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她不想宅斗》梧桐下的雨

12、印子 开春之后，

　　开春之后，宋念棠去城东的次数更多了。

　　起初是每隔十来日去一趟，后来变成三五日，再后来隔日就去。她也不总在院子里坐着，有时候和宋晏紫一道出门，去城南看那处新宅子。宅子确实收拾好了，三进的院子，两棵枣树一株海棠，都是移栽的成年树，今年就能开花挂果。宋晏紫把正院留给她，自己住东厢，书房在西厢。他带她一间一间看过去，推开正屋的门，里面家具齐全，被褥帐幔都是新换的，连妆台上都摆了一面新磨的铜镜。

　　宋念棠在屋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宋晏紫也不催她，只把钥匙塞进她手里，说什么时候想来住就什么时候来。

　　她收了钥匙，没去住，但去得更勤了。

　　三月的一天，两人在城南宅子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宋晏紫休沐，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衫，坐在廊下给她剥橘子。宋念棠歪在旁边的藤椅上看话本，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把话本扣在脸上眯着眼晒太阳。

　　宋晏紫剥好橘子递过来，她伸手接了，吃了几瓣，剩下的放在小几上。宋晏紫看着那几瓣橘子，忽然问了一句：“你夫君，平时碰不碰你？”

　　宋念棠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脸上的话本拿下来，看了他一眼。宋晏紫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但那双眼睛盯着她，一错不错，等着她答。

　　她没有答，把话本重新扣回脸上。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宋晏紫站起来，脚步移到她身边。他把话本从她脸上拿走，俯下身来看她。两人离得很近，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领口处，那里有一截新鲜的印子，是前两日留下的，颜色还没褪尽。

　　“他碰不碰你？”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宋念棠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绷着，脖侧的筋隐隐跳了一下。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暖意，倒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晏紫没有答，低下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像试探。然后退开，等着她答。

　　宋念棠拗不过他，终于说了一句：“我夫君有佳人。”

　　宋晏紫怔了一下。

　　“他有他的佳人，我有我的日子。”宋念棠说，“我们各过各的。”

　　宋晏紫看着她，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暗了一瞬。他没有再问，把她从藤椅上拉起来，带进了屋里。门从里面闩上了，窗纸透着午后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比往常沉默。整个过程里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埋头做他要做的事。宋念棠被他翻过来，脸埋在枕头里，感觉他的唇齿落在后背、肩胛、腰窝，一处一处，像在做某种标记。最后他在她后颈处停了很久，咬住那块细肉，用牙齿轻轻地磨，磨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想回头看他，被他按住了后脑。

　　“别动。”

　　宋念棠趴着没动。过了很久，她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滴在她后背上，一滴，两滴。她没有回头，也没问那是什么。

　　那一天从城南宅子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宋念棠上了马车，撩起帘子看了一眼，宋晏紫站在门口，身上那件青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头发也乱了。他看着她，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回了院子，门在身后关上了。

　　回到侯府，天色已暗。柳絮端了晚饭来，她吃了半碗就放下了。柳絮收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颈侧停了停，欲言又止。

　　“姑娘，明日要去给长公主请安。”

　　“嗯。”

　　“您这……”柳絮指了指自己的脖颈。

　　宋念棠抬手摸了一下，摸到一处微微凸起的印子。她走到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映出她的侧颈，从耳后一直到锁骨，深深浅浅的印子连成一片，有的已经消成了淡粉色，有的是新留下的，泛着微紫。衣领稍微动一动就露出来，盖都盖不住。

　　柳絮拿了粉盒过来，打开盖子往她面前递。

　　宋念棠看了那粉盒一眼，没有接。

　　“不用了。”她说，“这个时辰没人会来我院子。”

　　柳絮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把粉盒收了回去。

　　宋念棠说得没错。侯府上下没有人会在意她的院子。沈渡宿在书房，谢殊走后他的作息比从前更规律，每日卯时起，酉时归，回来就去书房，很少踏足后院。下人们各司其职，天黑之后除了巡逻的护院，没人会在园子里走动。她的院子在侯府最偏僻的角落，入夜之后连巡逻的护院都很少经过。

　　她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洗漱上床。被子是柳絮新换的，干净绵软，带着皂角的清香。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颈侧那些印子在皮肤上微微发着热，像还留着那人的体温。

