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她不想宅斗》梧桐下的雨

13、和离书 沈渡的书房

　　沈渡的书房门关了一整个上午。

　　那日上午宋念棠照常去城东。出门时天阴着，走到巷口落了细雨，她没带伞，折回去拿。经过书房外的回廊时，她听到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她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从城东回来时雨已经停了。她换了湿衣裳，坐在窗下擦头发。柳絮进来，脸色有些古怪，说世子请她去书房一趟。

　　宋念棠把头发挽起来，跟着柳絮穿过花园，走过那道她很少踏足的回廊，停在书房门前。柳絮退下了，她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沈渡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文书。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没有束冠，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屋里只他一个人，没有茶，没有旁人。

　　沈渡抬眼看她，目光和平时一样平静。他等她在对面坐下，把案上那卷文书推过来。

　　“看看。”

　　宋念棠拿起来。是一封和离书，写得很简单，寥寥几行。说世子妃宋氏入府多年，夫妻情分淡薄，经两家长辈商议，准其和离归家。下面已经落了沈渡的印鉴，只缺她的签名。

　　她看着那封和离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世子？”她抬起头。

　　沈渡没有解释这封和离书从何而来，也没有说为什么要给她。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嫁妆，侯府会如数退回。另外添一份，算作这些年的补偿。你在京中无亲族可依，若愿意，可以继续住在侯府偏院，住到你找到去处为止。”

　　宋念棠把和离书放在桌上。她注意到沈渡的手边搁着一只信封，信封上写了几个字，笔迹她不认识。那信封被拆开过，封口处留着毛边。她隐约猜到那封信从哪来，但她没有问。

　　两人隔着书案对坐。窗外鸟叫了两声，又被风吹散了。沈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息，移开了。他看着窗外，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

　　“这些年，委屈你了。”

　　宋念棠怔了一下。沈渡没有看她，继续说：“殊儿的事，我一直欠你一个交代。赏花宴那桩事，我知道不怪你。后来殊儿进门，我也知道你不愿意。只是当时……”他顿了一下，到底没有把当时怎么了说下去。

　　“这封和离书，你签了，往后就自便吧。”

　　他从案边拿起一支笔，放在和离书上，笔尖蘸饱了墨，递向她。

　　宋念棠看着那支笔，没有立刻接。

　　她想起十三年前，她在祠堂里跪了一夜，被嬷嬷架着走回院子，在净房里咬着唇没有哭。她想起成婚那天，凤冠压得脖子发酸，红盖头底下只能看到沈渡的靴尖。她想起成婚第一年，沈渡每隔两三日来院子坐一刻钟，问她吃了什么，她说吃了。她想起谢殊进门那天，她一个人在海棠树下吃了大半盒点心，把枣泥蹭了满手。她想起这些年的每一个清晨和夜晚，她一个人浇水，一个人看书，一个人从侧门出去，一个人从侧门回来。

　　然后她接过笔，在和离书上签了字。

　　沈渡收了和离书，盖上侯府的印，把一份交给她。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她接过那份和离书，折好，放进袖中，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沈渡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宋晏紫，是个人才。”

　　宋念棠脚步停了一下。

　　“他来找过我。”沈渡说。就这一句，没有下文。

　　宋念棠推门出去。外面的日头被云层遮着，天光发白。她沿着回廊走回院子，脚步不快不慢。柳絮迎上来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进了屋，把那封和离书从袖中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衣裳几件，话本几本，妆台上的银簪和木牌，木匣子里的册子和画轴。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箱笼里，动作很利索，利索得像在边疆时收拾铺子的账目。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箱笼从侯府侧门出去。柳絮帮她提着包袱，跟在后面。马车在巷口等着，是宋晏紫雇的。车夫见她出来，忙把车帘掀开，又接过柳絮手里的箱笼码上车尾。

　　柳絮站在车边，看着她。

　　宋念棠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侧门。门楣上挂着两盏褪色的灯笼，门板上的朱漆斑驳，露出底下的木纹，如今走出去了，不再回头。

　　“姑娘，”柳絮开口，“我……”

　　“你回宋青青那边去吧。”宋念棠说，“侯府用不上你了，宋家也缺人。”

　　柳絮摇摇头：“我跟姑娘走，姑娘去哪我去哪。”

