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她不想宅斗》梧桐下的雨

19、释怀 开

　　开春之后，宋晏紫升了太傅，加封柱国。旨意下来那天，他在宫里待到很晚。宋念棠已经吃过晚饭，把宋怀棠哄睡了，坐在灯下等他。孩子睡在里间的摇篮里，偶尔翻个身，嘴里咕哝两句含混不清的梦话。柳絮端了一盏热茶进来，说“姑爷该回来了”，宋念棠嗯了一声，继续翻手里的账册。

　　这本账册是边疆铺子送来的，每年开春都会报到她手里。铺子如今做得不小，几个互市的买卖都归拢在一处，由当年祖母的旧伙计管着。每年的进项有大半拿去修桥铺路、给孤寡老人买过冬的炭，剩下的小半宋念棠让他存在钱庄里，从没动过。宋晏紫升了官，俸禄涨了，家里不缺银子。但她还是习惯把账册翻一翻，看看那些铺子还活着，看看祖母当年种下的那棵老海棠树还在不在。

　　外头大门响了。她合上账册，迎出去。宋晏紫已经进了院子，官帽摘了拿在手里，头发有些乱，大约是走急了。看到她站在廊下，他步子慢下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他嗯了一声，把官帽递给柳絮，又解了外袍。宋念棠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好看，眉眼间有几分倦，还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她没问，跟着他进了屋，等柳絮把茶端上来退出去之后，才坐到他旁边。

　　“怎么了？”

　　宋晏紫喝了一口茶，放下，偏过头看她。

　　“今日散朝后，沈渡来找过我。”

　　宋念棠拿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他找你说什么？”

　　宋晏紫想了想，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对不起你。”

　　宋念棠把茶盏放到桌上。两人坐在灯下，烛火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她看着那点光晕，半天没说话。

　　“就这一句？”她问。

　　“就这一句。”宋晏紫说，“说完他就走了。我站在廊下看他走了几步，他步子不快，也没回头。”

　　宋念棠没接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宋晏紫忽然说：“他今日在朝上递了折子，说要外放。圣上准了，放他去江南任按察使。”

　　宋念棠抬起眼。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她点点头，没再问。宋晏紫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他肩上。她没挣扎，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没有说话。窗外的枣树抽了新芽，夜风把嫩叶吹得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我从前喜欢过他。”

　　宋晏紫的手臂紧了紧。

　　“刚嫁进去的时候，他每隔两三日来院子坐一刻钟，问我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我那时候觉得，他若肯对我好，我就也对他好。后来谢殊进门，他就不来了。我那时候还以为他会来看我，等了好些天。再后来我就不等了。”

　　她顿了顿。

　　“我问过他一次爱不爱我。他说不喜欢不会娶。我当时哭了一整夜，后来想想，他大概也没有骗我。只是他喜欢的那个人不是我。”

　　宋晏紫没说话，只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忘了。”宋念棠说，“在侯府那些年，一天一天过，好像也没个尽头。后来开始出门，去城东，去城南，去书肆，去茶楼。走着走着，就把那点心思走散了。等我再想他的时候，已经想不起他的脸了。”

　　“他如今站在我面前，我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和我没什么关系了。”她停了一下，又说，“方才你跟我说他来找你，跟我说他对不起我，我听着也没什么感觉。就像听一个不认识的人的事。”

　　宋晏紫低头看她。

　　“你哭过吗？”

　　宋念棠想了想。

　　“从前哭过。后来不哭了。不知道哪天开始就不哭了。”

　　宋晏紫没有再问。两人并排坐着，灯花噼剥响了一声，落了一截灰。外间摇篮里的宋怀棠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爹”，然后又睡过去了。

　　第二日宋念棠照常去布庄挑料子。她打算给宋晏紫做一件新袍子，春日里穿。挑了一匹玄色暗纹的料子，又配了一匹月白做里衬，让掌柜的包好。出布庄时天阴着，她看了一眼天色，打算去茶楼坐坐，等雨落了再走。

　　她刚拐过街角，就看到了沈渡。

　　他站在一家书肆门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翻。他穿着件半旧的石青色常服，没束冠，只簪了一根木簪。大约是休沐，穿得比平日松快些。他翻书翻得很慢，偶尔停一停，像在琢磨某一句话。

　　宋念棠的脚步顿了一下。书肆和布庄挨着，她若要走去茶楼，就得从他面前过。她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提步往前走。

　　经过他身边时，沈渡抬起头来。他看到她，先是一怔，然后站直了身子，把书卷合上。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世子。”宋念棠开口。

　　沈渡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过了几息才说：“我下个月外放江南，后日启程。”

　　宋念棠点点头。

　　“往后大约不常回京。”他说。

　　“一路顺风。”她说。

　　沈渡看了她一会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和从前一样，但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下的暗流。他最后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回答别的什么。

　　宋念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唇角提了提，没有什么多余的意思。就是一个礼貌的笑，像对街坊邻居那样。沈渡愣了一下，那张一贯冷峻的脸上忽然有一瞬的松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他朝她微微颔首，拿着书转身进了书肆。

　　宋念棠收回目光，正要往茶楼走，忽然觉得身后有一道视线。她转过头去，看到街对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晏紫站在茶楼门口，手里提着一包东西，大约是刚从宫里出来顺路买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对上她的目光，他没有笑，也没有招手，只是站在原地看她。

　　宋念棠心里叹了口气，朝他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着她，语气平平的：“聊什么呢？”

　　“他下个月外放，后日启程。跟我说一声。”

　　宋晏紫嗯了一声。他看了她一会儿，又问：“你笑什么？”

　　宋念棠愣了一下：“我笑了？”

　　“笑了。对着他笑的。”

　　她想了想，确实是笑了。就一个礼貌的笑，但他抓得倒是准。她看着面前这人绷着的脸，觉得好笑，又不想笑出来。她伸手拿过他手里那包东西，问：“买的什么？”

　　宋晏紫没答，任她把纸包拿走。她拆开看了一眼，是春芳楼的枣泥酥。还热着，油纸底下还垫了一层保温的棉布。

　　“你方才在茶楼等我？”

　　“路过。”他说，“打算买了回去找你，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宋念棠把枣泥酥重新包好，放进袖中。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他不动，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她又拉了一下，他这才跟着她迈开步子。

　　两人沿着长街往回走。路过那家书肆时，她没往里面看。宋晏紫倒看了，目光扫了一眼书肆的门楣，什么也没说。走出一段路后，他忽然开口：“他方才跟你点头，你也跟他点头。”

　　“嗯。”

　　“你还对他笑。”

　　“那是客气。”

　　宋晏紫不说话了。两人又走了一段，他忽然说：“你从前对他没笑过。”

　　宋念棠偏头看他。他脸上的线条比方才松了些，但嘴角还是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疆时，隔壁猎户的媳妇跟别的男人多说两句话，猎户就闷头劈了一下午柴。她当时觉得好笑，现在倒觉得宋晏紫和那猎户有点像。

　　“走快点，”她说，“怀棠该醒了。”

　　宋晏紫跟着她加快了步子，但走了两步又慢下来，伸手把她手里的纸包拿过去，自己提着。两人并肩走过最后一条巷子，进了家门。院子里，柳絮正抱着宋怀棠在廊下看刚冒芽的海棠枝。孩子看到他们回来，伸着胳膊往宋念棠这边够。

　　宋念棠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回头看了宋晏紫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包枣泥酥，脸上已经没什么不高兴了。她心里想，这个人。

　　她抱着孩子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