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她不想宅斗》梧桐下的雨

21、旧地 清

　　清明前后，宋念棠跟宋晏紫回了一趟边疆。

　　宋怀棠三岁了，能走能跑能说整句话，坐在马车里一刻也闲不住，一会儿掀帘子看外头的羊群，一会儿爬到宋晏紫膝上问“爹，还有多久”。宋晏紫把他按在腿上，让他数路边经过的树，数着数着孩子就困了，歪在他怀里睡过去。

　　走了大半个月，马车拐进那条熟悉的土路时，宋念棠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路两边的白杨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树皮皲裂，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远处有羊群慢悠悠地走过坡顶，牧羊人裹着老羊皮袄，背对着他们越走越远。

　　马车停在一处院门前。院墙还是那道院墙，土坯垒的，墙头上长满了枯草。门板上的漆剥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锈得发黑。宋念棠下了车，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宋晏紫抱着宋怀棠走到她身边，也站着看。

　　“就是这儿？”他问。

　　“嗯。”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粗哑的吱呀声，院子里空荡荡的。正屋三间，门窗都朽了，窗纸破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吹得地上积的枯叶打着旋。灶房的烟囱歪了一半，另一半还立着。院子角落那口压水井还在，井台上长满了青苔。而那棵老海棠树，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歪歪斜斜地伸向墙头，枝干上抽了满树新叶，嫩绿嫩绿的，被风吹得沙沙响。

　　宋念棠走到树下。藤椅早就不在了，地上只剩几根朽烂的藤条。她蹲下来，摸了摸树根处的泥土，指尖触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她把石头扒出来，是小时候她和宋晏紫一起埋的，说是“藏宝”。石头下面压着一个瓦罐，罐口碎了一角，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宋晏紫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也伸手摸了摸那个瓦罐。

　　“我记得这里头放过东西。”他说。

　　“放过什么？”

　　“半两银子。”他想了想，“你给我的第一笔银子，我没舍得花，藏在罐子里。后来你问我为什么不用，我说留着娶媳妇。你骂我傻。”

　　宋念棠把碎瓦罐翻过来倒了倒，里面什么也没有，连泥都干了。她把瓦罐放回原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宋怀棠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蹲在井台边看青苔，伸手去抠，被宋晏紫拎起来。

　　“脏。”

　　“不脏。”孩子挣扎着要下去。

　　宋晏紫把他放下来，从袖中抽了帕子给他擦手，擦了又擦，擦完把帕子折好收回去。宋念棠看着他们爷俩，没管。

　　下午，两人带着孩子去了镇上。宋念棠想看看那些铺子还在不在。

　　镇子比记忆中大了些，土路变成了碎石路，两边多了几间新铺面。但街角那家茶叶铺还在，招牌换了新的，门脸扩了一倍。隔壁的布庄也还在，只是门板换了，漆成朱红色。宋念棠走过这些铺子，脚步不快。宋晏紫抱着宋怀棠跟在她身后，孩子趴在他肩上东张西望。

　　走到街尾时，宋念棠停住了。

　　那是一间不大的铺面，门板半开着，里面堆着麻袋和木箱。铺子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钉了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徐记商行”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但还认得出来。那是祖母的字。

　　宋念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铺子里有人，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到动静抬起头。他看了宋念棠一眼，目光先是疑惑，然后慢慢睁大了。

　　“阿棠？”

　　宋念棠认出了他。是祖母当年的伙计，姓周，她叫他周叔。边疆这些年他一直在替她管着铺子，每年往京城送账册。她上次回来是几年前，那时候铺子还开在另一条街上。

　　“周叔。”

　　周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上下打量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宋晏紫和孩子，脸上堆起笑。“回来了？回来好。铺子去年搬的，老地方租出去了，这边地方大些。”他一边说一边从柜台底下拉出两把凳子让他们坐，又张罗着倒茶。

　　宋念棠没坐，在铺子里走了一圈。货架上摆着茶叶、布匹、盐巴、铁器，和当年祖母在时差不多。墙角堆着几麻袋粮食，柜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账册，数字记得密密麻麻。她翻了几页，抬头问周叔：“今年的进项怎么样？”

　　“比去年好些。互市那边开了新关口，货走得快。”

　　她点点头，把账册合上。周叔在旁边搓着手，看着宋晏紫怀里的孩子，问：“这是小公子？几岁了？”

　　“三岁。”

　　周叔蹲下来逗孩子，孩子往宋晏紫怀里缩了缩。宋晏紫拍拍他的背，把他放下来，让他自己去货架边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头。

　　宋念棠在铺子里待了大半个时辰，跟周叔对了对账，问了问几个老伙计的近况。走的时候，她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一枚海棠木牌，放在柜台上。

