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她不想宅斗》梧桐下的雨

20、哄 宋

　　宋晏紫这一回气得不轻。

　　从书肆门口那日算起，整整三天没跟宋念棠说一句正经话。早上起来照常去上朝，回来照常抱孩子，照常吃饭，照常替她暖手暖脚，但就是不主动跟她搭话。她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简短，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字。

　　第一天宋念棠没当回事。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从前在边疆时，他每次考完试出来觉得考砸了，就会闷着头不吭声，过两天自己就好了。她以为这次也一样，让他闷两天，闷够了自然就转过来了。

　　第二天傍晚，她在灶房做饭，炒了一盘他爱吃的回锅肉。肉片切得薄，煸得焦香，蒜苗切段，红油亮汪汪的。她端上桌，宋晏紫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完，说“还行”。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饭后她洗碗，宋晏紫坐在廊下抱着宋怀棠看星星。孩子指着头顶一颗亮星喊“爹，亮”，他说“嗯，亮”。宋念棠从灶房出来，擦着手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她往他那边挪了挪，他没动，也没躲。

　　“还气呢？”

　　“没气。”

　　“没气你三天不理我？”

　　“理了。”

　　宋念棠沉默了一下。他确实“理”了，理得滴水不漏。她问吃什么，他说随便。她问怀棠的衣裳要不要添，他说你看着办。她问今晚想睡哪边，他说随你。每一句都答了，每一句都跟没答一样。

　　她把湿帕子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春夜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挂在天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宋怀棠在她怀里扭了扭，困了，眼皮开始打架。她把他抱回屋里放到小床上，掖好被子，又出来。

　　宋晏紫还坐在廊下。她走过去，这次直接坐到他身边，肩膀挨着肩膀。

　　“那日在书肆门口，他跟我点头，我就点头。他跟我说话，我就答话。他站那儿看着我，我总不能给他甩脸子。我笑一下，就是个客气。你从前也不是没见我跟别人笑过。”

　　宋晏紫偏过头看她。月光照着他的脸，他嘴角压着，眉眼间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不像生气，倒像委屈。

　　“你跟别人笑，没跟他那样笑过。”

　　宋念棠想了想。好像确实不一样。对别人笑是自然，对他笑是刻意。因为不在意，所以能笑得出来。可这话没法跟宋晏紫解释。他一贯觉得，对一个人笑就是对一个人上心。他那个本子上记了那么多条，没一条是记她笑的。她对他笑，他觉得理所当然。她对别人笑，他就觉得那些笑被分走了。

　　她不再解释，换了法子。

　　第二天早上，宋晏紫起来时，枕边放了一碗温热的粥和一碟子他爱吃的酱肉。他看了那碗粥一会儿，端起来喝了，酱肉吃了两片，剩下的用碟子盖着留在桌上。出门时，他在门边站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说了句“走了”。声音比前两日软了些。

　　宋念棠在灶房里应了一声。听见大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远了，她从灶房出来，把那碟子酱肉收进碗柜里。柳絮在旁边择菜，看着她的脸色，欲言又止。

　　“夫人，姑爷还气着？”

　　宋念棠把碟子放好，拿布擦了擦手。

　　“快了。”

　　第三天，她开始出招。

　　早上起来，她没准备他的粥和酱肉，只给宋怀棠蒸了一个蛋羹，自己吃了两块枣泥酥，剩下的收进柜里。宋晏紫起来时，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壶凉茶。他看了一眼灶房，灶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自己动手，热了半个冷馒头吃了，出门去了。

　　中午他回来，家里没人。柳絮抱着宋怀棠在院子里晒太阳，说夫人出门了，没说去哪。他嗯了一声，进屋看了一圈，在桌上看到一本翻开的话本，旁边压着一枚海棠木牌。他把木牌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到背面“向生”两个字，放回原处，走出门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坐够了，起身去衙门了。

　　晚上他回来时，宋念棠已经在家了。她正在灶房做饭，灶上咕嘟咕嘟炖着一锅汤，香味飘了满屋。她见他进门，没抬头，继续切菜。他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抱孩子。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宋念棠给他盛了碗饭，自己也盛了。两人面对面坐着，宋怀棠坐在小凳上，用一把木勺自己挖蛋羹吃，挖得满桌都是。宋念棠给他擦了擦脸，又继续吃饭。宋晏紫吃了一会儿，放下筷子。

　　“你今天去哪了？”

　　“城东。”

　　“城东哪？”

　　“随便逛了逛。”

　　宋晏紫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饭后她洗碗，他坐在廊下看孩子玩拨浪鼓。等她收拾完出来，他忽然开口：“你明天还出去？”

　　“看情况。”

　　宋晏紫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拿拨浪鼓轻轻碰了碰宋怀棠的脸，孩子咯咯笑，伸手抓鼓。他看着孩子的笑脸，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

　　第四天，宋念棠又出门了。这次她走得早，宋晏紫还没上朝她就走了。桌上留了一碗粥，用碟子盖着，但碟子下面压了一张纸。宋晏紫起来后看到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是宋念棠的笔迹，写着几个字：“我去城东看铺子，中午回来。”

