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她不想宅斗》梧桐下的雨

18、宫门外 那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连下了三场大雪，把京城的街巷都埋了半截。宋念棠平日里缩在院子里不出门，炭盆烧得旺旺的，怀里抱着宋怀棠，看他攥着拨浪鼓摇得叮当响。孩子快两岁了，走路还不太稳，说话倒是利索，整天“娘”“爹”地喊个不停，喊得宋晏紫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他。

　　这天傍晚，雪又下起来了。宋晏紫一早进宫议事，说好了酉时前后回来。到了酉时末，天已经黑透了，人还没回来。宋念棠让柳絮看着孩子，自己换了件厚衣裳出门。柳絮追出来问去哪，她说去宫门外接人。柳絮说外头冷，她说穿得厚。柳絮还想说什么，她已经出了大门。

　　马车在雪地里走得慢，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上行人稀少，路边铺子大多上了板，只剩几盏灯笼在檐下晃着，光晕被雪雾笼得发朦。宋念棠靠着车壁，把暖炉拢在袖中，手指还是冻得发僵。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宫门的方向一片通明，火光映着雪，亮堂堂的。

　　到了宫门外，车夫把车停在道边。她下了车，站在马车旁边等。宫门外稀稀拉拉停着几辆马车，也有几个和她一样等接人的家眷，都裹得严严实实，跺着脚取暖。宋念棠拢了拢斗篷，往宫门方向看。宫门紧闭，朱红的门板被雪衬得格外沉，门前的石狮子蹲在雪里，鼻尖挂了两条冰棱。

　　等了大约两刻钟，宫门开了一道缝。有脚步声从里面传来，由远及近。她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辨认。第一个从宫门里走出来的人，穿着石青色的官服，肩上披着一件深灰的斗篷，身形挺拔，步子不快不慢。

　　是沈渡。

　　宋念棠的脚步顿住了。

　　沈渡也看见了她。他走出宫门，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雪落在他肩头和帽檐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的脸比从前瘦了些，下颌线条更明显，但那张脸依然是好看的，眉眼冷峻，目光沉静，是京城里数得上的端正相貌。岁数长了，他身上那种克制的、不形于色的气质更沉了，像一坛埋了十几年的酒，闻不出什么，但让人觉出分量。

　　两人隔着几丈远对望。雪在中间飘着，被风卷得斜飞。

　　宋念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她想起长公主府赏花宴后回宋家的那个晚上，她坐在马车里，把脸埋在袖子里掉眼泪。她想起成婚那天，红盖头底下只能看到他的靴尖。她想起成婚第一年，他每隔两三日来院子坐一刻钟，她等着他来，又怕他来。她想起那些夜里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整夜整夜睡不着。她曾经问过他爱不爱她——是在成婚后第三年的一个晚上，他照例来院子里坐了半晌，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他答的是“不喜欢不会娶”。她当时就没再问了。那句话她记了很久，后来慢慢也就不再想了。

　　现在沈渡站在宫门外的雪地里，看着她。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开口。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什么也没有，又好像有很多东西。那种目光宋念棠见过。在谢殊还在的时候，他看谢殊就是那种目光，沉沉的，收着的，但底下有东西。

　　她心里紧了一下。

　　不疼，不酸，也不涩，就是紧了一下。像有人拿手指在她心口按了一下，按完就松开了。那点紧意很快就散了，散进雪里，被风吹走了。她看着面前的沈渡，忽然觉得他和记忆中的那个人不太一样了。记忆里那个沈渡是冷的、远的、她够不着的。现在这个沈渡站在雪地里，不过是个在朝堂上忙了一天的中年男人，疲惫，沉默，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想，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宫门里又传来脚步声。宋念棠移开目光，朝宫门方向看去。这一次走出来的人是宋晏紫。他穿着玄色官服，外面套了一件她给他缝的灰鼠皮斗篷，帽子有些歪，大约是走得急。他出了宫门先左右看了一眼，目光掠过沈渡，没停留，然后落在她身上。他的步子立刻快了，几步下了台阶，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他问，伸手把她斗篷上的落雪拂掉。

　　“来接你。”

　　宋晏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沈渡。他的目光在沈渡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什么话也没说。他握住宋念棠的手，发现她的手冻得发僵，皱了皱眉，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斗篷里，贴着他的胸口。

　　“走吧。”

　　宋念棠跟着他转身。她没有回头看沈渡。马车停在前头，宋晏紫扶她上了车，自己也跟着上来。帘子放下，马车掉头，驶离宫门。

　　车里暖和，宋晏紫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又凑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她的手指慢慢回了温，不再僵得发疼。她靠着车壁，看着宋晏紫低头给她暖手的模样，忽然想起方才在宫门外见到沈渡时心里的那点紧意。

　　“你方才看见世子了。”宋晏紫头也不抬地说。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话。”

　　宋晏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不算温和，但也不冷，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回视他，没有躲。

　　“我从前嫁过他。”她说，“十三年的夫妻。他今日站在那儿，我看了他一眼，心里紧了一下。就一下。”

　　宋晏紫听着，没有打断她。

　　“然后我就想，我好像很久没想起过他了。”宋念棠说，“他如今什么样，过得好不好，我一点也不知道。今日见了他，觉得他和从前不一样了，又觉得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宋晏紫把她的手放回自己掌心里握着，没松开。

　　“就这些？”

　　“就这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的手抬起来，在自己唇边碰了一下。他的唇有些凉，贴在她温热的指尖上。

　　“我方才看见他站在那儿看你。”宋晏紫说，“我心里也紧了一下。”

　　宋念棠看着他。

　　“不过我知道你会跟我走。”他说，“所以紧那一下就够了。”

　　两人没有再说话。马车驶过长街，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街灯一盏一盏从帘缝外掠过，光线忽明忽暗。宋念棠把脸靠在宋晏紫肩上，闭着眼。他的肩膀宽厚，隔着衣料也能觉出暖意。她想起方才在雪地里站的那两刻钟，浑身冻得发僵，手脚都麻了。现在靠在他肩上，身上一点一点暖回来。

　　回到家时，柳絮已经把饭菜热好了。宋怀棠在屋里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一头撞在宋念棠腿上，仰着脸喊“娘”。她弯腰把他抱起来，他伸手去抓她斗篷上的雪珠子，抓了一把，化在掌心里，凉得缩回手，又好奇地伸出去抓。宋晏紫从他身后过来，把斗篷上的雪抖干净，把他从宋念棠怀里接过去，举起来放在肩上。孩子坐在他肩头，伸手够他的帽子，抓歪了，咯咯笑。

　　宋念棠站在门口，看着爷俩闹。屋里的炭火烧得旺，暖融融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门槛上。她把沾了雪的斗篷脱下来挂在门边，进了屋，在灶台前盛了三碗汤。一碗给宋晏紫，一碗给自己，还有一碗晾着，等孩子闹够了喝。

　　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想起方才在宫门外，沈渡站在雪地里的那个身影。那个身影离她越来越远了，远到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端着汤碗走到桌前坐下，把汤喝了。汤是热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想，过去的事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