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她不想宅斗》梧桐下的雨

24、宋青青 宋

　　宋青青嫁人那年十八岁，嫁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嫡次子。门当户对，媒妁之言，婚礼办得风风光光。出嫁那天她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锣鼓声，心里是踏实的。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嫁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宋家的嫡女，嫁进侍郎府，做当家主母，管一府中馈，生儿育女，体体面面地过一辈子。她觉得自己算得清楚，也想得明白。

　　婚后头两年，日子确实如她所愿。丈夫对她不算热络，但该给的体面都给了。婆母待她客气，妯娌之间面子上也过得去。她管着侍郎府的中馈，每月的账目盘得清清楚楚，下人们不敢糊弄她。她觉得自己站稳了脚跟。

　　后来丈夫纳了妾。

　　那个妾是丈夫的同僚送的，一个江南来的瘦马，生得纤纤弱弱，说话声音细细软软。宋青青第一眼看到她就不喜欢，但丈夫收了，她不能说什么。她给那个妾安排了院子，配了两个丫鬟，按月给月例。该给的体面都给了。但她知道丈夫更常去那个妾的院子，夜里不回来的时候多。她没吵，也没闹。她从小就被教导，嫡妻要有嫡妻的气度，不能跟妾室争宠，失了体统。

　　再后来，丈夫外放去了外地。她留在京城，侍奉婆母，教养孩子，管着偌大的府邸。丈夫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待不上十天就走。她跟他之间的话越来越少，除了孩子和府里的事，没什么别的好说。她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躺在大床上，听着外面的更漏声，会想起从前在宋家时的事。那时候她是宋家的嫡长女，要什么有什么，说一不二。她没觉得那样的日子有什么好，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她第一次再见到宋念棠，是在一个官眷的赏花宴上。

　　那天她穿了一件新裁的秋香色褙子，簪了一对赤金点翠的钗，算不得出挑，但也不失礼。她坐在席间，和旁边的几位夫人说着话，偶尔笑一笑。席上有人提起了宰相夫人，说“宋夫人今日也来了，在那边亭子里坐着呢”。宋青青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

　　宋念棠坐在湖对面的亭子里。

　　她穿了一件月白底绣兰花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走动的时候泛着柔润的光。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簪头是一朵海棠花，嵌着一颗小小的玛瑙珠。她靠在亭柱上，手里拿着一碟果子，正低头吃着。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是宋晏紫。宋晏紫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靠在另一边亭柱上，手里翻着一卷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宋念棠，又低下头继续翻。

　　两人之间没怎么说话，但那个氛围，谁看了都知道是一对。

　　宋青青坐在席上，远远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但她喝着没什么味道。她想起宋念棠刚被接回宋家那天，站在前厅里，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脚上是一双半旧的皮靴。周氏上下打量她，宋青青在旁边捂着嘴笑，说“母亲您看她那双手，粗得跟什么似的”。那时候她觉得宋念棠就是一个从边疆来的泥腿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现在宋念棠坐在宰相府的亭子里，身上穿的料子她一年到头也舍不得买一匹。旁边坐的那个男人是当朝太傅，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京城里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他都没要。最后娶了宋念棠。一个二嫁的女子。

　　宋青青看着那个亭子，忽然觉得手里那杯茶有些烫手。

　　过了一会儿，席上有人提议去亭子里坐坐。她跟着众人起身，往湖边走去。走到亭子跟前时，宋念棠抬起头来，看见了她。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宋念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靠在亭柱上，手里拿着那碟果子，看着她。宋青青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本可以走过去，点点头，说两句客套话，就像在场所有的官眷夫人一样。但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祠堂那晚。宋念棠跪在青石砖上，膝盖磕得青紫，被嬷嬷架着走回院子。她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是痛快的。她想起宋念棠被程玉娇推下水，趴在岸边呕水，她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她想起宋念棠在侯府那些年，她偶尔在宴席上远远看到，宋念棠总是坐在最末的席位上，安安静静地吃东西，谁也不搭理。她想起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当年要是对她好一点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宋念棠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嘴角提了提，没什么多余的意思。宋青青的脚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一句“妹妹”，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宋晏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

　　宋青青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走过去。她转过身，走回席上，坐下了。旁边的夫人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宴席散了之后，她坐马车回府。马车走过长街，她掀开帘子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宋念棠从侯府侧门出去，一个人走在街上。那时候她不知道宋念棠出门做什么，也不关心。现在她知道了。宋念棠出门，是去走她自己的路。那条路她一个人走了很多年，终于走到了今天。

　　宋青青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马车驶过街角，拐进侍郎府的巷子。巷子很深，两边的院墙又高又厚，把天光遮了大半。她推开府门进去，管事妈妈迎上来，跟她回禀今日府里的各项事务。她一边听一边往正院走，走到廊下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

　　大门已经关上了。门外的街市还在，但隔着一道门，看不见了。

　　她想，人生没有回头路。当年那些事，她做都做了，收不回来了。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过得好。丈夫纳了妾，孩子还小，婆母身子不好，府里的事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夜里躺到床上就能睡着，来不及想那些有的没的。

　　但有时候，偶尔的时候，她会想起宋念棠。想起那个穿粗布衣裳、脚踩旧皮靴的姑娘，站在前厅里，目光平平地看着她。那时候她不懂那种目光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那种目光叫“我不求你”。宋念棠从来没有求过她什么，也没有求过宋家什么。她从来到走，都是靠自己。

　　宋青青走进正屋，把外裳脱了，坐在妆台前卸首饰。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比年轻时圆了些，眼角也有了细纹。她对着镜子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梳子，慢慢梳头。