　　周叔看了一眼木牌，又看她。

　　“这是祖母的。”她说，“留给铺子。往后若是有难处，凭这个去找万隆钱庄，那边有人会帮。”

　　周叔把木牌拿起来，翻到背面，看到“向生”两个字。他没多问，郑重地收进抽屉里，锁好。

　　离开铺子后，宋念棠在街上走了一段。宋晏紫抱着孩子跟在她旁边，三人并排。走到街口那棵老榆树下，她站住了。榆树比从前粗了很多，树冠遮了大半条街，树根处被踩得光秃秃的。

　　“你还记得这棵树吗？”她问。

　　宋晏紫看了看，说：“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话就是在这棵树下。”

　　宋念棠想起来了。那天她背着一筐茶叶往互市走，走到这棵树下歇脚。他抱着一摞书从旁边过，看到她筐里的茶叶，问她能不能换一点。她说不换，要买。他说没钱。她问他要书做什么，他说看完了能考功名。她给了他一小包茶叶，说“送你的，不用银子”。他抱着那包茶叶站了半天，说“我以后还你”。

　　“你后来还了。”宋念棠说，“还了不少。”

　　宋晏紫低头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和十几年前一样，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弯了弯。

　　第二天一早，宋念棠去了后山。

　　祖母的坟在山坡上，坟头长满了野草，墓碑上的字有些模糊了。她蹲下来，拔掉坟前的杂草，把带来的酒和果子摆在碑前。宋晏紫抱着宋怀棠站在她身后，等了一会儿，也蹲下来，帮着拔草。宋怀棠蹲在旁边，学他们的样子，小手揪住一根草茎，使劲一拽，连根带土拔出来，举着给他们看。

　　“奶奶，草。”他说。

　　宋念棠伸手把他手里的草接过来，扔到一边。她把他抱起来，让他站在坟前。

　　“这是太姥姥。”她说。

　　宋怀棠看着墓碑上的字，不认识，但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太姥姥在哪儿？”

　　“在里面。”

　　“她睡觉？”

　　“嗯，睡着了。”

　　宋怀棠想了想，伸手拍了拍墓碑，拍了两下，小声说：“太姥姥，醒醒。”

　　宋念棠把他搂紧了些。宋晏紫在旁边蹲着，把坟前的酒打开，洒了一圈在碑前，然后自己也倒了一盅，仰头喝了。他站起身，看着墓碑上模糊的字迹，沉默了一会儿。

　　宋念棠把孩子放下来，自己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宋晏紫跟着她磕了。宋怀棠看他们磕头，也跟着跪下去，小膝盖磕在泥土上，趴着磕了个歪歪扭扭的头，额头沾了泥。

　　宋念棠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额头上的泥。

　　她看着墓碑上祖母的名字，忽然开口：“祖母，我嫁给了隔壁那个小书生。”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碎发拢到耳后，继续说：“他很好，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她停了一下，又说：“他给我做饭，给我买枣泥酥，还记了一个本子，上面写满了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自己吃什么都行，但我不行。我不爱吃的他不买，我爱吃的他记着。”

　　风把她的话吹散了。

　　宋晏紫站在她身后，听着她说这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拔草时留下的泥土。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干燥温热，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宋念棠没有抽回来。

　　宋怀棠在旁边蹲着，又拔了一根草，这次没连根拔出来，只揪了草尖。他把草尖递过来，说：“娘，给你。”

　　宋念棠接了那根草，把它放在墓碑前，和那些果子放在一起。

　　从后山下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铺开，远处的山峦变成了剪影。宋念棠走在前面，宋晏紫抱着孩子走在后面。走到半山腰时，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山坡。祖母的坟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土堆，周围是枯黄的野草。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下山。

　　晚上回到镇上，住在一家小客栈里。宋怀棠累了一天，早早睡了。宋念棠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宋晏紫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明天回去？”

　　“嗯。”

　　宋晏紫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两人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祖母当年，知道我？”

　　宋念棠偏头看他。

　　“有一次她来铺子找你，我在铺子里帮你对账。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后来我问你，你说她是你祖母。”

　　宋念棠记得。祖母看了他之后，回家跟她说“那小书生心眼实”。她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想起来，祖母看人比她准。

　　“她知道你心眼实。”宋念棠说，“她从前说，实人有实福。”

　　宋晏紫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实人。”

　　“现在懂了？”

　　他没答，只是看着窗外。夜色浓稠，远处的山影沉甸甸地压在天边。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明天走之前，再去铺子看看。我买点茶叶带回去，给衙门里的同僚。”

　　宋念棠看着他，明白他的意思。他想再回铺子看看，再看一眼祖母留下的痕迹。

　　“好。”她说。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边疆特有的干燥气息，混着远处羊圈里传来的羊膻味。那种味道她在京城十几年没闻过了，现在闻着，觉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