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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婚期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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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半个月后。
宋念棠本以为周氏会在嫁妆上做手脚,毕竟她这个“私生女”在宋家待了一个月,吃穿用度都是最末等的,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周氏这次格外大方。
准确地说,是沈渡大方。
提亲第二天,侯府就送来了嫁妆银子,足足两千两。送银子来的管事说,世子交代了,嫁妆不必从宋家公中出,一切由侯府置办。周氏收了银子,脸色不太好看,但到底没说什么。拿了人家的手短,况且两千两置办一份嫁妆绰绰有余,剩下的还能落进她自己腰包。
周氏办事利索,三天之内就把嫁妆单子拟好了。四季衣裳各八套,头面首饰六副,被褥枕帐各色齐全,还有几箱子绸缎料子和一些零碎摆件。宋念棠去看了一眼,东西不算顶好,但也不寒酸。周氏到底顾忌着侯府的面子,没敢太过敷衍。
嫁衣是侯府送来的。
那天宋念棠正在院子里给海棠树浇水,柳絮领着一个绣娘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绣娘把嫁衣展开,石榴红的缎面上绣着金线凤凰,裙摆上用细密的针脚缀了一圈米珠,日光一照,亮得像水面上的粼粼波光。
宋念棠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绣工。针脚密实,走线平整,是苏绣的底子,但绣法比苏绣更繁复,每一只凤凰的翎羽都用了三种以上的金线叠绣,摸上去有微微的凸起。
绣娘说:“这是侯府针线房赶制的,世子爷特意交代了,料子要用最好的云锦,凤凰要绣九尾,图个长长久久。”
宋念棠收回手,没说什么。
长长久久。一个认错人的男人,娶一个不相干的女子进门,图长长久久。这话说出来,绣娘信,她不信。但她没戳破,只点了点头,让柳絮把嫁衣收好。
婚前那半个月,宋念棠过得比之前一个月舒坦多了。周氏不再关她禁闭,允许她在府里走动。仆妇丫鬟们见了她,都堆着笑脸喊“姑娘”,客气得像换了个人。宋青青虽然还是冷着脸,但不再主动找茬,偶尔在廊下碰见了,也只是冷哼一声,绕道走。
宋念棠乐得清静。她每天早起给海棠树浇水,午后坐在窗下看侯府送来的婚仪册子。册子上写着成婚当日的流程,从迎亲到拜堂到合卺,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看得很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问柳絮。
柳絮索性留在了她院子里。宋青青那边没说什么,大约是周氏吩咐过,让柳絮先跟着宋念棠,等婚后再回宋青青身边。柳絮做事利落,话少,但该提醒的地方从不含糊。
成婚前一晚,宋念棠坐在窗前,看着海棠树发呆。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她想起祖母。祖母去世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又大又亮。祖母走得很安静,夜里睡过去就没再醒来。她守在床边等了一夜,天亮时才发现祖母的手已经凉了。
她当时没哭。办丧事、卖铺子、收拾行李,一桩桩一件件做下来,半个月没掉过一滴泪。直到宋家的人来接她,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祖母的屋子,眼泪才刷地落下来。
那天之后她再没哭过。
宋念棠收回目光,把祖母留给她的那枚海棠木牌和那张泛黄的纸一起贴身收好。又从木匣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是祖母的嫁妆,祖母说等她出嫁时给她。
镯子很素,只有光面,没有花纹。她套在手腕上试了试,大小刚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宋念棠就被叫起来梳妆。
周氏请了全福人,是宋家旁支的一位伯母,儿女双全,丈夫健在。伯母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念吉祥话,念到“早生贵子”时顿了一下,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念。
宋念棠从镜子里看到那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生不生子,不是她说了算的。沈渡娶她,大约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至于夫妻之实,她甚至不确定他会不会进她的房。
梳完头,戴上凤冠。凤冠是赤金点翠的,镶嵌着大小不一的红蓝宝石,沉甸甸的,压得她脖子发酸。她扶了扶冠沿,在镜中看了一眼自己。
凤冠霞帔,浓妆艳抹。镜子里那个人,她有些认不出来。
吉时一到,外面锣鼓喧天。迎亲的队伍到了宋家门口,侯府派了一顶八抬大轿,轿帘是金丝绣的百子千孙图,轿顶垂着大红流苏。宋念棠被全福人搀着,一步一步走出院子,走过回廊,走过前厅,走到大门外。
她盖着红盖头,看不见外面的景象,只能听见声音。锣鼓声,鞭炮声,人群的笑闹声。有人在喊“新娘子出来了”,有人在笑,有人在议论。
她被扶上轿子,轿帘落下,外面的喧嚣隔着帘子传进来,变得有些模糊。轿子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宋念棠坐在轿子里,攥着手中的苹果,指尖微微发汗。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轿子停下来。有人掀开轿帘,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
是沈渡。
宋念棠犹豫了一瞬,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从轿子里扶出来。隔着盖头,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衣摆和靴尖。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一截红绸,一人牵一头,这是引礼。她的手攥着红绸的一端,他的手攥着另一端,绸子绷得笔直,像一条看不见的界限。
进了侯府大门,走过几重院落,拜堂的礼堂设在正厅。司仪高声唱着仪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宋念棠跪下去的时候,膝盖隔着嫁衣撞在蒲团上,旧伤隐隐作痛,但她忍住了。
夫妻对拜时,她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看到了沈渡的靴尖。他站得很稳,没有多余的动作,拜下去时角度标准,一丝不苟。
拜完堂,她被引入洞房。
洞房里燃着龙凤喜烛,火苗跳动着,映得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红。她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掀。外面喧闹的人声隔着几道门传进来,是宴席上的笑闹。
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打瞌睡,久到喜烛烧下去一小截,久到她攥着的苹果被掌心的汗浸得发黏。
门终于被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面前。她看到一双玄色靴尖,是沈渡。
盖头被挑开的那一瞬,烛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等她适应了光线抬起头,看到沈渡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那杆挑盖头的秤,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比平日多了几分暖色,但眉眼依然冷峻。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没什么表情。
宋念棠也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息,沈渡先开口:“饿不饿?”
