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她不想宅斗》梧桐下的雨

26、番外二：宋晏紫的科举路 宋

　　宋晏紫记得父亲走的那天。

　　那年他五岁，站在院门口，看父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甲胄，腰里别着一把豁了口的刀。父亲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爹去去就回”。他点点头，没哭。父亲笑了笑，站起来，跟着征兵的队伍走了。母亲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攥得很紧。

　　后来父亲没回来。

　　消息是三个月后传到镇上的。说是在北边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地方，一场小规模遭遇战，死了十七个人。父亲是其中一个。母亲那天在灶房里站了很久，灶上烧着水，烧干了，锅底裂了一道缝。她把锅端下来扔了，又去厨房重新拿了一口。第二天一早，她带着宋晏紫去了镇上唯一一家私塾，把攒了半年的铜板倒在先生的桌上，说“教他读书”。

　　先生收了铜板，数了数，没说什么，从架上拿了一本《三字经》递过来。宋晏紫接过去，纸页发黄，封面缺了一角。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本书。

　　母亲从那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从前她爱笑，走路哼小曲，偶尔给他买一颗糖。父亲走后，她再没笑过。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人浆洗衣裳、缝补被褥、打短工。什么活都干。她身子不好，有咳疾，冬天咳得厉害，但从来不停工。她说“你爹死了，你得读书。读了书才能考功名。考了功名才能不被人欺负”。

　　宋晏紫不懂什么叫“被人欺负”。镇上的人都认识他们，知道他是烈士遗孤，偶尔还会送点吃食过来。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被人欺负的。但母亲坚持。她每天检查他的功课，查得很严。背不出书就打手心，用的是纳鞋底的锥子，扎一下一个血点。他挨过几回，后来就不敢偷懒了。

　　七岁那年他进了私塾，正式跟先生念书。先生姓韩，是个老秀才，屡试不第，在镇上开了间馆子教孩子。韩先生待他不错，看他聪明，额外给他讲些四书五经之外的东西。他学得快，先生夸他“有灵性”。他拿这话回去跟母亲说，母亲听了，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模样。第二天给他煮了一个鸡蛋。

　　九岁那年他认识了宋念棠。

　　她家搬来那天很热闹，马车拉了一车东西，卸了半天。他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看到一个穿绿衣裳的小姑娘从马车上跳下来，脚踩在泥地上，溅了一脚泥。她没在意，蹲下来抠鞋底的泥，抠了两下没抠掉，索性不抠了，光着脚跑进了院子。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爬上了两家之间的那道土墙，骑在墙头上，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朝他喊：“哎，小书生，你叫什么？”

　　他抬头看她。她头发上沾了草屑，脸晒得黑黑的，眼睛却很亮。他说“宋晏紫”。她笑了，说“你也姓宋”。然后她把手里那半个馒头掰了一半，朝他扔过来。他没接住，馒头掉在地上沾了土。她哎呀了一声，从墙头上跳下来，捡起馒头拍了拍灰，又递给他，说“还能吃，别浪费”。他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白面的，比母亲平时买的那种掺了糠的黑面馍好吃得多。

　　那之后宋念棠每天都爬墙头。有时候给他带吃的，有时候不带，就趴在墙头上跟他说话。她话很多，说她在边疆草原上骑马的事，说祖母教她认药材的事，说她在互市上看人家做买卖的事。他听着，偶尔插一句。她说的那些，他大多没见过，也没听过。他的世界很小，只有私塾、家里和镇上那条街。她的世界很大，大到他想象不出来。

　　后来她开始给他带银子。

　　第一次是半两。她趴在墙头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下来，说“给你的”。他打开看了，是半两碎银，包在布里，还带着她的体温。他说“不要”。她说“你拿着买书”。他说“我以后还你”。她说“不用还”。他说“不行，一定还”。她拗不过他，说“那随你”。他把那半两银子揣在怀里，揣了整整一个月，后来去镇上唯一的书铺买了一本《论语》。封面缺了一角，是旧书，老板看他小，便宜卖给他了。他抱着那本书跑回家，跑得满头是汗，站在墙头下仰着脸对她说“我买了书”。她趴在墙头上笑，说“你傻不傻”。

　　后来他们一起做买卖。

　　宋念棠从祖母那儿借了一两银子做本钱，去互市上买茶叶，背到更远的关口去换皮毛，再把皮毛背回来卖给镇上的裁缝铺。她说“你帮我跑腿，赚了钱分你三成”。他说“我不要三成，你给口饭吃就行”。她说“不行，做生意就要清清楚楚”。他负责背货，她负责谈价。她谈价的时候很厉害，能把对方说晕，最后用最便宜的价钱拿到最好的货。他在旁边看着，觉得她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就是一个疯跑疯玩的丫头，谈价的时候却像换了个人，稳得很。