　　镜子里的人，和当年在宋家祠堂里看着宋念棠跪下的那个姑娘，已经不太一样了。## 第二十四章：宋青青

　　宋青青嫁人那年十八岁，嫁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嫡次子。门当户对，媒妁之言，婚礼办得风风光光。出嫁那天她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锣鼓声，心里是踏实的。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嫁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宋家的嫡女，嫁进侍郎府，做当家主母，管一府中馈，生儿育女，体体面面地过一辈子。她觉得自己算得清楚，也想得明白。

　　婚后头两年，日子确实如她所愿。丈夫对她不算热络，但该给的体面都给了。婆母待她客气，妯娌之间面子上也过得去。她管着侍郎府的中馈，每月的账目盘得清清楚楚，下人们不敢糊弄她。她觉得自己站稳了脚跟。

　　后来丈夫纳了妾。

　　那个妾是丈夫的同僚送的，一个江南来的瘦马，生得纤纤弱弱，说话声音细细软软。宋青青第一眼看到她就不喜欢，但丈夫收了，她不能说什么。她给那个妾安排了院子，配了两个丫鬟，按月给月例。该给的体面都给了。但她知道丈夫更常去那个妾的院子，夜里不回来的时候多。她没吵，也没闹。她从小就被教导，嫡妻要有嫡妻的气度，不能跟妾室争宠，失了体统。

　　再后来，丈夫外放去了外地。她留在京城，侍奉婆母，教养孩子，管着偌大的府邸。丈夫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待不上十天就走。她跟他之间的话越来越少，除了孩子和府里的事，没什么别的好说。她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躺在大床上，听着外面的更漏声，会想起从前在宋家时的事。那时候她是宋家的嫡长女，要什么有什么，说一不二。她没觉得那样的日子有什么好，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她第一次再见到宋念棠，是在一个官眷的赏花宴上。

　　那天她穿了一件新裁的秋香色褙子，簪了一对赤金点翠的钗，算不得出挑，但也不失礼。她坐在席间，和旁边的几位夫人说着话，偶尔笑一笑。席上有人提起了宰相夫人，说“宋夫人今日也来了，在那边亭子里坐着呢”。宋青青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

　　宋念棠坐在湖对面的亭子里。

　　她穿了一件月白底绣兰花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走动的时候泛着柔润的光。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簪头是一朵海棠花，嵌着一颗小小的玛瑙珠。她靠在亭柱上，手里拿着一碟果子，正低头吃着。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是宋晏紫。宋晏紫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靠在另一边亭柱上，手里翻着一卷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宋念棠，又低下头继续翻。

　　两人之间没怎么说话，但那个氛围，谁看了都知道是一对。

　　宋青青坐在席上，远远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但她喝着没什么味道。她想起宋念棠刚被接回宋家那天，站在前厅里，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脚上是一双半旧的皮靴。周氏上下打量她，宋青青在旁边捂着嘴笑，说“母亲您看她那双手，粗得跟什么似的”。那时候她觉得宋念棠就是一个从边疆来的泥腿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现在宋念棠坐在宰相府的亭子里，身上穿的料子她一年到头也舍不得买一匹。旁边坐的那个男人是当朝太傅，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京城里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他都没要。最后娶了宋念棠。一个二嫁的女子。

　　宋青青看着那个亭子，忽然觉得手里那杯茶有些烫手。

　　过了一会儿，席上有人提议去亭子里坐坐。她跟着众人起身，往湖边走去。走到亭子跟前时，宋念棠抬起头来，看见了她。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宋念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靠在亭柱上，手里拿着那碟果子，看着她。宋青青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本可以走过去，点点头，说两句客套话，就像在场所有的官眷夫人一样。但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祠堂那晚。宋念棠跪在青石砖上，膝盖磕得青紫，被嬷嬷架着走回院子。她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是痛快的。她想起宋念棠被程玉娇推下水，趴在岸边呕水，她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她想起宋念棠在侯府那些年，她偶尔在宴席上远远看到，宋念棠总是坐在最末的席位上，安安静静地吃东西，谁也不搭理。她想起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当年要是对她好一点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宋念棠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嘴角提了提，没什么多余的意思。宋青青的脚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一句“妹妹”，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宋晏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

　　宋青青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走过去。她转过身，走回席上，坐下了。旁边的夫人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宴席散了之后，她坐马车回府。马车走过长街，她掀开帘子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宋念棠从侯府侧门出去，一个人走在街上。那时候她不知道宋念棠出门做什么，也不关心。现在她知道了。宋念棠出门，是去走她自己的路。那条路她一个人走了很多年，终于走到了今天。

　　宋青青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马车驶过街角，拐进侍郎府的巷子。巷子很深，两边的院墙又高又厚，把天光遮了大半。她推开府门进去，管事妈妈迎上来，跟她回禀今日府里的各项事务。她一边听一边往正院走，走到廊下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

　　大门已经关上了。门外的街市还在，但隔着一道门，看不见了。

　　她想，人生没有回头路。当年那些事，她做都做了，收不回来了。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过得好。丈夫纳了妾，孩子还小，婆母身子不好，府里的事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夜里躺到床上就能睡着，来不及想那些有的没的。

　　但有时候，偶尔的时候，她会想起宋念棠。想起那个穿粗布衣裳、脚踩旧皮靴的姑娘，站在前厅里，目光平平地看着她。那时候她不懂那种目光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那种目光叫“我不求你”。宋念棠从来没有求过她什么，也没有求过宋家什么。她从来到走，都是靠自己。

　　宋青青走进正屋，把外裳脱了，坐在妆台前卸首饰。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比年轻时圆了些，眼角也有了细纹。她对着镜子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梳子，慢慢梳头。

　　镜子里的人，和当年在宋家祠堂里看着宋念棠跪下的那个姑娘，已经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