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宋 ...
-
宋念棠是被冻醒的。
昨夜淋了雨,被褥又薄,她蜷在床角缩了一整夜,膝盖的伤处一阵一阵地抽着疼。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雨已经停了,檐角偶尔滴下几滴水珠砸在石阶上,啪嗒一声。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膝盖。伤口上糊了一层干涸的血痂,和衣料黏在一起,一动就扯得生疼。她咬着牙把裙摆从伤口上撕下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正想找点水擦一擦,院门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
一个粗使丫鬟端着一盆冷水推门进来,往桌上一搁,也不看她,干巴巴地说了句:“夫人吩咐,今日长公主府来人,姑娘好生梳洗。”
说完就走了。
宋念棠看了一眼那盆冷水,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没有伤药,没有干净的布,连块能擦脸的帕子都没有。
她也不恼。
祖母教过她,人在屋檐下,别人不给你东西的时候,就得自己想法子。她撕了里衣的一截袖子,沾着冷水把膝盖上的血痂一点点润开,擦干净。伤口不深,但面积大,青紫交加的一片,瞧着有些吓人。
她又用手指沾了水,把嘴唇上干涸的血渍擦掉。嘴唇还是肿的,一碰就疼。
收拾停当,她坐在窗边等。
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天光一点点变亮,院子里那株海棠树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她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祖母。
祖母姓徐,是边疆守将徐家的独女。徐家满门忠烈,祖父和几个叔伯都死在战场上,只剩祖母一个人。她嫁了人,丈夫也死在战场上,后来便带着儿子在边疆扎了根。儿子娶了妻,生下宋念棠,又双双死在了一场马贼的劫掠中。
祖母把宋念棠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时候,她才三岁。
边疆的风沙大,一年里有半年是冬天。祖母教她骑马,五岁就能独自骑一匹小马驹在草原上跑。教她种海棠,说这花皮实,浇不浇水都能活,跟人一样。教她做买卖,十岁的时候她就跟着祖母的商队去互市,拿茶叶换皮毛,再拿皮毛换铁器。
祖母说:“阿棠,这世道给女人的路少,你得自己能走。”
宋念棠记得清清楚楚。
祖母还教过她一件事——看人。
“那些对你笑的,不一定是好人。那些对你凶的,也不一定是坏人。真遇了事,只看谁伸手,别看谁张嘴。”
一个月前,宋家的人来接她。
来的是宋廉身边的一个管事,说是奉老爷之命,接小姐回京认祖归宗。祖母刚走,铺子就被当地的豪绅夺了。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在边疆无依无靠。管事来的时候她正对着祖母的灵位发呆,管事说:“小姐,京城宋家才是您的根。”
她就跟着来了。
马车走了大半个月,从边疆到京城,越走越繁华,人越来越多,衣裳越来越鲜亮。她掀开帘子往外看,心里没什么感觉。到了宋家门口,她被领着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门,最后停在一间小院前。管事说:“这是给小姐安排的住处。”
院子不大,但比边疆的屋子齐整多了。
她进去放下包袱,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人叫去前厅。
那是她第一次见周氏。
周氏坐在上首,宋青青坐在旁边,宋廉不在。周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晒得微黑的肤色,到她身上那件边疆带来的粗布衣裳,最后落在她脚上那双半旧的皮靴上。
“从今日起,你姓宋。”周氏说,“但你要记住,你只是宋家的旁支。在外头,别丢了宋家的脸。”
宋念棠点头。
宋青青在旁边捂着嘴笑了一声,“母亲,您看她那双手,粗得跟什么似的,哪像个千金小姐。”
宋念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关节粗大,指腹有茧,掌心有一道陈年伤疤。是去年冬天在互市上搬货时划的。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没说话。
第二天,周氏请了宫里的嬷嬷来教她规矩。
走路的步子要小,步子大了不端庄。说话的声音要轻,声音大了不体面。笑不能露齿,坐不能靠椅背,吃饭不能发出声响。嬷嬷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她哪里不对就打哪里。手背被抽了好几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宋念棠学得很快。
祖母虽然教她骑马做买卖,但也教过她识字读书。她识字,会算账,脑子不笨。规矩这东西,无非是装。装乖谁不会?在祖母面前装了十几年乖,再装一回也没什么。
但那些贵女们不买账。
那是半个月前,宋青青带着她去参加程将军府的赏花宴。
宋念棠本来不想去。但周氏发了话——“青青一个人去,显得宋家不重视程家。你跟着去,不用说话,站那儿就行。”
她就跟着去了。
