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她不想宅斗》梧桐下的雨

27、孩子 宋

　　宋怀棠记得的第一件事，是父亲在灶房里做饭。

　　那年他三岁，个子刚够到灶台边缘。他趴在灶房门口往里看，父亲系着一条粗布围裙，袖子挽到肘弯，正往锅里撒盐。锅里炖着一锅豆腐，咕嘟咕嘟冒泡，辣子的味道呛得他打了个喷嚏。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出去等着”。他没动，继续趴在门口看。父亲盛了一勺汤，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撒了一把盐，再尝，还是皱眉。最后他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看了看，然后往锅里加了两勺醋。

　　宋怀棠后来知道，那个本子上记的都是母亲的口味。母亲喜欢吃重盐重辣的，父亲做菜时总要先看本子，放完调料再记一笔记。有一回他趁父亲不在，偷偷翻了那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什么“三月十二，枣泥酥太甜，剩半块”“四月廿三，西街热豆腐连吃三日腻了”“五月初九，蜜饯偏酸，吃了半碟”。他看不全懂，但知道那都是关于母亲的。

　　他问过父亲：“你为什么对娘这么好？”

　　父亲正在给他缝一颗掉下来的扣子，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父亲的针线活不太好，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从来不会掉。他把线头咬断，把衣服递给他，说：“因为她是我的命。”

　　宋怀棠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命”。他觉得命就是活着。活着就是吃饭、睡觉、挨打、玩耍。他问：“那我呢？”

　　父亲想了想，说：“你是我命里多出来的。”

　　宋怀棠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父亲没再解释，转身去灶房做饭了。那天晚上他躺在小床上，听着隔壁父母屋里传来的说话声。母亲说了句什么，父亲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但他听得清楚。他想，父亲只有在母亲面前才这样笑。平时他对着别人，从来不这么笑。

　　宋怀棠长大了一些之后，开始留意父母之间的相处。他发现父亲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母亲。有时候母亲在灶房，他就去灶房；有时候母亲在院子里侍弄花草，他就搬个凳子坐在旁边看；有时候母亲出门了，他就坐在廊下等。等的时候他手里总拿着东西，有时候是一卷书，有时候是一张报纸，但宋怀棠知道，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进去，因为母亲一回来，他就把东西放下，站起来迎过去。

　　母亲对父亲没有父亲对她那么黏。她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太理他。有时候父亲凑过去跟她说话，她嫌他烦，摆摆手让他走开。父亲也不恼，笑一笑，走开几步，过一会儿又凑过去。宋怀棠有一次问母亲：“你为什么总不理爹？”母亲正在择菜，头也没抬，说：“不理他他也在这儿。”宋怀棠想了想，觉得母亲说得对。父亲确实在这儿。他永远在这儿。

　　宋怀棠六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半夜醒过来，看到父亲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母亲站在父亲身后，脸色很白。父亲把药一勺一勺喂给他，喂完给他掖了掖被子，说“睡吧”。他闭上眼，听到母亲低声问父亲“要不要紧”，父亲说“不要紧，我看着他”。后来他睡着了，再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父亲还坐在床边，眼睛里都是血丝，衣服也没换。他喊了一声“爹”，父亲转过头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说“退烧了”。然后站起来，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母亲端了一碗粥进来，喂他吃了。他问“爹呢”，母亲说“去上朝了”。他后来才知道，父亲一夜没睡，天亮后洗了把脸就直接去了宫里。

　　宋怀棠十二岁那年，有一次跟着父亲去衙门。父亲办公，他坐在外间看书。有人来找父亲谈事，谈完了，那人出来时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宋大人真是好脾气，方才那个折子被人驳了三回，换作旁人早恼了，他还笑着说‘再议’。”旁边那人说：“宋大人是出了名的沉得住气。”宋怀棠听着，觉得他们说的父亲和他认识的父亲不太一样。他认识的父亲会笑，会恼，会在他娘面前撒娇，会为了他娘一句“想吃鱼”跑三条街去买鱼。那个父亲是软的，暖的，有时候还傻乎乎的。和朝堂上那个“沉得住气”的宋大人，好像不是一个人。

　　后来他问过父亲：“你在外面和在娘面前，为什么不一样？”

