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她不想宅斗》梧桐下的雨

25、白 首 院子里

　　院子里的海棠树又开花了。

　　宋念棠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粉白色的花簇。树比刚栽下时粗了一圈，枝干伸展出去，遮了小半个院子。每年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光秃，一年一年，从来不误。她伸手够了一枝，摘了一朵花下来，放在掌心里看。花瓣薄而透，被日光照着，几乎能看见脉络。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那人走到她旁边站定，伸手把她掌心里的花瓣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她手里。

　　“今年开得比去年多。”他说。

　　“嗯。”

　　宋晏紫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整棵树。他如今走路慢了些，步子也不如从前大。头发白了大半，脸上也有了不少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和当年趴在墙头下喊她“念棠”的小书生没什么分别。

　　“为什么喜欢海棠？”他问。

　　宋念棠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花瓣，说：“祖母种的。”

　　宋晏紫点点头：“我知道，你祖母是将门之后。”

　　宋念棠抬起头看他，笑了一下：“你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你所有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宋念棠把花瓣放回枝头，拍了拍手上的花粉。两人站在树下，日头正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海棠花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是宋怀棠的儿子在追院子里的猫。

　　宋怀棠早就成了亲，娶了柳絮的女儿。柳絮跟着宋念棠几十年，她女儿从小在院子里长大，和宋怀棠青梅竹马。两年前成的亲，去年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宋知归。孩子刚会走路，满院子乱跑，见了什么都好奇。

　　宋念棠看着那孩子在院子里追猫，想起很多年前宋怀棠小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候宋晏紫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他，举得高高的，孩子笑得口水滴在他脸上。一晃眼，宋怀棠自己都做了父亲。

　　“你还记得怀棠小时候吗？”她问。

　　宋晏紫想了想，说：“记得。他第一次喊爹，是对着我喊的。”

　　“他先喊的娘。”

　　“那是你听错了。”

　　宋念棠不想跟他争这个。她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爱上你的吗？”

　　宋晏紫偏过头看她。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然后说：“知道。在酒楼那次，你说不要陪我担惊受怕。”

　　宋念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的样子和年轻时一模一样。

　　“错了。”她说，“是小时候，你第一次说‘不要银子’的时候。”

　　宋晏紫愣住了。

　　他站在海棠树下，阳光透过花枝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像很多年前在边疆的墙头下那样。

　　“那时候你才多大？”他问。

　　“十岁。”宋念棠说，“你抱着我给你的半两银子，站在墙头下，说‘我以后还你’。我说不用还，你说不行，一定要还。你当时那个样子，认真得跟什么似的。”

　　宋晏紫想起来了。那天他抱着那半两银子，站在她家墙头下，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对我真好”。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喜欢，只觉得她趴在墙头上啃馒头的样子很好看。后来他长大了，读了很多书，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但那个趴在墙头上啃馒头的姑娘，一直在他心里。

　　“所以你从十岁就开始喜欢我了？”他问。

　　宋念棠摇摇头：“那时候不知道。后来去京城，嫁了人，又和离，再遇见你，才慢慢想明白。原来最早的那个，一直没变过。”

　　宋晏紫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都老了，皮肤不再紧致，指节也有些粗大。但握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严丝合缝的。他的手干燥温热，和几十年前一样。

　　两人站在海棠树下，看着院子里追猫的宋知归。孩子跑累了，蹲在地上捡花瓣，一朵一朵往嘴里塞。宋念棠看到了，喊了一声“归儿，别吃”。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笑嘻嘻地把花瓣吐出来，又跑去追猫了。

　　日头渐渐偏西，院子里的光线柔和下来。宋怀棠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匣子，走到他们面前。

　　“爹，娘，吃饭了。”

　　宋念棠接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今年新收的枣子，红彤彤的，个头饱满。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里带着一点酸。宋晏紫也拿了一颗，吃了，说“今年的比去年甜”。

　　宋怀棠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笑，转身回屋去了。他的背影比宋晏紫年轻时候宽些，走路的样子却很像。宋念棠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半夜爬到她床上喊“娘”的小人。一晃眼，那个小人已经长大了。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碗面。面是宋念棠做的，油泼辣子加醋，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宋晏紫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面，吸溜着吃了。吃完他放下筷子，说“还是你做的最好吃”。

　　宋念棠也吃了一口。辣子呛得她咳了一声，眼眶有点红。她擦了擦眼睛，说：“辣椒放多了。”

　　宋晏紫看着她，没说话。他知道她不是被呛的。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日头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云被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铺开，像院子里那棵海棠开花时的样子。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盖住了半个院墙。

　　宋知归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海棠花瓣，往宋念棠怀里塞。宋念棠接过来，把花瓣放在桌上。孩子又跑走了，去追那只看了一下午的猫。

　　天黑了，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宋怀棠点了灯，把灯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灯花噼剥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宋念棠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宋晏紫坐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两人都没说话，只听着院子里风吹过海棠树和枣树的沙沙声。

　　宋念棠想起祖母说过的话。祖母说，人这一辈子，总要给自己找一个根。找不到，就自己长一个出来。她从前不懂。后来在侯府那些年，她一个人过，觉得没有根也没什么。再后来她遇见了宋晏紫，生下了宋怀棠，种下了这棵海棠树。她才慢慢明白，她的根就在这里。在这个院子里，在这棵树下，在这个人身边。

　　“晏紫。”

　　“嗯。”

　　“你说岁岁常相见，年年皆胜意。是真的吗？”

　　宋晏紫偏过头看她。月光照着他的脸，白发被镀了一层银。他想了想，说：“真的。我都做到了。”

　　宋念棠笑了一下。她伸手去够他的手，他反过来握住她。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放在石桌上。灯花又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院墙上，拉得又长又近。

　　夜深了，宋怀棠把孩子抱回屋，自己也回屋歇了。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宋念棠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困，靠着椅背阖了眼。宋晏紫没叫她，只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拿过来盖在她膝上。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睡。月光照着院里的海棠树，花开得正好，花瓣被夜风吹落了几瓣，飘飘悠悠落在石桌上。他伸手拈了一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花瓣薄而透，和当年她掌心里那朵一样。

　　他把花瓣放回桌上，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照着院子里的树，照着桌上的灯，照着她微微阖着的眼睛。

　　岁岁常相见，年年皆胜意。

　　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