程将军府的花园比长公主府小一些,但也是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花树下,穿着绫罗绸缎,簪着珠翠步摇,一颦一笑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宋念棠站在宋青青身后,穿着一身宋青青不要的旧衣裳。衣裳是淡绿色的,料子不错,但腰身大了些,她撑不起来,领口有些松垮。宋青青比她丰腴,这件衣裳原本是照着宋青青的身量裁的。
贵女们看她的眼神很直接。
那种审视的、挑剔的、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轻蔑的目光,像在看一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稀罕物。
“这就是宋家从边疆接回来的那个?”有人压低了声音问。
“嗯,听说是在马背上长大的。”
“难怪。”
难怪什么,没说。但那语气里的“难怪”两个字,比后面的话都难听。
宋念棠假装没听见。
后来程将军的女儿程玉娇提议玩飞花令。贵女们围坐在亭子里,轮到谁,谁就说一句带“花”字的诗。
宋念棠坐在最末的位置。轮到她时,她想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花开花落自有时。”
那是祖母教她的唯一一句诗。祖母说,这句是教人认命的,但认命和认输是两回事。
程玉娇听完笑了一声,掩着唇,“宋姑娘这句倒是别致,只是不知是谁做的?”
“我祖母。”
“哦——”程玉娇拖长了声音,“边疆人做的诗,果然和京城的不一样。”
周围响起几声笑。
宋念棠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是错,不如不说。后来她们又玩了踢球。一种用布裹着棉絮缝的小球,贵女们用脚尖踢着玩,谁踢的花样多谁赢。
宋念棠不会。
她站在旁边看,程玉娇把球踢到她面前,“宋姑娘要不要试试?”
那球滚到宋念棠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踢了一下。球滚出去,撞到旁边的石凳上,又弹回来,滚到宋青青脚边。宋青青没接,球停在她鞋尖前。
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程玉娇又笑了,“看来宋姑娘不光诗做得别致,踢球也很有几分……野趣。”
野趣。宋念棠在心里默默品了品这个词,觉得比直接骂她“泥腿子”好听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再后来,贵女们去湖边看鱼。
宋念棠跟着走到湖边,站在人群外围。湖面有风吹来,带着水汽和花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京城的花比边疆的香,但也更腻人。
然后有人推了她一把。
力道很大,从背后猛地推过来。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湖里栽去。落水的那一瞬间她看清了,推她的人是程玉娇。
程玉娇站在岸上,脸上带着笑,但那笑里有藏不住的恶意。
宋念棠沉进水里,湖水灌进口鼻,呛得肺腑生疼。她会水,在边疆的时候,夏天祖母带她去河里摸鱼,水性和骑马一样好。但她没有挣扎。
她沉在水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湖面。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波光粼粼的,像碎掉的金子。岸上的人影模糊不清,但能听到尖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她想,如果她就这么死了,宋家的人会怎么处理?
大概周氏会说她“失足落水”,然后随便找口薄棺埋了。宋廉可能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宋青青没准儿还会松一口气。祖母已经死了,没人会为她讨公道。
但她到底还是活了下来。
宋青青身边的侍女冲过来,跳下水把她捞了上来。侍女姓柳,名唤柳絮,是宋青青的贴身侍女,但和宋青青完全不一样。柳絮把她拖上岸,拍着她的背让她把水吐出来。
宋念棠趴在地上呕了好几口水,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像样子。
程玉娇站在旁边,一脸关切,“宋姑娘怎么这么不小心?还好柳絮动作快,不然——”
宋念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湿漉漉的头发下面,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五岁姑娘的冷。程玉娇被那一眼看得噎住了,后面的话没再说出来。
宋念棠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柳絮说了句“多谢”,然后自己走回了席上。
湿衣服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冷得发抖。她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宴席结束。宋青青全程没有跟她说一句话,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回府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
宋青青忽然开口:“程玉娇推你,你为什么不喊?”
