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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祠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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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的门从外面被人踹开时,宋念棠正被两个嬷嬷一左一右地摁着肩膀,膝盖砸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吭声。
膝盖骨像是碎了,又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钳往骨头缝里捅。她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跪好。”
站在她面前的是宋家的当家主母,她的“母亲”——准确地说,是继母,周氏。
周氏穿着一身沉香色褙子,鬓边一根赤金点翠的扁方,通身的气派,连眼角扫过来都带着刀子。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宋念棠的“父亲”宋廉,另一个是宋家女儿宋青青。
宋廉没说话。
他站在周氏身后,目光落在宋念棠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嫌恶,又像是真的不知道该拿这个女儿怎么办。
宋青青就不一样了。
她抱着胳膊站在周氏身侧,嘴角勾着,眼睛亮得有些过分。那是一种终于等到好戏开场的兴奋。
“哟,姐姐这是做什么?”宋青青偏了偏头,声音脆生生,“跪得这么不服气,眼珠子瞪得跟要吃人似的。”
宋念棠确实在瞪她。
从被摁着跪下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装乖。嬷嬷的手劲儿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肩胛骨,她就偏要把脊背挺得笔直。疼归疼,但脊梁不能弯。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宋青青脸上。
宋青青被她看得一滞,随即冷笑一声,“母亲您看,她还不服气呢。”
周氏没理会宋青青,只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宋念棠,“你自己说,今日在长公主府,你都做了什么?”
宋念棠抿着唇,没开口。
她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那种甜腻又发苦的味道,像是有人把蜜糖和砒霜搅在一起,灌进了她的喉咙。
半个时辰前,长公主府的赏花宴。
她本来不想去的。
被接回宋家才一个月,她连家里的路都没认全,更别说京城这些高门贵女之间的弯弯绕绕。祖母在边疆把她养大,教她骑马、种海棠、做买卖,唯独没教过她怎么应付这种场合。
但周氏发了话——“你必须去。”
她就去了。
宴席设在长公主府后花园的湖心亭,四面环水,岸边种满了垂丝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卷,纷纷扬扬落进湖面,好看得有些过分。
宋念棠被安排在最末的席位上。
她低头喝茶,听那些贵女们谈论最近京城时兴的料子、新出的胭脂,以及各家公子的风姿。她插不上话,也懒得插话。
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但入口有些不对。
她喝第一口时就觉出来了。舌尖微微发麻,像是含了一粒花椒,但那麻意又很快化开,变成了一种温热的、往四肢百骸里钻的暖流。
她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旁边的贵女们都在说话,没人注意她。远处的亭子里,长公主正和几位年长的夫人说笑。一切如常。
但那杯茶确实有问题。
宋念棠没有声张。知道这种时候喊出来只会让自己更难堪。她站起身,借口更衣,离开了席位。
沿着湖边的石径走了没多远,那股麻意便从舌尖蔓延到了全身。
脚步开始发软,视线也有些模糊。她扶住路边的假山石,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来人脚步极快,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从身后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极大,几乎是将她整个人转了过去。她撞进一个带着清冽冷香的怀抱,抬头对上一张年轻俊美的脸。
男人眉眼冷峻,目光却有些不对。那双眼睛过于深邃,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瞳孔深处翻涌着暗色的欲·念。他的呼吸很重,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额顶。
宋念棠认出了他。
沈渡,长公主之子,永宁侯世子。
今日宴会的主角。也是京城中无数贵女趋之若鹜的对象。
但他此刻的样子,明显不正常。
他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假山石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殊儿。”他低低唤了一声,嗓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面。
宋念棠一愣。
殊儿?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男人的唇便压了下来。
那是一个完全失控的吻。带着酒气,带着药味,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掠夺。他的唇齿碾过她的唇瓣,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宋念棠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她伸手推他,拳头砸在他的胸口,可那力道对于一个被下了药的成年男子来说无异于蚍蜉撼树。他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将她揽得更紧,另一只手从假山石上移开,扣住了她的后脑。
她的牙齿咬住他的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男人吃痛,微微退开一寸。
但他没有放开她。那双暗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殊儿,是我。”
宋念棠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你认错人了。”
那一巴掌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掌心火辣辣地疼。男人的脸被打得偏过去,侧脸迅速浮起一道红痕。
他愣住了。
宋念棠趁他松神的间隙,从他怀中挣了出来,后退三步,背抵在假山石上,大口喘着气。
她的唇已经被他啃得红肿发麻,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衣襟也在挣扎中散开,露出一截锁骨。
男人站在原地,脸上的欲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震惊。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缓缓下移,落在她散开的衣襟上,又落回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清醒了。
跟他记忆中那双含情脉脉、欲语还休的杏眼完全不同。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假山石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丫鬟的惊呼。
“世子!世子您在哪里?”
