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她不想宅斗》梧桐下的雨

23、谢殊 谢

　　谢殊第一次见到宋念棠，是在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上。

　　那天她坐在湖心亭里，穿了一件新裁的鹅黄褙子，袖口绣着缠枝莲花。她来得早，占了个靠栏杆的位置，能看到湖面上飘着的落花。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亭子里说话，她没怎么插嘴，只偶尔笑一笑。后来宋青青带着一个人进来，说是她家的妹妹，从边疆回来的。谢殊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姑娘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绿衣裳，站在宋青青身后，眉眼生得不错，但整个人透着股格格不入的劲儿。走路步子大，坐下时背挺得太直，喝茶时端着杯子像端碗。贵女们互相递了个眼色，谢殊也看到了，但没跟着笑。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茶。

　　那杯茶是她自己带来的。她在茶里下了药，原本是给沈渡的。她算好了时机，等宴席过半，让人把茶送到男宾席上。但中间出了岔子。送茶的丫鬟走错了席面，把茶放在了宋念棠旁边的小几上。宋念棠喝了。

　　谢殊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看到宋念棠起身离席，脚步不太稳，往湖边走去。她心里一紧，跟了出去。但她没来得及拦住。她看到沈渡从另一条路走过来，脚步也不对，两个人撞在了假山石后面。她站在花树后面，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们。沈渡把宋念棠按在假山石上，低头亲了她。

　　谢殊站在花树后面，手攥着帕子，指节发白。她看着沈渡亲那个人，亲了很久。然后宋念棠打了他一巴掌。沈渡退开，两人说了几句话。后来丫鬟们找过来，事情闹开了。

　　她回到席上，面色如常，继续喝茶。宴席散了之后她坐马车回家，进了自己屋子，关上门，才把攥了一路的帕子扔在地上。帕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皱成一团。

　　那件事之后，母亲问她怎么办。她说“算了”。母亲说不算也不行，长公主府已经知道了，宋家那边也传开了。她说“那就让她嫁吧”。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沈渡来丞相府找过她一次。他站在她院子的门口，没有进来。他说“对不起”。她说“没事”。两人隔着一道门槛站着，谁也没有跨过去。最后沈渡说“我会娶她”，她说“应该的”。沈渡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走远，然后关上门，坐在窗前，把额头抵在窗棂上，抵了很久。她没有哭。她从小就不爱哭。母亲说她心硬，父亲说她像他。她只是觉得胸口闷，闷得喘不上气来。

　　后来宋念棠嫁进了侯府。谢殊没有去婚礼，只让人送了一份贺礼过去。她听下人说，婚礼办得不算大，但体面。世子亲自迎的亲，拜了堂，入了洞房。她听完，什么也没说，把自己关在屋里绣了一天的花。

　　第二年，母亲跟她说，长公主那边递了话，想让她进门做平妻。她问母亲“世子怎么说”，母亲说“世子没反对”。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进吧”。

　　进门那天，她坐在花轿里，听到外面的锣鼓声。轿子从丞相府一路抬到侯府，走了大半个时辰。她掀开盖头的一角往外看，街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喊“新娘子好漂亮”，有人笑，有人议论。她放下盖头，坐正了。

　　进了侯府，拜了堂，入了洞房。沈渡挑开她的盖头时，她看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那种东西她认得。她从小就认得。那是他看她的眼神，从少年时就是这样，收着的，但底下是热的。

　　可那天晚上，他没有碰她。他们并排躺在帐子里，沈渡侧过身来看着她，说“委屈你了”。她说“不委屈”。两人都没再说话，睁着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敬茶，她见到了宋念棠。

　　宋念棠坐在正厅的下首，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脸上扑了粉，但盖不住眼下的青。她接过谢殊的茶，喝了一口，给了见面礼。整个过程很平静，没有为难，没有甩脸子。谢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中要沉得住气。