宋念棠靠着车壁,声音淡淡的:“喊了有用吗?”
宋青青噎住。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会水吧?”
宋念棠没回答。宋青青也没再问。但那天之后,宋青青看她的眼神变了,少了几分纯粹的嫌恶,多了点儿说不清的东西。
但也仅此而已。
宋青青不会帮她,不会替她说话,更不会把她当姐妹。在宋家,她依然是那个多余的、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
从前天开始,周氏不再让她出门了。说是“好好学规矩,别出去丢人”。她被关在小院里,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对着一本《女则》发呆。
直到昨天被带去长公主府的赏花宴。
她本来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宴会,去了才知道那是长公主为世子沈渡相看的场合。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去了,贵女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一群争奇斗艳的蝴蝶。
宋念棠被安排在末席。
她低头喝茶,低头吃点心,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从头到尾没往主位上那位世子看一眼。她知道自己不该有非分之想,也不配有。
可偏偏,那杯茶被动了手脚。
偏偏,沈渡也中了药。
偏偏,他把她认成了别人。
偏偏,被丫鬟们撞见了。
一桩桩一件件,像是有人精心设计好的圈套。只是那圈套原本的目标,恐怕不是她。
宋念棠坐在窗边,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那杯茶有问题。她喝第一口就觉出了麻意,说明那药下得并不高明,至少没有高明到让她不知不觉的地步。
那为什么沈渡会出现在湖边?
为什么丫鬟们那么巧就找了过来?
为什么消息传回宋家时,已经变成了她主动勾引?
有人在推她往坑里跳。
她想到了程玉娇。昨天在长公主府的宴席上,她好像也看到了程玉娇。程玉娇的父亲是程将军,程将军和长公主府走得近。如果程玉娇想在长公主面前表现,给自己铺路,那她就是一个现成的绊脚石。
一个从边疆来的私生女,无依无靠,推她下水也好,设计她与世子“有染”也好,都不过是顺手的事。
宋念棠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她没有证据,但她知道是谁。
窗外的海棠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上的水珠滚落下来,砸进泥土里。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你性子太直,到了京城要吃亏。”
祖母说得对。
但她不打算改。
日上三竿时,院门又被打开了。
这次来的是周氏身边的管事嬷嬷,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衣裳,一个捧着妆盒。嬷嬷站在门口,扬了扬下巴,“夫人说了,长公主府的人午后就到。姑娘好好打扮,别失了宋家的体面。”
宋念棠看了一眼那件衣裳。石榴红的缎面,绣着缠枝莲花,料子是上好的。但那红色太艳了,穿在身上像一团火,不适合她,也不适合这个场合。
她没说什么,接过来换了。
衣裳果然不太合身,肩窄了些,腰又松了些。她在边疆长年骑马,骨架比京城贵女大,但身量还没长开,撑不起这么繁复的款式。妆盒里的胭脂水粉她也不太会用,只薄薄涂了一层口脂。
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皱着眉摇了摇头,但到底没说什么,带着人走了。
宋念棠坐在床边等。
午后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一寸一寸地移。她听着外面的动静,鸟叫,风声,丫鬟们走过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杂沓的声响,有人来了。
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从前院一直响到院门口,院门被打开,有人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身后跟着几个仆妇和丫鬟。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保养得极好,面上一团和气,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是长公主身边的人。宋念棠认出了那衣裳的规制。
妇人进来后,先打量了一眼屋子,又打量了一眼她,目光在她不太合身的红衣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宋姑娘。”妇人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长公主念及世子与姑娘的一番情意,特命我来问姑娘一句话。”
宋念棠站着没动,也没行礼。
那妇人也不在意,继续说:“长公主的意思是,择日将姑娘迎入侯府。虽是侧室,但姑娘放心,侯府不会亏待你。”
她说“侧室”两个字时,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宋念棠垂着眼睛,看着自己鞋尖前的地砖。那砖缝里也长了一根草,比祠堂那根还细,但还活着。
她沉默了很久。
妇人的笑意淡了一些,“宋姑娘可是有什么顾虑?不妨直说。”
宋念棠抬起头。
“有。”她说,“我想问一句,世子本人知道这件事吗?”
