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她不想宅斗》梧桐下的雨

14、再嫁 成亲之后，

　　成亲之后，宋念棠发现自己过上了这辈子最舒坦的日子。

　　头一件事就是睡觉。在侯府那十三年，她虽然不用早起请安，但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卯时前后院子里就有洒扫的丫鬟走动，扫帚刮过石板的沙沙声隔着窗纸传进来，想赖床也赖不踏实。现在好了，新宅子就她和宋晏紫两个人，柳絮住在倒座房，老仆住在门房，院子里安静得像世外。宋晏紫每日卯时上朝，起来时轻手轻脚，连灯都不点。她有时候迷迷糊糊感觉到身边的人起身，翻个身又睡过去，再睁眼时天光大亮，日头都晒到被面上了。

　　她第一次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觉得浑身骨头都是松的。下床趿着鞋走到院子里，柳絮正在廊下择菜，见她出来，笑着说了句“夫人醒了”。宋念棠应了一声，去灶房找吃的。灶上温着一碗粥，两碟小菜，一个剥好的水煮蛋。她端着粥坐在廊下吃，看院子里那两棵枣树被秋风吹得叶子哗哗响，海棠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吃完粥，她把碗送回灶房，又回屋歪着。

　　第二件事是不用看人脸色。新宅子里没有长公主，没有管事妈妈，没有初一十五的请安，没有逢年过节的场面话。她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饭，想吃什么就让柳絮做什么。有一回她半夜睡不着，爬起来去灶房烙饼，把柳絮吵醒了。柳絮披着衣裳出来要帮忙，她摆摆手说自己来。揉面、擀饼、下锅，滋啦一声，油香飘了满屋。宋晏紫也被吵醒了，从东厢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看她。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吃不吃”，他说“吃”。两人就着灶台的余火，吃了半夜的烙饼，谁也没提第二天还要上朝的事。

　　第三件事，是没有人管她出门。从前在侯府，她出门虽然自由，但总归要顾忌着世子的面子，走侧门，避人耳目。现在她堂堂正正从大门出去，爱去哪去哪，爱待多久待多久。城东的铺子、城南的市集、书肆、茶楼、布庄，她想逛就逛。有一回她逛到城北，看到一家新开的果子铺，卖一种她没见过的蜜饯，尝了一颗觉得好，包了一整包回来。宋晏紫晚上回来尝了一颗，说太甜了，她不理他，把剩下的大半包自己吃了。

　　但是，日子也没那么清净。

　　她再嫁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京城里议论了好一阵。那些议论她管不着，但总有人把话递到她面前来。有一回她去布庄挑料子，隔壁两个妇人在说话，一个说“听说是二嫁，前头那个是侯府世子”，另一个压低了声音“可不是嘛，和离了，嫁给了当朝宰相，也不知是怎么攀上的”。她听了，没回头，继续挑她的料子，挑完付了银子就走了。

　　又有一回去参加一个不大不小的官眷宴会。她本不想去，宋晏紫说去坐坐也好，认认人。她就去了。席上几个夫人打量她的目光毫不掩饰，有一个问她“宋夫人从前在侯府住着可还习惯”，她答“还行”。又问“怎么和离的”，她答“合不来”。那夫人噎了一下，旁边另一个接话“那怎么又嫁给了宋大人”，她想了想说“他想娶，我想嫁，就嫁了”。席上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一声，把话岔开了。那场宴席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回来之后宋晏紫问她怎么样，她说还行。宋晏紫看着她，说“下回不想去就不去”，她点点头。

　　后来她就很少去赴宴了。宋晏紫官大，在外人眼里洁身自好了很多年，突然娶了一个二嫁的女子，自然有人好奇，有人议论，有人不以为然。这些她都知道，但不往心里去。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祖母说过，嘴长在别人身上，脚长在自己身上，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

　　成亲头几个月，宋晏紫在家待的时间比在衙门还多。他告了假，说是婚假，其实也没闲着，每天在院子里忙活。今天修一修秋千架，明天给枣树施肥，后天又去城南的木匠铺订了一张新榻，说是原来的太硬了睡着硌腰。他把正屋重新布置了一遍，在窗下放了一张长案，案上摆了笔砚和几本她爱看的话本。又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小小的花棚，说是等开春种些海棠和芍药。宋念棠由着他折腾，偶尔搭把手，大部分时间坐在廊下看。

