长公主说话。”
宋念棠脚步顿了一下。
丞相府。谢殊的母亲。
她进了前厅,长公主坐在上首,下首坐着一个穿宝蓝色褙子的妇人,年纪和长公主相仿,面容端庄,笑起来一团和气。两人正喝着茶,见宋念棠进来,长公主朝她招了招手。
“念棠,过来坐。”
宋念棠行了礼,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宝蓝褙子的妇人打量了她一眼,笑意盈盈:“这就是世子妃?果然生得齐整。”
长公主笑了笑,没接这话,转向宋念棠:“念棠,这位是丞相夫人。今日过来,是有一桩事想同你商量。”
宋念棠垂着眼,端起茶盏,没说话。
长公主看了丞相夫人一眼,丞相夫人会意,放下了茶盏,脸上的笑收了收,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郑重神情。
“世子妃,老身今日来,是为殊儿的事。”丞相夫人开口,语气温和里带着几分恳切,“去岁赏花宴上的事,是老身教导无方,殊儿一时糊涂,做了错事。那杯茶原是要给她自己的,谁知阴差阳错让世子妃受了委屈。此事殊儿一直耿耿于怀,这一年里吃不好睡不好,人瘦了一大圈。”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宋念棠面前。
“这是殊儿写给世子妃的赔罪信。她不敢亲自上门,怕世子妃见了她生气,只好托老身带过来。殊儿说了,她不求世子妃原谅,只想让世子妃知道,她很后悔。”
宋念棠低头看着那封信。信封装在洒金笺里,封口处贴着一朵小小的干花,是海棠。她没接。
丞相夫人继续说:“殊儿和世子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比寻常。去岁那桩事之后,殊儿心里一直过不去,觉得对不住世子,更对不住世子妃。老身今日来,除了送信,还有一桩事想同长公主和世子妃商量。”
她看向长公主,长公主微微颔首。
丞相夫人便说:“殊儿今年十九了,再不出嫁,外面的人该说闲话了。丞相和我想给她找个可靠的人家,但殊儿这丫头死心眼,一门心思觉得自己欠了世子妃的,非要等世子妃点头才行。”
宋念棠抬起眼。
丞相夫人笑着看她:“老身今日来,就是想问问世子妃的意思——殊儿想入侯府,给世子做平妻。她说了,不争名分,只求能在世子妃跟前将功补过,伺候世子妃和世子。”
平妻。
宋念棠放下茶盏,动作很轻,杯底磕在桌面上几乎没发出声响。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沈渡。
沈渡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此刻正站在花厅的门口,一手负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峻平静。他显然已经听到了丞相夫人的话,但没有任何表示。没有皱眉,没有开口,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宋念棠看着他,他也看着宋念棠。
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很稳,稳得像一面湖。宋念棠在这面湖里什么也看不见。她看不见反对,看不见抗拒,甚至看不见一丝为难。
他早就知道。
宋念棠忽然明白了。丞相夫人今天来,不是来商量的。她是来通知的。长公主和丞相府已经商量好了,平妻的事,早就定了。今天叫她来,只是走个过场。
她想起一年前,长公主府第一次派人来“问”她愿不愿意做妾。那时候她说不愿,第二天就变成了明媒正娶的提亲。现在想来,那场提亲恐怕也是长公主的主意。长公主需要谢殊进门,但谢殊的身份做妾太委屈,做正妻又有她这个先来的挡着。先把她娶进门,把正妻的位置占了,再让谢殊以平妻的身份进来,既全了丞相府的面子,又遂了沈渡的心意。
她宋念棠,从头到尾都是这盘棋上的一颗子。
丞相夫人还在等着她的回答,脸上的笑意淡淡的,但眼底有笃定。长公主端着茶盏,慢慢啜了一口,没看她。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宋念棠转过头,看着丞相夫人。
“丞相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平,“这件事,请容我想两日。”
丞相夫人笑容不变:“自然,自然。世子妃慢慢想,不急。”
她站起来,向长公主行了礼,又朝宋念棠点了点头,带着丫鬟婆子走了。花厅里只剩下长公主、沈渡和宋念棠三个人。
长公主放下茶盏,看了宋念棠一眼,语气淡淡的:“念棠,殊儿是个好孩子。她进门后,你们姐妹相称,互相照应,我也放心。”
宋念棠没说话。
长公主也不在意,起身由丫鬟扶着走了。
花厅里只剩她和沈渡。宋念棠从椅子上站起来,经过沈渡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看他,只看着面前的门槛。
“世子早就知道了?”
沈渡沉默了一息:“母亲和我提过。”
“你答应了?”
又是沉默。比上一息更长的沉默。
“殊儿她……”沈渡开口,语气难得地顿了一下,“那件事之后,她身子一直不好。丞相府想给她一个安顿。”
宋念棠点点头。
她迈过门槛,走出了花厅。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她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柳絮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到底没敢开口。
回到院子,宋念棠在海棠树前站了一会儿。花苞又鼓了一些,最顶上那朵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粉白色的花瓣尖儿。
她伸手摸了摸花苞,指尖沾了一点黏腻的花汁。
谢殊要进门了。丞相独女,受尽宠爱,和沈渡青梅竹马。她进门之后,侯府里就再没有宋念棠的位置了。正妻的名分还在,但也只剩下名分。
她想起祖母说过的话——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她把手上的花汁在裙摆上蹭干净,转身进了屋。
那封赔罪信还放在前厅的桌上,她没有拿。不需要看,也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无非是些“对不起”“请原谅”“我愿意做小伏低”之类的话。
谢殊要进门,她拦不住。长公主和丞相府定好的事,沈渡默许的事,她一个无依无靠的私生女拿什么去拦?
但她可以不点头。
平妻进门,按规矩要正妻同意。她只要不松口,谢殊就进不了门。长公主可以压她,丞相府可以逼她,沈渡可以冷着她,但她只要不点头,这件事就办不成。除非长公主撕破脸,一纸休书把她赶出去。
她坐在窗前,从袖中摸出那枚海棠木牌,翻过来,背面两个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向生。
她把木牌攥在手心,攥了很久。窗外海棠树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摇晃,有一朵裂得更开了,露出里面嫩粉色的花瓣。
宋念棠看着那朵花苞,忽然想起祖母种的第一棵海棠。那年冬天特别冷,树苗差点冻死,祖母拿旧棉袄裹着树根,每天用温水浇。开春的时候,树苗活过来了,抽出了新芽。祖母说,海棠这花,你给它一口气,它就能活。
她松开木牌,把它贴身收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她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下了几个字。
“一、我要见谢殊。”
她放下笔,看着这行字,片刻之后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二、我要沈渡亲口跟我说。”
写完,她搁下笔,把纸折好收进袖中。窗外日光西斜,海棠花苞在暮色里又裂开了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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