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她不想宅斗》梧桐下的雨

3、第 3 章 宋

　　宋念棠以为昨天拒了长公主府的“纳”，今天来的会是另一番阵仗。最坏的打算无非两种：一是周氏把她捆了直接送进侯府，二是宋廉一道帖子把她送回边疆。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若是第二种，她就带着祖母那张纸去找沈管事，先在京城落脚，再图后计。

　　可她没有等到这两种。

　　她等到的是正门大开，鼓乐齐鸣。

　　锣鼓声从长街那头一路响过来，越来越近。宋念棠坐在窗前听着，一开始以为是哪家办喜事，听着听着觉得不对——那声音分明是往宋家来的。她站起来推开窗，踮着脚往外看，院墙太高，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有笑有喊，热闹得像过年。

　　不一会儿，院门被打开了。

　　来的是周氏身边的管事嬷嬷，身后跟着两个抬箱笼的小厮，箱笼上贴着大红喜字。嬷嬷脸上堆着笑，那笑比昨天那妇人还假，但语气客气了不止一星半点：“姑娘大喜！长公主府来提亲了，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正正经经的世子妃！夫人请您去前厅呢。”

　　宋念棠愣住了。

　　明媒正娶？世子妃？

　　她没动，盯着那嬷嬷的脸看了好几息，想从那张涂了厚粉的脸上看出点端倪来。可嬷嬷笑得滴水不漏，看不出半分破绽。

　　“姑娘？”嬷嬷催了一声。

　　宋念棠跟着她往前厅走。一路上，院墙那边的锣鼓声还在响，院子里洒扫的丫鬟仆妇都停了手里的活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看见她过来又慌忙散开，眼神变得很不一样。昨天看她是看一个不自量力的笑话，今天看她是看一个不知道走了什么运的稀罕物。

　　前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宋廉坐在上首，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像是被人架上去的。周氏坐在他旁边，面色复杂，嘴角是翘着的，但那笑只停留在表面，没到眼底。宋青青站在周氏身后，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帕子的指节发白。

　　而厅堂正中，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面容清隽的年轻男子，穿着石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通身的气度一看就出身不凡。他身后跟着几个捧着礼单和聘书的仆从，还有一位穿着官媒服饰的妇人，正笑吟吟地和周氏说着话。

　　宋念棠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年轻男子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宋念棠认出他了——沈渡。昨天在假山石后按住她强吻的男人，此刻一身端方地站在前厅，眉眼冷峻，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和昨天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活脱脱就是个出身高贵、教养极好、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站姿笔挺，双手负在身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连目光都克制得恰到好处，落在她身上只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宋念棠差点没认出这就是昨天那个攥着她手腕叫她“殊儿”的人。

　　官媒妇人上前一步，笑吟吟地拉过宋念棠的手，对周氏道：“宋夫人好福气！世子爷亲自上门提亲，这可是京城头一份的体面。长公主说了，宋姑娘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与世子正是天作之合。”

　　宋念棠听到“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八个字，差点笑出来。她昨天才见过这位官媒，昨天她嘴里说的是“虽是侧室，也是恩典”。

　　周氏脸上的笑终于自然了些，连声道着“哪里哪里”，然后看向宋念棠，目光里带着催促和警告——别说话，别坏事。

　　沈渡这时候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掂量过：“宋大人，宋夫人，沈某昨日在长公主府与令爱初见，一见如故。回府后禀明母亲，母亲也十分欢喜。今日沈某亲自登门，是想求娶令爱为妻，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这是聘礼单子，请二位过目。”

　　他身后的仆从上前，将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礼单呈到宋廉面前。宋廉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递给周氏。周氏看完，脸上的笑终于有了几分真心——聘礼的规格，比宋青青定亲时的还高了三成。

　　宋青青的脸更白了。

　　宋念棠站在厅堂中央，看着这一切。她看到沈渡说话时目光坦荡，语气从容，好像昨天假山石后那个失控的人根本不存在。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约对象。

　　她忽然有些佩服他。装得真好。

　　官媒妇人又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把婚书递到宋念棠面前：“宋姑娘，看看这婚书，若是没有问题，就请签个字。”

　　宋念棠低头看了一眼那婚书。大红纸上写着两行字，一行是沈渡的生辰八字，一行是她的。纸是上好的洒金笺，墨是徽州松烟墨，字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

　　她拿起笔，手很稳。

　　签完字，她抬起头，恰好对上沈渡的目光。他的眼神没有躲，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合作对象。公事公办，没有温度。

　　宋念棠也回了他一个平静的眼神。两人对视不过一息，同时移开了目光。

　　提亲的队伍走了之后，前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氏坐在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看向宋念棠，目光复杂。她的语气比过去一个月任何时候都要和缓：“念棠啊，你是个有福气的。世子亲自登门提亲，这可是给足了宋家面子。往后到了侯府，要谨守本分，好好侍奉世子，别给宋家丢脸。”

　　宋念棠垂着眼：“是。”

　　周氏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到底没说出口，摆摆手让她回去了。

　　她刚迈出门槛，就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袖子。

　　宋青青把她扯到廊柱后面，一张俏脸气得发白，眼眶泛红，声音压得极低却咬牙切齿：“宋念棠，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宋念棠看着她，没说话。

　　宋青青更气了，攥着她袖子的手在发抖：“你一个从边疆来的泥腿子，凭什么？凭什么是你？那是世子！长公主的儿子！京城多少人家想攀都攀不上的亲事，凭什么轮到你！”

