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她不想宅斗》梧桐下的雨

16、喜好 宋

　　宋念棠从前不知道自己爱吃什么。

　　在边疆时，祖母做什么她吃什么。祖母的手艺算不上好，炖菜炖得烂糊，炒菜又总是盐放多了。她吃了十几年，舌头早就麻了，不觉得咸淡有什么分别。嫁进侯府后，小厨房做什么她吃什么。侯府的厨子手艺好，菜做得精致，但她吃什么都一个味。柳絮有时候问她“姑娘今天想吃什么”，她想了想，说“随便”。

　　嫁给宋晏紫之后，“随便”了没几天，就被他治好了。

　　宋晏紫对吃这件事很认真。他不重口腹之欲，但他觉得吃是过日子的一部分，不能糊弄。每天下朝回来，他路过哪家馆子觉得好，就进去尝一尝，觉得好就带一份回来给宋念棠。有时候是一笼包子，有时候是一碟酱肉，有时候是一碗汤羹。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宋念棠就过来吃。吃完了问他“好吃吗”，他说“你觉得呢”，她想了想，说“还行”或者“一般”。

　　然后宋晏紫就拿出一个本子记下来。

　　那个本子宋念棠是偶然发现的。有一天宋晏紫上朝去了，她在东厢找一本话本，翻遍书案没找着，拉开了案边的抽屉。话本没找着，倒是看到一个本子。封皮是深蓝色的粗布，和宋晏紫从前在边疆时用的那种一样。她翻开看了一眼，愣住了。

　　第一页上写着日期，底下记着：“三月初七，春芳楼枣泥酥，嫌太甜，剩半块。”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换城东福记，枣泥不掺糖，可试。”

　　第二页：“三月十二，福记枣泥酥，吃了三块，没说不好。次日再买。”

　　第三页：“三月十五，福记枣泥酥，剩了一块，隔夜没吃。腻了。”

　　宋念棠又翻了几页。后面记的不只是枣泥酥。糖糕、蜜饯、果子、点心、面食，什么都有。有一页写着：“城南市集新开果子铺，蜜饯用甘草水泡过，微苦。她吃了一口，皱眉，没再动。”底下划了一道横线，旁边批注：“此家勿再买。”

　　她继续往后翻。本子已经用了一大半，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吃食的名字、出处、她的反应。有一页上写着：“西街热豆腐，重盐重辣，加了两勺醋。吃了整碗，额头冒汗，没停筷子。次日又买，仍吃整碗。隔五日再买，剩了小半碗。腻了。隔月再试。”

　　“隔月再试”那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波浪线，旁边写着：“果然又爱吃。”

　　宋念棠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推好。她坐在案边，看着窗外那两棵枣树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去灶房做饭了。

　　晚上宋晏紫回来，她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他洗了手坐下，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抬头看她。

　　“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

　　桌上有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两个。宋念棠盛了碗饭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下。

　　“想做就做了。”

　　宋晏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低头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说：“西街那家热豆腐，明天下朝我给你带。”

　　“不用，我自己去。”

　　“那家摊子只在上午出，你起不来。”

　　宋念棠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确实起不来。那家热豆腐她馋过几回，但每次想起来的时候，摊子早就收了。宋晏紫每天卯时上朝，散朝时正好路过西街，顺路带回来还热着。

　　“随你。”她说。

　　第二天宋晏紫果然带了一份热豆腐回来。用油纸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布保温。宋念棠打开，豆腐还是热的，红油辣子浇在上面，撒了葱花和碎花生，热气直冒。她拿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豆腐嫩，一抿就化，辣味冲上来，呛得她咳了两声，但没停筷子。宋晏紫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眼看一下她的碗。她吃了大半碗，额头上沁了薄汗，放下筷子。

　　“好吃？”

　　“还行。”

　　宋晏紫把碗收走，拿到灶房去洗了。她坐在桌前，拿帕子擦汗，余光扫到抽屉的方向。

　　后来她开始留意他买回来的东西。城北的酱肉，他不买带甜味的，买的都是咸香口。城南的果子铺，他专挑酸的、涩的，不挑蜜饯。城东的鱼羹，他会嘱咐多放胡椒和醋。这些都是她自己都没注意过的偏好，被他一样一样试出来，记在那个本子上。

　　她有一次问他：“你那个本子记了多少了？”

　　宋晏紫正在写奏折，笔尖顿了一下。

　　“你看了？”

　　“翻了翻。”

　　他沉默了一息，说：“记了大半本。”

　　宋念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他没有回头，继续写他的奏折，好像她问的只是一件平常事。

　　“无聊。”她说。

　　宋晏紫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下去。他嗯了一声，没反驳。

　　宋念棠转身回了屋。她坐到妆台前，把头发散开，拿梳子慢慢梳。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比十几年前柔和了些，下颌的线条也不再那么尖利。她放下梳子，从妆台的匣子里拿出那枚海棠木牌，攥在手心里。木牌已经被她摩挲得油亮，上面的字迹模糊了些，但还认得出来。

　　她从前觉得自己缺很多东西。缺一个完整的家，缺父母的疼爱，缺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后来祖母没了，她觉得自己连最后那点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没了。再后来她进了宋家，进了侯府，住进一处又一处别人的地方，更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可这个人在。

　　从边疆的墙头，到京城的酒楼，到这处两进的院子。从那一碗油泼面，到那一包枣泥酥，到这一碗西街的热豆腐。他在她身边一年又一年，不声不响，理所当然，像院子里那棵枣树，每年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光秃，到了第二年又开始新的轮回。她从来没有想过它会不长，也没想过它会不会不爱。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因为不需要想。就像她不需要想太阳明天会不会升起来，春天过去之后夏天会不会来。它在，它是。

　　宋念棠把木牌放回匣子里，吹了灯躺下。过了一会儿，宋晏紫写完奏折进来了。他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裳，掀开被子躺到她旁边。两人的肩膀挨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枣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海棠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投着摇曳的影子。

　　宋念棠闭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本子，还要记多久？”

　　宋晏紫翻了个身，侧对着她。月光照着他的脸，他闭着眼，嘴角有很淡的弧度。

　　“记到你吃不动为止。”

　　宋念棠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枕边已经空了。灶上温着粥，桌上摆了一碟刚买的蜜饯，旁边压着那个本子。她拿起来翻了翻，最新的一页上写着：“西街热豆腐，连吃三日，第三日剩半碗。四月初再试。”下面又添了一行：“晨起买蜜饯，城西吴记，酸甜口。她大概会喜欢。”

　　宋念棠把那页看了两遍，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然后她端起粥碗，就着那碟蜜饯，一口一口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