　　她想，反正没有人会看见。

　　四月里，宫中设宴，庆贺新岁太子的生辰。帖子送到侯府，长公主那边传话下来，说今年侯府要出三个人：长公主自己、沈渡，还有她。

　　长公主派人来问的时候，宋念棠正在看话本。那话本讲的是一个书生和狐妖的故事，写得平平，但她看得入神，听到外面脚步声都没抬头。长公主身边的管事妈妈站在廊下，把话说了两遍。

　　“世子妃，长公主说了，今年太子的生辰宴，各家侯府都要出人。咱们侯府定的是长公主、世子和世子妃三位。世子妃到时候好好打扮，别失了体面。”

　　宋念棠翻了一页话本，应了声“知道了”。

　　管事妈妈见她态度敷衍，又加重了语气：“世子妃，这回不是寻常家宴，是东宫的正宴。各家王妃、侯夫人、世子妃都会到。您……”

　　“我说知道了。”宋念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管事妈妈被她那一眼看得一噎，到底没再说什么，行了礼退下了。

　　人走后，宋念棠继续看话本。看到一半觉得胳膊有些痒，随手把袖子挽上去，挠了挠小臂内侧。那里也有一圈印子，是前两日宋晏紫留下的，还没消尽，青紫交错，环着小臂像一圈镯子。

　　她挠了两下，继续看书。

　　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以为是柳絮，没有回头。脚步声进了屋，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她觉得不对，转过头去。

　　沈渡站在门口。

　　他穿着大理寺的官服，大约是刚从衙署回来，连衣裳都没换。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她的脸，然后向下，落到她挽起袖子的手臂上。那圈青紫的印子在灯下格外分明，从手腕一直到肘弯，深深浅浅，密得像被人攥着反复拧过。

　　沈渡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眉眼还是一贯的冷峻，但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投入一粒石子的深潭，泛了几圈涟漪又迅速平复。

　　宋念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她没有任何慌张，也没有急着遮掩。她把话本合上放在桌上，又慢慢把袖子放下来，理了理袖口。动作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像一个被撞见在吃点心的人，从容不迫地收拾桌子。

　　她站起来，看向沈渡。

　　“世子有事？”

　　沈渡的目光从她的手臂移到她的脸上。两人对视了两息，他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长公主说，太子生辰宴，让你准备一下。”

　　“知道了。”

　　沈渡又站了一会儿。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说。他转过身，走出了屋子。脚步声沿回廊远去，和来时一样轻。

　　宋念棠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袖子已经放好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坐回桌前，重新翻开话本，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书上的字还是那些字，但她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她索性把话本合上，吹了灯，躺到床上去。

　　第二天，第三天，沈渡没有再来。

　　第四天，柳絮从前院回来，说世子这几日都歇在书房，没有出府。又过了几日，柳絮说世子把书房里的榻换成了新的，加了一床厚褥子。

　　宋念棠听着，没有说什么。

　　从那天之后，沈渡再没有踏足过她的院子。初一十五的请安依旧在长公主院里碰面，两人点点头，各自坐下，听完长公主的训话各自散去。偶尔在花园里遇见，沈渡会侧身让开路，等她走过去，然后继续走他的路。

　　两个人的距离和以前一样，不近不远，不冷不热。只是从前他偶尔会来院子里坐一刻钟，问问她的饮食起居。现在那一刻钟也没有了。

　　侯府上下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世子本来就不怎么踏足世子妃的院子，以前那片刻的逗留和现在的不逗留，在旁人看来没什么分别。

　　宋念棠照常过她的日子。早起浇水，午后看书，隔三差五去城东。颈侧、锁骨、手臂上的印子来了又消，消了又来。柳絮给她备的粉盒一直放在妆台上，动都没动过。

　　六月里，宫中太子的生辰宴如期举行。宋念棠去了，穿了件高领的湖蓝色褙子，簪了一支素银簪。宴席上她坐在侯府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吃菜，偶尔和旁边的几位夫人寒暄几句。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也没有人盯着她的衣裳看。

　　宴席散去，她坐马车回府。帘子放下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门。宫灯高悬，照得那一排排朱红宫门像浸在血色里。她收回目光，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驶过长街，暮色四合。回到侯府，她照例从侧门进去，穿过花园走回自己的院子。经过沈渡的书房时，她没有停步，脚步不快不慢地过去了。

　　书房里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端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宋念棠走远了。身后的灯光被夜色吞没，只剩下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期已过，枝头结了青青的小果，一簇一簇，坠得枝丫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