“那边好像有人——”
宋念棠迅速拢紧衣襟,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嘴唇。她的动作极快,快到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下一秒,几个丫鬟和婆子从石径拐角处涌了出来,为首的丫鬟看到假山前的场景,脸色大变。
“世子!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向宋念棠,又看向世子,最后目光落在宋念棠红肿的嘴唇和散乱的衣襟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又惊恐万状的表情。
宋念棠什么都没解释。
她从假山石旁走出来,脚步还有些不稳,但脊背挺得笔直。经过那几个丫鬟身边时,她甚至对着为首的那个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没事人一样。
她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世子低沉的嗓音。
“等等。”
她没停。
“站住。”
她还是没停。
最后是那个丫鬟追上来,拦在她面前,语气为难又强硬,“这位姑娘,世子让您留步。”
宋念棠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丫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什么温度,“留步做什么?让你们世子再认错一次人?”
丫鬟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身后的世子终于开口,“你是谁家的?”
宋念棠转过身,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男人已经整理好了衣袍,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端方自持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个失控的人根本不存在。
“宋家,宋念棠。”
她说完就走了。
没走几步,药效再次涌上来,腿脚发软得几乎无法行走。她咬着舌尖,尝到满嘴的血腥味,靠那股痛意撑着走出了长公主府。
回府的马车上,她瘫坐在角落,将脸埋在袖子里,无声无息地掉了几滴眼泪。
不是因为被轻薄。
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摊上事了。
果然。
半个时辰之后,长公主府的消息便传到了宋家。传话的人说得含蓄——“贵府姑娘与世子情投意合,长公主很是欢喜。”
但流言这东西,越含蓄越是要命。
等传到周氏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宋家那个从边疆接回来的野丫头,在长公主府勾搭上了世子,两人在假山后头行苟且之事,被丫鬟们撞了个正着。”
宋青青是第一个冲到她院子里来的。
“宋念棠你还要不要脸!”她一脚踢翻了院子里的花盆,瓷片碎了一地,“那是长公主的儿子!你配吗?你一个连族谱都没上全的私生女,你配吗!”
宋念棠当时正坐在窗下给自己上药,手腕上有一圈青紫,是那个男人攥出来的。膝盖也磕破了,裙摆上沾了血。
她没理宋青青。
宋青青骂够了,跺着脚走了。然后是宋廉派人来叫她,去祠堂。
于是就有了眼下这一幕。
周氏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不说话?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
宋念棠抬起眼睛,目光从周氏脸上移到宋廉脸上,最后落在地上。
她跪着的青石砖上有一道裂纹,从砖缝里钻出一根细弱的草茎,嫩绿嫩绿的,被嬷嬷的鞋底踩得歪在一边。
“我问你话呢!”周氏提高了声音,“你是不是在长公主府不要脸了?你是不是——”
“是他认错了人。”
宋念棠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祠堂空旷,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在湖边被他拦住,他把我认成了别人,亲了我。我打了他一巴掌,走了。”
周氏被她这番坦白堵得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宋念棠会这么直白。
宋青青在旁边嗤笑,“你说是世子认错人?世子好端端的怎么会认错人,你编这种谎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宋念棠转过头,看着她,“你问世子去。”
宋青青被她噎住,脸色涨红。
宋廉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住口。这件事谁都不许再提。”
周氏皱眉,“老爷——”
“我说不许再提。”宋廉的目光落在宋念棠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道怎么处置的物什,“长公主府那边我会去赔罪。至于你——”
他顿了顿,“从今日起,不许出院子半步。”
宋念棠垂下眼睛。
“是。”
“还有,”宋廉又说,“明日长公主府会派人来,你老实待在院子里,不许见人。”
宋念棠抬起头,有些不解。
周氏冷笑一声,接过了话头,“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了?长公主府传话过来,说要纳你进门。”
宋念棠瞳孔骤缩。
“纳?”
“对,纳。”周氏走到她面前,俯下身,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你一个私生女,难道还妄想八抬大轿、明媒正娶?长公主府愿意纳你进门,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宋念棠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但她没有躲。她看着周氏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但周氏的手顿住了。
宋念棠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我不嫁。”
周氏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嫁。”宋念棠跪在青石砖上,膝盖的疼痛一波一波往上涌,但她的脊背始终挺着,“他认错人在先,轻薄在后。我没做错任何事。”
“我没做错任何事。”
她又重复了一遍。
宋青青在后面尖声叫起来,“你还不嫁?你凭什么不嫁!你以为你是谁啊!”