　　有一天他忽然说：“我们去逛街吧。”

　　宋念棠愣了一下。她从前在侯府，逛街都是一个人。现在有人要陪她逛街，她一时不太习惯。但宋晏紫已经站起来去拿外裳了，她也就跟着换了鞋。

　　两人从城东走到城西，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宋晏紫走路很快，步子大，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她。后来他索性放慢了，跟她并肩走。街上人来人往，有小贩叫卖，有孩童追逐，有妇人挎着篮子挑菜。宋念棠走在人群里，觉得和从前一个人逛街没什么两样，但身边的人时不时会拽她一把，免得她被人撞到。路过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她多看了一眼，宋晏紫就站住了，掏钱买了一个。糖画是只兔子，她拿在手里，舔了一口，甜得眯眼。宋晏紫看着她，嘴角翘了翘，继续往前走。

　　他们逛到日头偏西才回来。宋念棠脚走得有些酸，坐在廊下揉脚踝。宋晏紫蹲下来替她揉，力道不轻不重，揉了一会儿问她好点没有。她点点头，他把她的脚放回鞋里，说“明天还去不去”，她说“去”。

　　后来这就成了常事。宋晏紫除了上朝和去衙门，剩下的时间很少闷在家里。他喜欢出门，喜欢拉着她一起出门。春天看花，夏天游湖，秋天登高，冬天踏雪。京城内外能玩的地方他都带她去了一遍。有时候是两个人，有时候带上柳絮。有一回他们去城外的一座寺庙上香，回来的路上遇到一场急雨，三个人躲进路边一个茶棚里。宋晏紫要了一壶粗茶，三只粗碗，倒满了。宋念棠捧着碗喝茶，听雨打在茶棚顶上噼里啪啦响。宋晏紫坐在她旁边，把外裳脱下来搭在她肩上，怕她着凉。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外裳紧了紧。雨停了之后，天边出了一道彩虹，横跨在山头上，颜色很淡。她指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说“看见了”。两人站在茶棚外看了一会儿彩虹，然后继续赶路。

　　宴会也去。宋晏紫官位在那里摆着，有些场合推不掉。他去的时候总带着她，坐在她旁边，替她挡酒，替她夹菜。席上有人过来敬酒，说“宋大人伉俪情深”，宋晏紫笑着应了，她跟着点点头。有人问她话，她答得简短，宋晏紫就在旁边替她补充。有一回一个不长眼的官员多喝了几杯，当众问她“宋夫人从前在侯府时，可曾想过有今日”，席上安静了一瞬，宋晏紫放下酒杯，看了那人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那人酒醒了大半，讪讪地坐下了。宋念棠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他的手，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没再说话。那场宴席散了之后，两人坐马车回去，宋晏紫一路没提那件事，她也没提。到了家，他先下车，站在车边伸手接她。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紧了，没松开，一直牵到院子里才放。

　　柳絮有一次跟她说：“夫人，姑爷对您真好。”

　　宋念棠正在洗枣，闻言手顿了一下。她想了想，说：“嗯。”
　　柳絮又说：“您也对他好。”

　　宋念棠没接话，把洗好的枣倒进竹篮里沥水。
　　“念棠。”

　　“嗯。”

　　“你觉得现在好不好？”

　　宋念棠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宋晏紫新换的，月白色，绣着几枝海棠。她想了想，说：“好。”

　　宋晏紫没有再问。他把手臂伸过来，让她枕着。她枕上去，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今天在街上沾的烟火气。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问。窗外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海棠树的叶子也沙沙响。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一天接一天，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每天都在变。院子里的枣树落光了叶子，海棠也只剩了光秃秃的枝丫。冬天来了，落了第一场雪。宋晏紫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丑得不成样子，她看了一眼，转身回屋了。他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过了一会儿他进了屋，把一双冻红的手贴在她脖子上，她打了个激灵，回手推他。他笑着躲，撞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泼了一地。柳絮听到动静跑进来，看到两人在屋里追着打闹，愣了一下，又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那天晚上宋晏紫说：“开春我们回边疆一趟吧，去看看祖母。”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