　　父亲正在写字，闻言笔尖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你娘面前是过日子，外面是做事。过日子不用那么累。”

　　宋怀棠不太懂。但他记住了一件事。父亲在外面是宋大人，回了家才是宋晏紫。而宋晏紫这个人，是母亲一个人的。

　　宋怀棠十五岁那年，母亲生了一场病。不算太重，就是风寒，咳得厉害。父亲请了大夫来，大夫开了药方，说吃几天就好了。父亲把药方接过去，亲自去抓药，亲自煎药，亲自端到母亲床前。母亲嫌药苦，不想喝。父亲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喂一口，递一块蜜饯。母亲吃了蜜饯，还是皱眉。父亲说“明天换一种蜜饯”，母亲说“不想吃蜜饯了”。父亲想了想，说“那你想吃什么”。母亲说“西街的豆腐脑”。父亲站起来就往外走，母亲喊住他“外面下雨呢”，父亲说“没事，不远”。他撑着伞出去了，回来时衣裳湿了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母亲吃了两口，说“不辣”，父亲说“忘了让他们多放辣子，明天再去买”。母亲没再说话，把剩下的吃完了。

　　宋怀棠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那个场景他见过很多次。从小到大，父亲就是这样，母亲要什么，他就去做什么。母亲不要什么，他就不做什么。母亲说一句，他听一句。母亲不说，他就自己猜。那个本子就是这样来的。他猜母亲喜欢什么，记下来，下次照着买。

　　后来母亲病好了，父亲却瘦了一圈。宋怀棠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宋怀棠说“你照顾娘的时候好像从来不觉得累”。父亲看了他一眼，说“照顾你娘不是累，是本分”。

　　宋怀棠十八岁那年成了亲，娶的是柳絮的女儿。柳絮跟着母亲几十年，她的女儿从小在院子里长大，和宋怀棠一起爬树、捉鸟、偷吃灶房里的枣泥酥。成亲那天，父亲坐在主位上，母亲坐在他旁边。两人都笑着，但宋怀棠看到父亲在桌子底下握着母亲的手。母亲没挣开。

　　婚后他搬到了隔壁的院子，和妻子住。有一天夜里他睡不着，站在院子里看星星，听到隔壁院子里有说话声。他走到墙边，隔着墙听。是父亲和母亲在说话。母亲说“你还不睡”，父亲说“等你”。母亲说“我就在这儿，你等什么”。父亲说“就是等你”。两人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宋怀棠站在墙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说的那句话——“因为她是我的命”。他现在懂了。命这个东西，不是你活着就行了。命是你得有一个锚点，有一个让你觉得活着有劲儿的人。母亲就是父亲的锚点。父亲这辈子做了很多事，考功名，做官，养家，但归根结底，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宋怀棠回到屋里，妻子已经睡着了。他躺下来，看着帐顶，想起父亲那个本子。他小时候翻过，后来再没翻过。但他记得最前面几页的字迹，比后面老练，是父亲年轻时候写的。那时候父亲刚和母亲成亲不久，本子上记的第一条是“三月初七，春芳楼枣泥酥，嫌太甜，剩半块”。旁边批注是“换城东福记，枣泥不掺糖，可试”。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本子还在，父亲还在记。

　　宋怀棠想，他大概一辈子也做不到父亲那样。但他在学。学着记住妻子喜欢吃什么，学着在她咳嗽时给她煮梨汤，学着在她不高兴时哄她。他做得不如父亲好，但他在学。

　　第二天早上，他带着妻子去父母院里请安。母亲坐在廊下晒太阳，父亲在旁边给她剥橘子。妻子走过去，母亲招呼她坐下，跟她说话。宋怀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海棠树。树是他出生那年种下的，如今比院墙还高了，枝干粗壮，花开得满树都是。他想起小时候在这棵树下追猫、捡花瓣、偷吃枣子。一晃眼，他自己的孩子都快出生了。

　　他走到父亲身边，坐下来。父亲递给他一瓣橘子。他接过来吃了，说“挺甜”。父亲说“你娘嫌酸”。宋怀棠笑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廊下坐着的母亲，母亲正在和妻子说话，偶尔笑一下，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父亲也看了一眼，嘴角翘着。

　　宋怀棠想，这就是日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好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