　　宋念棠低头看着宋青青攥着她袖子的手，那只手白皙纤细，指甲染着淡粉的蔻丹，是京城贵女的手。

　　她轻声说：“不是我求来的。”

　　宋青青一噎。

　　“是长公主府自己来的。你若想要，昨日为什么不去？”

　　宋青青被这句话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狠狠甩开她的袖子，跺着脚走了。走出一段距离，又回头看了宋念棠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嫉妒，有不解，还有一丝宋念棠看不分明的情绪。

　　宋念棠站在原地，看着宋青青走远。

　　她其实不怪宋青青。换作是谁，看着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私生女突然攀上了自己够不着的高枝，都会气。宋青青骄纵，但不恶毒。至少她从来没有在背后做过什么实际伤害她的事。

　　真正的恶意，藏在暗处。

　　她回了院子，坐在窗前发呆。海棠树的新叶又长了一截，在午后的日光里绿得发亮。她伸手摸了摸叶片，指尖沾了一点露水。

　　刚才在前厅，她其实一直在观察沈渡。

　　他的装束，他的姿态，他的措辞。每一处都无可挑剔。他穿着石青色锦袍，那颜色很衬他，也显得他格外冷峻。他的站姿笔挺，从头到尾没有依靠过任何东西，双手负在身后，像是来巡视的，不是来提亲的。他说话时目光平稳，语气不卑不亢，像是在谈一桩买卖。

　　和昨天假山石后那个失控的人判若两人。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他看她的眼神。昨天他认出她不是“殊儿”之后，看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疏离和防备。今天他看她的目光，也是同样的疏离，只是更体面地藏起来了。

　　他提亲，但不多看她一眼。他写婚书，但握笔的手没有一丝停顿。他给她体面，但不给她温度。

　　宋念棠想，这样也好。她不指望一个认错人的男人对她有多少真心。

　　她想起祖母说过的话。祖母年轻时也是被家里做主嫁的，祖父是个闷葫芦，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会在祖母咳嗽时默默煮一碗梨汤端过来。祖母说，男人的心不看嘴上说什么，看他做什么。

　　沈渡给了她一场盛大的提亲，给了她正妻的名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比昨天的“纳妾”强了太多。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改了主意，也不想去猜。可能是长公主的意思，可能是为了补偿，也可能是为了别的什么算计。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门亲事，能让她在宋家翻身。

　　她今天亲眼看到了周氏的态度。从“别给宋家丢脸”到“要谨守本分好好侍奉”，不过一天时间。宋青青的气急败坏也说明了很多事。那些昨天还在背后嘲笑她的仆妇丫鬟们，今天看她的眼神全变了。

　　说到底，在京城这种地方，身份和体面就是一切。

　　祖母说，买卖要谈，但底价不能让。这门亲事推不掉，那就攥在手心里，别弄丢了。

　　晚些时候，柳絮来给她送饭。

　　柳絮是宋青青的贴身侍女，就是那天在湖边跳下水捞她上来的人。她比宋念棠大两岁，话不多，但做事利索。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没有急着走。

　　宋念棠看着她：“有事？”

　　柳絮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姑娘，今天提亲的事，外头已经传开了。程将军府那边……听说程玉娇摔了一套茶具。”

　　宋念棠的手顿了一下。

　　程玉娇。昨天推她落水的人，也是她怀疑在长公主府设局的人。如果那杯茶是程玉娇下的，她的目标恐怕是沈渡。她想设计沈渡和自己“有染”，这样她就能以“受害者”的身份博取同情，或者以此要挟沈渡娶她。

　　但偏偏沈渡中了药后认错了人，事情没按她计划的走。

　　现在沈渡反而娶了她，程玉娇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柳絮见她沉默，又补了一句：“姑娘，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说。程将军府和长公主府走得近，程玉娇这些日子总往侯府跑。外头都说……长公主原本看中的是程玉娇。”

　　宋念棠抬起头，和柳絮的目光对上。

　　柳絮的眼神很坦诚。她那天跳下水救人，今天又来提醒她，说明她至少不讨厌宋念棠。

　　宋念棠想了想，说：“谢谢你。”

　　柳絮摇摇头：“姑娘自己小心。侯府不比宋家，里头的水更深。”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多留。

　　宋念棠扒拉着碗里的饭，把柳絮的话从头到尾嚼了一遍。程玉娇原本是长公主看中的世子妃人选。她设计了那场局，目标本来是沈渡。但沈渡认错了人，事情没按她的计划走。现在沈渡娶了她，程玉娇一定恨她入骨。

　　她放下筷子，走到窗前。

　　暮色又起，天边染了胭脂色的晚霞。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不知是谁家的信使，跑得这样急。

　　她低头摸了摸砖缝里那根草。今天它又长高了一点，叶片比昨天宽了，颜色也深了些。

　　明天，她就要准备嫁人了。

　　嫁进侯府，嫁给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嫁给一个她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

　　但她不怕。

　　祖母说过，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走一步看一步，每一步都踩实了，就不会摔。

　　她从袖中摸出那枚海棠木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两个刻得深深浅浅的字。

　　向生。

　　她攥紧木牌，转身去收拾东西。嫁妆还没有置办，嫁衣也没有量体裁衣，但她不急。这些东西周氏会张罗，宋廉会掏钱。她只管把自己收拾好，等着出嫁的那一天。

　　海棠树在夜色里轻轻摇晃，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