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她不想宅斗》梧桐下的雨

15、扬眉吐气 开

　　开春之后，宋晏紫果然告了假，带着宋念棠回了一趟边疆。

　　路上走了大半个月。马车出了京城，越往西走，天越高，风越大，山越秃。宋念棠掀开帘子往外看，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趴在地上，远处有羊群慢悠悠地走过坡顶。她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了。

　　到了边疆地界，马车停在一处熟悉又陌生的院门前。院门上的漆剥了大半，院墙根的石头缝里长满了枯草。她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棵老海棠树还活着，枝干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歪歪斜斜地伸向墙头。树下那张藤椅还在，藤条朽了，被风吹得吱呀响。她站在藤椅前看了一会儿，宋晏紫走过来，把藤椅上的枯叶拂了拂，让她坐。

　　她没坐，转身去了后山。

　　祖母的坟在山坡上，坟头长满了野草，墓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宋念棠蹲下来，拔掉坟前的杂草，把带来的酒和果子摆在碑前。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宋晏紫站在她身后，也跟着磕了。两人在坟前坐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伸手拢了拢，站起来。

　　“祖母，”她说，“我回来了。嫁给了隔壁那个小书生。他如今做了宰相，还是隔壁那个小书生。”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从边疆回来之后，宋念棠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像是一直绷着的一根弦，终于有人给她松了松。回京之后，她不再避着那些宴席。宋晏紫说要去就去，她想了想，说行。那些夫人看她的眼神有鄙夷、有羡慕妒忌恨，还有些纯粹吃瓜的。她懒得分辨，坐在席上吃菜。有人来搭话她就答，没人理她她就自己吃。后来有一次，她实在觉得无聊，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瞌睡。宋晏紫坐在她旁边，看她眼皮打架，把外袍脱下来搭在她肩上，让她靠着。

　　醒来的时候，席已经散了大半。宋晏紫在旁边翻着一卷书，见她醒了，合上书问她“回家还是再坐坐”。她说回家，他就站起来，牵着她的手往外走。经过那些还没散场的夫人身边时，那些人的目光跟在她背后，她没回头。

　　后来她发现，在宴会上打瞌睡比应付人舒服多了。再后来她干脆挑角落的位置坐，吃完菜就靠着，有时候能睡一整个下午。宋晏紫从不叫醒她，散了席才轻轻推她一下。

　　有一次，宴席上上了一道新菜，是一种她没见过的鱼。宋晏紫尝了一口，用公筷夹了一块放到她碟子里。她看了一眼，摇摇头。

　　“尝尝。”他说。

　　“不。”

　　“你不尝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不用尝也知道不喜欢。”

　　宋晏紫放下筷子，看着她。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筷子夹了那块鱼，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怎么样？”

　　“还行。”

　　宋晏紫满意了，继续吃他碗里的饭。她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这人有时候真是讲究得让人发笑。吃什么都要她尝一口，穿什么都要问一声她好不好看，出门前还要站在镜子前照两遍。她有一次说他“你总是那么讲究”，他说“讲究是过日子的一种态度”。她懒得理他，转身走了。

　　回京之后的第一个春天，院子里的海棠开了。粉白色的花簇缀满枝头，比侯府那棵开得还盛。宋晏紫搬了梯子在树下，摘了几枝开得最好的，插进屋里案上的青瓷瓶里。她坐在窗前看花，看着看着，想起侯府那棵海棠。不知道今年开得怎么样。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就散了，她把话本翻开，继续看。

　　日子越过越顺。她在院子里种花、做点心、晒果干。柳絮也跟着忙，两人有时候坐在廊下择菜，一坐就是一下午。宋晏紫上朝回来，有时候带一包点心，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什么也不带，进门就喊她名字。她从灶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看他一眼，他说“没事，就喊你一声”。她转身回去继续揉面。

　　有一次她在院子里晾衣裳，听到隔壁院子两个妇人隔着墙说话。一个说“宰相夫人，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另一个说“可不是，还二嫁呢”。她把竹竿往绳上一搭，衣裳抖开，晾上去。那两个人听到动静，声音小了下去。她把晾完的衣裳一件件抻平，挂好，转身回了屋。宋晏紫在屋里看奏折，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外面说什么呢”，她说“没听清”。他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后来宋念棠想明白了，祖母说得对。嘴长在别人身上，脚长在自己身上。别人说什么，她管不着。她自己过得好，比什么都强。那些从前在侯府时议论她“摆设”的人，如今看到她被宰相捧在手心里，心里什么滋味，她不去想。那些从前嘲笑她“泥腿子”的贵女，如今看她坐在宰相夫人位置上，脸上什么表情，她也不去看。她只管过自己的日子。

　　有一天她去布庄挑料子，在门口碰见了一个熟人。程玉娇。当年在湖边推她落水的人，也是当年设局下药的人。程玉娇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手里拎着两匹素布，脸色有些憔悴。她也看到了宋念棠，脚步一滞，目光从宋念棠身上那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扫过，又扫过她身后跟着的柳絮，最后落在她脸上。

　　两人在布庄门口站着。程玉娇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宋念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侧身进了布庄。她在柜台上挑了几匹料子，让掌柜的包起来。付了银子出来时，程玉娇已经走了，地上只有一块被人踩脏的帕子。她看了一眼那块帕子，上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柳絮说：“那好像是程将军的女儿。”

　　“嗯。”

　　“她如今过得不太好。听说嫁了人，夫家没落了，丈夫也没什么出息。”

　　宋念棠没接话，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暮春的天，路边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一串挂下来，香气飘进车里。她放下帘子，靠着车壁。

　　回到家里，宋晏紫已经在院子里等她。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见她回来递过去。她打开看了一眼，是春芳楼的枣泥酥，还热着。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馅甜皮酥，枣泥磨得细，没有颗粒。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那年在这家酒楼里，他点了一碗油泼面，她吃得呛出了眼泪。

　　“好吃吗？”宋晏紫问。

　　“嗯。”

　　“比上次那家好吃？”

　　“上次那家太甜了。”

　　宋晏紫接过她手里剩的半块咬了一口，嚼了嚼，说“确实太甜了”，然后把剩下的半块塞进自己嘴里。宋念棠看着他，觉得这人有时候和十几年前那个趴在墙头下的小书生一样，没什么变化。

　　夜里，两人并排躺着。宋晏紫忽然说：“程玉娇的事，我听说了。”

　　宋念棠没作声。

　　“她当年推你落水，又设计那场局。”宋晏紫说，“这些事我都知道。你嫁进侯府之后，我托人查过。”

　　宋念棠偏过头看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他半边侧脸，他睁着眼看着帐顶，语气很平。

　　“你那时候就知道？”她问。

　　“嗯。”

　　“没做什么？”

　　“想过。”宋晏紫说，“想过把她做过的事抖出来，让程家颜面扫地。但那时候你在侯府，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后来她嫁了人，过得也不好，就算了。”

　　宋念棠没有追问。她翻了个身，背对他。宋晏紫从后面贴上来，手臂搭在她腰上。

　　“念棠。”

　　“嗯。”

　　“你如今过得好了。”

　　她说：“嗯。”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海棠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和院子里那两棵枣树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宋念棠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