　　他们赚了钱，宋念棠拿大头，他拿小头。小头攒起来，给母亲抓药，买纸笔，偶尔买一本新书。母亲问他钱从哪儿来，他说帮人跑腿挣的。母亲没多问。

　　他十二岁那年考上了童生。韩先生很高兴，说“你可以去考秀才了”。他把这话跟宋念棠说，宋念棠正在院子里晒茶叶，听了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碎末，说“那你以后是不是要当官”。他说“不知道，考了再说”。她说“你当了官，我是不是可以横着走了”。他笑了，说“你本来就横着走”。她拿茶叶梗扔他，他躲开了。

　　后来他考秀才，考举人。一路上磕磕绊绊，但都过了。母亲的身子越来越差，咳得越来越厉害。他一边读书一边帮宋念棠管铺子，每天只睡三四个时辰。宋念棠有时候夜里爬起来，隔着墙头看到他屋里的灯还亮着，就敲墙，说“别看了，睡吧”。他应一声，把灯吹了，躺下，但睡不着。他想考功名，想让他娘过上好日子，想让宋念棠不用再那么辛苦地跑互市。他想快点，再快点。

　　祖母去世那年，他十九岁。

　　宋念棠被宋家的人接走那天，他不在镇上。他去府城参加乡试了。等他回来时，她已经走了。院子里空了，墙头还在，但墙头上再也没人趴着了。他站在两家之间的那道墙前，站了很久。墙根下有一片被踩秃了的草地，是她每天爬墙头踩出来的。他蹲下来，摸了摸那片秃地，想起她趴在墙头上啃馒头的样子。

　　他回到家，母亲躺在床上，咳得直不起腰。她拉着他的手说“你得考，一定要考”。他说“好”。他收拾了东西，第二天就去了京城。走之前他去了后山，在祖母坟前磕了个头。他说“我会把她找回来的”。

　　到了京城，他先给人抄书。抄了半年，攒了一点银子，租了一间小屋。白天抄书，晚上读书。有一年冬天冷得墨都冻住了，他拿体温去暖砚台，暖了半天只化开一小块。他就着那一小块墨写了半篇文章，剩下的半篇等第二天出太阳了才补上。那年冬天他病了一场，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小屋里三天起不来。后来是隔壁一个卖字画的老秀才发现了他，给他端了三天粥，他才活过来。

　　第二年他中了举，第三年中贡士，第四年殿试。

　　殿试那天他走进考场，身上穿的是宋念棠从前给他做的一件青衫，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他坐在考场上，拿起笔，心里很静。卷子发下来，他看了题，想了想，开始写。他写得很顺，从头到尾没有停顿，像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出口。

　　放榜那天他去看榜，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状元。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旁边的考生挤来挤去，有人欢呼有人叹气。他什么也没听见。他想起母亲，想起她砸锅卖铁供他读书的那些年。他想起宋念棠，想起她趴在墙头上扔给他的那半两银子。他想起边疆的风沙，想起京城的冬天，想起那些熬夜读书的夜晚。他站在榜下，眼睛有些湿，但没有哭。

　　后来他入了翰林院，做了编修。日子好了一些，至少不用再挨冻受饿了。他开始打听宋念棠的消息。她嫁进了侯府，做了世子妃。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翰林院的藏书阁里查资料，手里的书掉在地上，砸了脚。他蹲下来把书捡起来，放回架上，然后出了藏书阁，站在院子里，看着天。那天是晴天，天很蓝，没有云。

　　他没有去找她。她是世子妃，他是翰林编修，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京城。他不能去。他只能等。

　　后来他听说她过得不好。侯府世子娶了平妻，她被冷落，独居偏院，深居简出。他听了这些话，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写了一封信。信写完了，又烧了。他不能害她。一封来路不明的信送到侯府，被别人看到，她会被人说闲话。他把烧掉的信灰扫进炉子里，坐在桌前，看着空白的纸发呆。

　　又过了很久，他听说侯府世子的平妻生了孩子。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发呆。后来他提笔写了一封信，只有两行字。写完之后他封好，让一个小厮送到侯府侧门。他不知道那封信能不能到她手里，但他写了她名字，门房应该知道该给谁。

　　信送出去之后，他在家里等。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第四天他去了春芳酒楼，坐在二楼雅间里，点了一壶茶，一碗面。他坐在那里等。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等。但他就是想等一等。

　　那天午后，门被推开了。她穿着藕荷色的衫子，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站起来，比她记忆中高了很多。他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一下，说“你长高了”。她也笑了，说“你也是”。

　　那碗面他给她点的。油泼辣子加醋，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她吃了，呛得咳了一声，眼眶泛红。他给她续茶，看着她吃。她瘦了，比在边疆时瘦了一大圈，但吃东西的样子没变。她吃完放下筷子，看着他。他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些年的事，说他怎么考上的，怎么来的京城，怎么在书肆里睡过觉。她听着，偶尔问一句。

　　酒过三巡，他问她愿不愿意和离。她说她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说好，他从前没有别人，往后也不会有。她笑了，说“那你可要等着”。他说“好”。