宋念棠没回头看她。
她只是看着面前的青石砖,看着那道裂缝里钻出来的草茎。那根草被踩歪了,但还活着,嫩绿的叶片上有露水,亮晶晶的。
她想,祖母说得对。
在这个世上,谁都可以跪。
但跪着的时候,不能趴下。
周氏在堂屋里来回踱步,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她没想到宋念棠会这么硬气。
“你不嫁?”她冷笑着停下脚步,“你以为这件事由得你选?”
“长公主府的人明日就来,”周氏弯下腰,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你若不从,宋家便没有你这个人。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宋念棠垂着眼睛没说话。
宋廉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行了,先让她回院子。明日再说。”
周氏直起身,冷冷地看着她,“把她带回去。看好她,不许她踏出院子一步。”
两个嬷嬷一左一右地架着宋念棠从地上起来。
膝盖的疼痛让她腿一软,差点再次摔下去。她咬着牙站稳了,挣开嬷嬷的手,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了祠堂。
门槛很高。
她迈过去的时候,身后传来宋青青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一个没上族谱的野种,还拿乔。进了侯府的门,看她怎么死。”
宋念棠没回头。
她沿着回廊往自己的小院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横吹,天边隐约飘起了薄薄的雨雾。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身后的嬷嬷也跟着停下,不耐烦地催她,“快走,磨蹭什么?”
宋念棠转过头,看着那两个嬷嬷。
“我想去趟净房。”
嬷嬷对视一眼,不太情愿地摆摆手,“快点。”
宋念棠拐进了回廊尽头的净房。
她没有解手,只是背靠着门板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膝盖疼得厉害。
她撩起裙摆看了一眼,两边的膝盖都磕破了皮,渗出血珠,混着青石砖上沾的灰尘,糊成一团。手腕上的青紫印子已经变成了深紫色,按一下钻心地疼。
嘴唇也是肿的。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尝到一股铁锈味。那个男人咬的。她长这么大,连跟人打架都没被人咬过嘴唇。
她用力擦了一下嘴,擦得嘴角破皮,又擦了一下。
然后她停住了。
外面传来嬷嬷的催促声,“好了没有?”
“好了。”
宋念棠放下裙摆,从净房里走出来。雨水斜斜地打在她脸上,凉丝丝的,让她清醒了不少。
回到院子里,嬷嬷在外面锁了院门。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听着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敲在瓦檐上,滴滴答答的。
院墙根下有一株海棠树,她亲手种下去的。才一个月,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
宋念棠走过去,蹲在树下。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嫩叶,指尖冰凉。
“祖母。”
她小声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盖住了。
她垂下眼睛,看着膝盖上渗出来的血珠滴在泥地上,被雨水冲散。
“我只是想活下去。”
祖母教过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在边疆那种地方,冬天大雪封山,狼群下山觅食,人不如兽。祖母带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冬天,靠的就是这一句话。
活着。
但活着,不代表要认命。
她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姿势像是在擦泪,但她其实没哭。
她推开门进了屋子,点上油灯,把湿透的外裳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从床头的木匣子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祖母临终前给她的。上面写着几个地名和人名,是祖母年轻时在京城的人脉。
其中一个名字,宋念棠盯着看了很久。
那人姓沈,在永宁侯府做管事。
祖母在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若遇难事,可寻此人。他欠我一条命。”
宋念棠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进里衣。
她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蜷缩在单薄的被褥中,膝盖的疼痛和嘴唇的肿胀让她无法入睡。她睁着眼睛,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雨痕。
明日长公主府的人就要来了。
她知道自己拗不过周氏,也拗不过宋廉。这门亲事推不掉,她若是不嫁,宋家真的会把她送回边疆。
边疆已经没有她的家了。
祖母死了,铺子被当地的豪绅夺了去,她举目无亲。
京城宋家是她唯一的落脚处,可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人把她当亲人。
嫁进侯府,至少能暂时安身。
她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宋青青那句“进了侯府的门,看她怎么死”。
窗外雨声渐歇,檐下偶尔滴落几滴水珠。
宋念棠终于睡了过去,梦里是边疆的冬天,白雪皑皑,她骑在马上,祖母在后面喊:“阿棠,慢点!”
她回过头,笑着朝祖母挥手。
梦里的她,还有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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