妇人一愣,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顿了顿,措辞道:“世子自然知晓。”
“那他怎么说?”
妇人的表情有些微妙,“世子……并无异议。”
宋念棠点点头。
并无异议。那就是默认。默认他母亲替他做主,默认纳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进门,默认那日的事可以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假山石后,那个男人失控又克制的眼神。他叫她“殊儿”时的神情,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温柔。那是一个爱着别人的男人。
他认错了人。
而她,只是一个被卷进来的替身。
“我想见他一面。”宋念棠说。
妇人的笑意彻底没了,“宋姑娘,这不合规矩。”
“那就不见。”宋念棠的声音很平,“烦请您回去转告长公主,多谢抬爱,但我不愿。”
屋里安静了一瞬。
妇人脸上的和气终于维持不住了。她盯着宋念棠看了几息,然后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了然,又带着几分嘲弄。
“宋姑娘,有些事由不得你愿不愿意。”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侧过头说了一句,“长公主的恩典,不是谁都能拒绝的。”
人走了。
院门重新被锁上。
宋念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慢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砖缝里那根草。很细,很嫩,被她的指尖一碰就弯了腰。
她没哭。
祠堂那晚她跪了一整夜,膝盖肿得站不起来,她没哭。今天她也没哭。
祖母说,哭可以,但哭完了得站起来。
她站起来,把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红衣脱了,换回自己的旧衣裳。然后从床头的匣子里又拿出那张泛黄的纸,展开来看了很久。
纸上那个人名,是她最后的退路。
但这条路,现在还不到走的时候。
她收起纸,重新叠好贴身放着。窗外暮色又起,天边染了一层薄薄的霞光。院墙外的京城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车马声、说笑声,隔着一道高墙传进来,像是另一个世界。
宋念棠坐在窗前,看着那株海棠树。
它还在长新叶,嫩绿的颜色在暮色里格外鲜亮。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朵海棠花。那是祖母给她的,边疆铺子里卖的货品之一,祖母说这花好活,像她。
她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向生。”
宋念棠把木牌攥在手心,攥得久了,木牌上沾了体温,不再冰凉。
她闭上眼,又想起祖母带她做买卖的那些日子。祖母在前面跟人谈价,她就蹲在货摊旁边看。祖母谈完价会转头问她:“阿棠,方才那人是真心要买还是随便问问?”
她说:“真心要买。他摸了三次货,问了两次价,眼睛一直盯着货看。”
祖母就笑,摸着她的头说:“看人看眼,听话听音。你记住了。”
她记住了。在宋家这一个月,谁真心谁假意,谁出手谁旁观,她心里都记着。
周氏不想留她,宋廉不在意她,宋青青看不起她,那些贵女们嘲笑她。
这些,她都记着。
那根砖缝里的草被踩了也会再长出来,只要根还在。
她的根,在边疆,在祖母教她的那些年里。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晃了一下。宋念棠睁开眼,把那枚木牌收好,起身铺床。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她躺下时,膝盖的疼依然绵密地往骨头里钻,但她没再想哭。心里反而清明了——嫁不嫁,不是长公主说了算,也不是周氏说了算。
是她自己说了算。
祖母说过,买卖要谈,但底价不能让。
她闭上眼,听着风声,慢慢地睡了过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