　　他看了两遍，把纸折好，放进袖中。粥喝了，碗洗了，上朝去了。

　　中午回来时，宋念棠果然在家。灶房的烟囱冒着烟，院子里飘着饭菜香。她在厨房里忙着，见他回来，头也没回，说了句“洗手吃饭”。他洗了手坐到桌前，四菜一汤又摆好了。今天的菜里有他爱吃的红烧排骨，昨天提过一句想吃的那种。

　　他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没说话。宋念棠在旁边给宋怀棠喂饭，偶尔自己吃两口。过了一会儿，宋晏紫吃完了一碗饭，把碗推过去，宋念棠给他添了第二碗。他把第二碗也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宋念棠。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昨天不做饭，今天做。昨天出去，今天也出去。前两天对我爱答不理，今天又给我做排骨。”

　　宋念棠擦了擦手，看着他。

　　“你气我，我就气你。你气我三天，我气你两天。今天是第五天，差不多扯平了。”

　　宋晏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想笑又不想笑，嘴角动了两下，最后压下去了。

　　“我没气你。”

　　“你没气我你三天不理我？”

　　“理了。”

　　“你那叫理？”

　　宋念棠把碗收走，拿到灶房去洗。宋晏紫跟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她背对着他，一边洗碗一边说：“我跟沈渡十三年夫妻，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于我而言不过是个认识的人。我跟他点个头、笑一下，客套一下，你就不高兴。那我往后出门见谁，是不是都得先问过你？”

　　宋晏紫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问。”

　　“那你气什么？”

　　“我气你对他笑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宋念棠洗碗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站在门框边的宋晏紫。他靠着门框，肩膀微微塌着，那张清俊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有些闷。她忽然觉得他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十几年前在边疆，她给了他一碗面，他端着碗不敢多吃，怕她嫌他吃得多。后来做买卖，他把账目一笔一笔记清，怕她觉得他贪。现在她跟别人笑一下，他又怕她眼睛不在他身上。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伸手扯了扯他的领口。

　　“你看你，堂堂太傅，朝堂上那么多事，回来就盯着我笑不笑。你那个本子上记了那么多东西，就不知道记一记你自己？”

　　宋晏紫低头看她。她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了一截，仰着脸，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我记我自己做什么？”

　　“你记你什么时候吃醋，吃了几回，每回几天。这样我下次好有数，省得以为你不气了其实还气。”

　　宋晏紫的嘴角动了动。这一次没能压住，翘起来了一下。他伸手把她的手从领口上拿开，握在自己掌心里。

　　“你今天做的排骨，是故意的。”

　　“嗯。”

　　“明天做不做？”

　　“看你。”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没再说话。两人在灶房门口站着，外头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那两棵枣树在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响。宋怀棠在屋里喊了一声“娘”，宋念棠应了一声，抽出手往回走。

　　宋晏紫跟在后面。

　　那天晚上他把她拉进怀里的时候，比往常闷。不说话，只是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很紧。她没挣扎，由着他抱。他抱够了才松开，问她：“你还嫁不嫁别人？”

　　宋念棠觉得他傻。

　　“我就嫁过一个别人。那个已经走了。你还要问几遍？”

　　宋晏紫没答。他低下头亲她，把她的回答收进去。窗外的枣树和海棠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屋里灯花噼剥一声，暗下去又亮起来。

　　此后宋晏紫又哄了半个月才彻底恢复正常。中间他还陆陆续续摆了几回脸色，每一次都是因为宋念棠出门见人。有一回她去布庄挑料子，掌柜多跟她说了两句话，宋晏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站在门口等她，一路无话，回家后闷了大半日。宋念棠懒得理他，自己去做饭吃。他闻到饭香自己凑过来，盛了碗饭吃完了，脸色才好。

　　后来她学乖了，出门前会跟他说明白去哪里、见谁、大概什么时候回。宋晏紫开始还说“不用跟我说”，但每次她说了之后，他那天脸色都格外好。她就继续说了。说多了也成了习惯，像他在那个本子上记她的喜好一样，她开始跟他说自己一天的行程。今天去哪，见了谁，买了什么，花了多少。有时候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琐碎，但宋晏紫听得认真，偶尔还追问两句。

　　有一回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她看着坐在对面的这个人，想起很多年前在边疆的墙头上，她趴在墙头喊他“小书生”。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陪她走这么远。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到京城，走到侯府，走出侯府，再走到这个人身边。

　　如果当初没有遇见宋晏紫，她会怎么样？如果当初世子没有下药那件事，她或许会在宋家待到某个时候，被周氏安排嫁给某个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如果祖母没有去世，她也许还在边疆，守着那间铺子，跟宋晏紫隔着一道墙头，做一辈子邻居。

　　但人生没有如果。

　　她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好的，坏的，都走了。现在她坐在这里，面前是她的夫君，里间是她睡着的孩子。院子里的枣树和海棠树都是活生生的，她每天都能看见。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宋晏紫盛的，放了很多醋，酸得她眯了眯眼。她放下碗，看了他一眼。他正给宋怀棠擦嘴，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回看她，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低头继续吃饭。

　　没有什么如果。现在她很好。宋晏紫很好，孩子很好。这就够了。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