　　宋念棠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让她上车。

　　马车驶过长街，拐进城南的巷子。新宅子的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宋晏紫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他大约早就听到车马声，在等她。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宋晏紫走过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停了一下，握住了。

　　“进来了？”

　　“嗯。”

　　他替她把箱笼搬进正院。院子里那两棵枣树已经挂了果，青绿的一簇一簇，压得枝丫弯垂。海棠树的花期过了，叶子浓密，在风里沙沙响。

　　宋念棠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宋晏紫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过了许久，宋晏紫偏过头看她，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宋念棠没有躲。她想起昨天下午在城东时，宋晏紫问她什么时候能嫁给他。那时她没答，宋晏紫也没追问。现在她手里揣着那封和离书，站在他的院子里，什么都不用说了。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宋晏紫说不急，他正好趁着这几个月把该办的事都办了。宋念棠知道他说的是公务，但没想到他说的“该办的事”里，有一件是把新宅子重新翻修了一遍。正院的墙重新漆了，海棠树下搭了一架秋千，枣树旁边砌了一座小灶台，说是给她闲时做点心用的。她看着他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偶尔搭把手，偶尔站着看。柳絮也跟着忙，帮她把箱笼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安置进屋里。

　　日子过得很快。到了九月，秋高气爽，院子里的枣子熟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宋念棠搬了梯子摘枣，宋晏紫在下面扶着梯子，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堆满了刚摘的枣，有的枣皮太熟，一碰就裂开，甜汁沾了满手。她摘着摘着往下面扔一颗，宋晏紫张嘴接住，嚼了两下，皱着眉头说这颗不够甜。她笑了，说那你自己上来摘，他当真爬上梯子，把她挤到一边，挑着枝头最红的摘了一把，塞进她嘴里。她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婚期前三天，宋念棠在屋里翻箱笼找东西，无意中翻出一张折了角的帖子。是几个月前宫中太子生辰宴的帖子，她一直没扔。她拿着帖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走进东厢，宋晏紫正在写奏折。她靠在门框上问他：“你是不是去找过世子？”

　　宋晏紫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什么时候？”

　　“四月里。”宋晏紫放下笔，转过椅子看她，“我去大理寺找的他。谈了一刻钟。”

　　“谈了什么？”

　　宋晏紫想了想，说：“我跟他说，他若不愿放你，我就继续等。但我不会等到我老得提不动笔，他若到那时候还不放，我就请一道旨，亲自求皇帝下旨和离。”

　　宋念棠愣了一下。

　　“他就给了？”

　　宋晏紫摇头：“他问我，你过得好不好。”

　　宋念棠没有说话。

　　“我说，你在我这儿比在他那儿好。”宋晏紫说，“他听完，什么都没说，让我走了。”

　　宋念棠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枣树。枣子摘完了，枝头上剩了几颗青的没长成的，孤零零挂着。风一吹，叶子簌簌往下掉，落在秋千架上。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正屋。

　　婚期那天是个晴日，秋高气爽，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婚礼是极其盛大的。

　　夜里，宋念棠坐在妆台前卸妆，宋晏紫站在窗边看月亮。他忽然开口：“你担心什么？”

　　宋念棠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从铜镜里看他，他站在窗边，月光照着他半边侧脸。她想起白天他说的那些话——他官至宰辅，已经做到头了。在朝中无依无靠，能走到这一步全凭皇帝的信任。可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哪天不信任他了，或者哪天换了新帝，他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人。

　　她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

　　“你怕我被人弹劾，被人整倒，落得跟谢庭安一样的下场，是不是？”宋晏紫替她说出了口。

　　宋念棠没有否认。

　　宋晏紫走过来，在妆台前蹲下，仰头看她：“谢庭安倒台是因为他贪。我不贪，我也没结党。我唯一得罪的人，就是当年殿试时挤掉的那几个世家子弟。他们恨我，但他们动不了我。我只替皇帝卖命。”

　　“皇帝能信你一辈子？”

　　宋晏紫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能。但在他还信我的时候，我不会倒。”

　　他握住她的手。

　　“念棠，你从前说不要陪我担惊受怕。现在你改了主意。我不会让你输。”

　　宋念棠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和十几年前那个趴在墙头下喊她“念棠”的小书生一样。

　　她没有再说什么。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