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她不想宅斗》梧桐下的雨

17、孩子 宋

　　宋念棠是在成亲第三年的夏天发现自己有身子的。

　　那阵子她总是犯困，早上起不来，午后还要睡一觉。从前爱吃的西街热豆腐，闻着味儿就反胃。宋晏紫买回来的蜜饯，她看了一眼就推开了。柳絮端了碗酸梅汤来，她喝了一口，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跑到院子里吐了半天。

　　宋晏紫那天没去衙门，站在她旁边给她拍背。等她吐完了，他递了盏温水让她漱口，然后二话不说出门去了。过了半个时辰回来，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

　　老大夫把了脉，捋着胡子笑了：“恭喜大人，夫人这是喜脉，一个多月了。”

　　宋念棠靠在床头，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平坦的，看不出什么。老大夫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注意饮食、少操劳、前三个月要小心。宋晏紫在旁边听得仔细，还拿笔在纸上记了几行字。老大夫走后，他坐到床边看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谁也没说话。

　　“你……”宋念棠先开口。

　　“嗯。”

　　“你想要孩子吗？”

　　宋晏紫顿了一下，然后说：“你想不想要？”

　　宋念棠想了想。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侯府那些年，她和沈渡没有夫妻之实，自然也不会有孩子。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也从没为此伤春悲秋过。祖母走了之后，她在世上就没有血亲了。她习惯了没有亲人的日子，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可现在肚子里多了一个。

　　“我不知道。”她说。

　　宋晏紫握住她的手，没再问。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掌心里，暖了一会儿，然后说：“先吃饭，今天想吃什么？”

　　宋念棠想了想：“酸的。”

　　宋晏紫去灶房给她做了一碗酸汤面，放了很多醋和辣子。她吃了一口，居然没吐，把整碗都吃了。吃完又困了，倒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宋晏紫坐在床边的矮榻上看公文，见她醒了，放下公文走过来。

　　“好点没有？”

　　“嗯。”

　　接下来的日子，宋晏紫把能推的应酬都推了，每天下朝就回来。他从前喜欢出门溜达，现在也不溜达了，就在院子里陪她。她坐在廊下晒太阳，他就在旁边看书。她想吃什么，他就去买，买回来看着她吃，觉得她吃得香，自己才动筷子。

　　头三个月，她吐得厉害。宋晏紫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到处打听止吐的方子。有一回听说吃姜片管用，他切了一碟子姜片端到她面前。她吃了一片，辣得直皱眉，但确实没那么反胃了。他就每天切一碟子放着，她想吐了就含一片。

　　熬过头三个月，她的胃口慢慢回来了。又开始馋西街的热豆腐，馋城南的果子，馋城东的鱼羹。宋晏紫一样一样给她买回来，本子上又添了十几页新记录。她有一次翻那个本子，发现最新几页记得格外细，连她哪天吃了多少、什么时辰吐了、吐完又吃了什么都记着。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去，什么也没说。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宋念棠摸着肚子，有时候觉得里面在动，像小鱼摆尾。宋晏紫第一次摸到胎动时，手缩了一下，又贴回去。他的掌心覆在她肚子上，停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贴上去。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没说话。

　　那年冬天，她生了一个男孩。

　　生得很顺。产婆说头胎这么顺的少见，大约是平时不娇气，走动得多。宋晏紫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夜，孩子抱出来时他看了一眼，问产婆“夫人怎么样”，产婆说好着呢，他才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

　　孩子皱巴巴的，红通通的一小团，五官还没长开，但眉眼依稀能看出宋晏紫的影子。宋念棠靠在枕头上，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宋晏紫，觉得爷俩长得一模一样。

　　“像你。”她说。

　　宋晏紫抱着孩子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说：“像你。”

　　宋念棠懒得跟他争，闭上眼睛歇了。等她再睁眼时，宋晏紫还坐在床边，孩子已经放到旁边的摇篮里去了。他握着她的手，不知道坐了多久。

　　“取个名字吧。”她说。

　　宋晏紫想了想，说：“姓宋。”

　　宋念棠看着他。

　　“跟你姓。”他说，“叫宋怀棠。”

　　宋念棠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祖母。祖母姓徐，嫁进宋家，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女儿，女儿嫁了人，生了宋念棠。一代一代，姓氏换来换去，到最后宋念棠在宋家没有一个人把她当亲人。祖母把她养大，教她本事，教她做人，可祖母不姓宋。她这辈子最亲的人是祖母，可祖母的姓传不到她身上。

　　现在这个孩子姓宋。

　　“好。”她说。

　　孩子满月时，宋晏紫在院子里摆了两桌酒，请了几个相熟的同僚和街坊。席上有人问他孩子叫什么，他说叫宋怀棠，那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宋念棠，没多问。酒喝到一半，孩子醒了，在屋里哭。宋念棠进去抱他，抱出来坐在廊下喂奶。宋晏紫端了碗汤过来放在她手边，又回去陪客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脸皱成一团，嘴一张一合地找奶吃。她拿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软得像豆腐。孩子吮了两口，安静下来，闭着眼睡了。

　　宋念棠抱着他，忽然觉得怀里沉甸甸的。这种沉和从前抱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她在边疆时抱过账本、抱过货箱、抱过祖母的药碗，后来在侯府抱过话本、抱过花枝、抱过自己。那些东西抱在怀里只是一个物件，放下了就放下了，没什么挂念。

　　可这个小人不一样。他软得没骨头，轻得像一团棉，可他压在她心口上，沉得让她觉得踏实。她低头看着他，觉得世界忽然有了一个具体的形状，不再是一团模糊的雾。她从此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就在这个小人身上。

　　宋晏紫送完客进来，见她抱着孩子发呆，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伸手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去，让她歇歇手。孩子在他臂弯里扭了两下，继续睡。宋晏紫低头看着孩子，又抬头看看她。

　　“累不累？”

　　“还行。”

　　宋晏紫把孩子放回摇篮里，又回来坐到她身边。两人并肩坐着，院子的枣树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海棠树也枯着，没有一点绿意。但屋里点着灯，灯光从窗纸透出来，照在廊下，是暖的。

　　宋念棠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另一句话。

　　祖母说：“阿棠，人这一辈子，总要给自己找一个根。找不到，就自己长一个出来。”

　　她看了看摇篮里的孩子，又看了看身边的宋晏紫。她想，她的根大概长出来了。

　　孩子会笑了之后，宋念棠发现他最爱笑的时候是看见她的时候。她一凑近，他就咧开没牙的嘴，两只小胳膊乱挥。她把他抱起来，他就伸手抓她的头发、抓她的耳珰、抓她的衣领。宋晏紫抱他时他不怎么笑，只是安静地待着，拿眼睛盯着宋晏紫看。宋晏紫说“这孩子偏心”，宋念棠说“你抱得太少”，宋晏紫不服气，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孩子，抱到吃晚饭才放下。抱了半个月，孩子终于肯对着他笑了。宋晏紫得意地举着孩子满院子转了一圈，回来跟她说“你看，他还是认我的”。

　　宋念棠坐在廊下，端着碗喝汤，看着他们爷俩在院子里闹。孩子被举得太高，笑得咯咯响，口水滴在宋晏紫脸上。宋晏紫也不恼，拿袖子擦了，继续举。她把碗放下，靠着廊柱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样的日子，她可以过很久。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