　　后来日子久了，谢殊慢慢看明白了。

　　宋念棠在侯府就是一个摆设。她不住正院，住在最偏的角落。她不参加府里的应酬，逢年过节一个人在院子里吃饭。她不争权，不管账，不见客，不跟任何人来往。下人提起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像是在说一件放在库房里落了灰的东西。

　　谢殊起初觉得她可怜。后来觉得她聪明。

　　她什么都不争，所以什么都伤不到她。她不跟谢殊抢沈渡，因为沈渡的心本来就不在她那里。她不在长公主面前讨好，因为她不指望长公主给她什么。她不跟管事妈妈们争权，因为她不需要那些权。她把自己活成一个影子，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谁也不会去踩她一脚。

　　谢殊有时候会想，如果换作是她，她做不做得到。她从小受宠，要什么有什么。她想要沈渡，就下了药去争。她争到了。但宋念棠什么都没争，最后也走了。两个人各得各的，说不上谁赢谁输。

　　谢殊生沈砚那年，身子亏得厉害。太医说是产后虚损，要好好调养。沈渡从那之后就再没提过让她再生的事，只守着这一个孩子。他对她很好，衣食住行样样周到，偶尔还会从衙署带些小玩意儿回来给她。但谢殊能感觉到，他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他看她的眼神还是热的，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问过他一次：“你是不是觉得对不住她？”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她没再问。她知道他在撒谎。沈渡不擅长撒谎，他撒谎的时候下颌会绷紧，声音会低半度。她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太了解他了。

　　后来她就不问了。她开始留意宋念棠。留意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穿什么衣裳，脸色好不好。她发现宋念棠每天都很准时。早上出门，傍晚回来，风雨无阻。她有时候站在自己院子的二楼，隔着花园和回廊，能看到宋念棠从侧门走进来，穿过园子，走回偏院。她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像在走一条已经走了千百遍的路。

　　谢殊不知道她出门做什么。她也没让人去打听。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不想去证实。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她病重那年，沈砚六岁。太医来了一趟又一趟，药方换了十几个，不见好。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跟沈渡在丞相府的后花园里放风筝。想起她下药那天手抖得差点把茶盏打翻。想起宋念棠嫁进来那天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整天的天。想起沈渡挑开她盖头时眼睛里的那点光。

　　她把沈渡叫到床前。

　　他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那么暖。她的手指冰凉，被他攥在掌心里，慢慢回了点温。

　　“放她走吧。”她说。

　　沈渡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觉得对不住她。”谢殊说，“你放她走，就当还了。”

　　沈渡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最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掌心里，闷声说了一个字。

　　“好。”

　　谢殊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但胸口反而更闷了。她想起那年赏花宴上，她坐在湖心亭里，看着宋念棠喝下那杯茶。她当时想的是，只要沈渡中了药，只要他跟别的女人有了肌肤之亲，她就有了理由让他娶她。她算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那杯茶会落到宋念棠手里。

　　如果那天她没有下药，宋念棠就不会嫁进侯府。宋念棠会嫁给谁？也许会嫁给某个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也许根本不会嫁人，守着祖母的铺子过一辈子。但不管哪一种，都比嫁给沈渡好。十三年。宋念棠在侯府里活了十三年，像一株种在背阴处的花，没人浇水，没人施肥，自己撑着活了过来。

　　谢殊想，这辈子，她赢了爱情。沈渡的心在她这里，从少年到中年，从来没有变过。她输了良心。那杯茶是她下的，那个局是她设的，宋念棠的人生是她改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罪过。她只知道，她病重之后，夜里常常做梦，梦到赏花宴那天，她坐在湖心亭里，看着宋念棠端起那杯茶。她在梦里想喊“别喝”，但喊不出声。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宋念棠离开侯府那天，她在病榻上躺着，听着外面的动静。马车声从后门那边传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她闭上眼睛。

　　她想，希望她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