　　后来她走了，没有立刻答应。他没有催她，只是继续等。他每年去城东的宅子，有时候能碰到她，有时候碰不到。碰到了就坐着喝壶茶，说几句话。碰不到就等。一年又一年，他从翰林编修做到侍读学士，做到礼部侍郎，做到内阁。他一直没有娶亲。京城里的人议论纷纷，他不在乎。

　　后来她终于离了，嫁给了他。那天天气很好，院子里两棵枣树结了满树的青枣。她穿着石榴红的褙子，簪着他早年给她的那支海棠银簪，站在枣树下。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两人拜了堂，喝了合卺酒。酒是枣子酿的，甜里带着一点涩。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趴在墙头上啃馒头的姑娘。他想起她扔给他的那半两银子，想起她给他做的那件青衫，想起她在酒楼里吃面的样子。他侧过身，看着身边睡着的人。她呼吸均匀，眉心舒展，嘴角微微翘着。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她没有醒。

　　他想起自己从前说过的话。他说“你也要好好的”。那是她送他离开边疆时说的话，他回的那句。那时候他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能再见到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一直在那里。现在她就在他身边。她很好。他也很好。

　　这样就够了。

　　## 番外三：如果

　　宋念棠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祖母没有去世，她会怎么样。

　　她大概会一直在边疆待着，守着祖母的铺子，每天早起去互市上谈价，晚上回来给祖母熬药。祖母的身子虽然不好，但还能撑些年头，看着她把铺子做大，看着她嫁人。嫁谁呢？也许是镇上哪个铺子的少东家，也许是一个常来互市做买卖的商人。她会生几个孩子，教他们骑马、种海棠、做买卖。日子平平淡淡，但踏实。

　　宋晏紫大概还是会去考功名。他那么聪明，又肯下死功夫，早晚会考上的。他考上了之后会回来接他娘，也许还会来看她。她嫁了人，他做了官，两人见面，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然后各自过各自的日子。没什么不好。

　　如果当初世子没有下药那件事，她会怎么样。

　　她大概会在宋家待上几年，被周氏随便安排一个人嫁了。也许是哪个小官，也许是哪个商户。嫁过去之后，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不争不抢，不生事端。也许过得平淡，也许过得委屈，但总能过下去。她从来不是那种会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的人。祖母教她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当初宋晏紫早点高中，她会怎么样。

　　他如果早两年考中，在她还没嫁进侯府之前就来提亲，她会不会嫁给他？她想，大概会的。那时候她还没有被关进侯府的笼子里，还没有习惯一个人过日子。那时候她还年轻，心里还有热乎劲儿。如果他来了，她会跟他走。他们会一起在京城落脚，他做他的官，她管她的铺子。日子也许紧巴，但有盼头。

　　但这些如果都没有发生。

　　祖母去世了，她被接回了宋家。世子下了药，她嫁进了侯府。宋晏紫晚了好几年才考中，那时候她已经进了侯府的门，成了别人的妻子。她在那道门里关了十三年，一个人走过了所有的冷清和寂寞。她在那十三年里学会了一个人过日子，学会了不指望任何人，学会了把心事藏起来。

　　后来她出来了。宋晏紫还在等着她。她嫁给了他，生了孩子，种了海棠。日子一天天过，她慢慢忘了侯府那十三年里的很多事。偶尔想起来，只觉得像一场很久以前的梦。

　　有一天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日落。宋怀棠带着孩子在屋里玩，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宋晏紫在给她剥橘子，剥好一瓣递过来。她接过去吃了，忽然说了一句：“如果当初祖母没有去世，你会不会早一点来找我？”

　　宋晏紫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会。也许我考中秀才的时候就回去找你了。”

　　“那如果我嫁给了别人呢？”

　　“那我就等着。”他说，“等你和离，或者等你守寡。”

　　宋念棠瞪了他一眼。他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她接过去吃了。两人坐了一会儿，她忽然又问：“如果当初世子没有下药，你会不会来侯府找我？”

　　宋晏紫又想了想，说：“会。但那时候你是世子妃，我不能明着来。我会托人给你送东西，让你知道我在京城。然后等你。”

　　“等多久？”

　　“等到你肯出来为止。”

　　宋念棠没说话。她看着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铺开，像院子里那棵海棠开花时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等。”

　　宋晏紫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说：“不等又能怎么样？你嫁了人，我不能去抢。但我可以等。等着等着，你也许就出来了。也许就嫁给我了。”

　　宋念棠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天色渐暗，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边疆的墙头上，她趴在墙上喊他“小书生”。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等他一辈子。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那么远的路，最后还是走到了他身边。

　　“如果当初我嫁给了别人，”她说，“你会不会后悔？”

　　宋晏紫想了想，说：“不会。你过得好就行。”

　　宋念棠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月光照着，白发和黑发混在一起，眉眼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她伸手去够他的手，他反手握住她。

　　“我不后悔。”她说，“虽然走了很多弯路，但我现在很好。”

　　宋晏紫握紧她的手。

　　“我也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