宋念棠愣了一下,摇摇头。她其实饿了,从早到现在只吃了一个苹果,但对着这张脸,她说不出来。
沈渡也没再问,走到桌边倒了两盏合卺酒,端过来一杯递给她。宋念棠接过酒盏,两人手臂交缠,各自饮了一口。酒很辣,呛得她咳了一声。
沈渡把酒盏放下,退开两步,语气平淡:“今日累了,早些歇息。”
他走到床对面的矮榻前,坐下,开始解外袍。
宋念棠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他没有上榻的意思,把那件大红喜袍脱了叠好放在榻头,然后和衣躺下,背对着她。
她盯了他后背一会儿,然后自己卸了凤冠,脱了嫁衣,吹灭了喜烛,钻进被子里。
黑暗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一个在榻上,一个在床上,像合租的陌生人。
宋念棠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婚后前一个月,沈渡很规矩。
每日卯时起床,巳时出门去大理寺当值,申时末酉时初回府。回府后会先来她院子坐一刻钟,问问她今日做了什么,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缺的。坐够一刻钟就走,回自己的书房,夜里宿在书房。
他做足了“好夫君”的模样。天凉了会让人送厚被褥来,下雨了会让人叮嘱她关窗,她偶有咳嗽,第二天案上就会多一碗梨汤。每月初一十五,会陪她去给长公主请安,路上并肩走,步调不远不近,刚好落在外人眼里像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但他从不碰她。成婚一个月,他连她的手都没主动碰过。说话时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客气温和,和对待一个刚认识的远房亲戚差不多。
宋念棠也不强求。她忙着收拾自己的院子。侯府给她分了一处偏院,不大,但胜在清净。院子里有一小块空地,她种上了海棠。是祖母托人从边疆送来的那棵树的枝条扦插的,她小心养着,日日浇水。
有一天沈渡来她院子时,她正蹲在海棠苗旁边松土。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问:“喜欢海棠?”
宋念棠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点点头:“嗯。祖母种的。”
沈渡沉默了片刻:“你祖母是将门之后?”
“徐家。”
沈渡想了一下:“徐老将军的孙女?”
宋念棠没想到他知道,愣了一下,点头。
沈渡没再追问,只说了句:“将门之后,难怪。”
难怪什么,他没说。但宋念棠觉得他看她的目光里多了些东西。不是温度,是分量。像在重新打量一件东西,发现它比自己以为的更有价值。
那天沈渡破天荒在她院子里坐了小半个时辰。两人聊了几句,都是不咸不淡的家常话。他说大理寺最近在查一桩案子,她说海棠苗要搭个架子才能长得好。他说你若是需要竹竿,让管事去库房领,她说好。
他走之后,宋念棠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海棠苗。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还没长出花苞,但长势很好。
她心里有一点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
沈渡冷淡,但不算坏。他不进她的房,不碰她的人,但给她体面,给她身份,给她一间安稳的院子。比起在宋家被关禁闭、被贵女嘲笑、被推下水差点淹死的日子,侯府的日子已经好太多了。
她想起祖母说的,过日子要知足,但知足不是不上进。
她在想,或许她可以试着对沈渡好一点。他给她梨汤,她就给他做双鞋。他给她体面,她就替他管好院子。日子久了,说不定能处出几分情分来。
她甚至还想过,就算他一直不碰她,也没什么。侯府这样的门第,纳妾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她安安分分做她的正妻,替他管着后院,替他教养庶子庶女。祖母说过,女人不一定非要在男人的心里占一块地方,能在他的日子里占一个位置,也算站稳了脚跟。
那天傍晚,宋念棠坐在窗前,看着天边晚霞一点点暗下去。海棠苗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像一个小小的、绿色的希望。
她想,日子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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