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她不想宅斗》梧桐下的雨

11、拉扯 年关又至。

　　年关又至。

　　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从腊月廿三一直下到廿五，把侯府的瓦檐和院子里的海棠树都裹上了一层白。宋念棠坐在窗下看雪，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是柳絮刚沏的，滚烫的水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除夕前一日，她照例去了城东。

　　枣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枝梢被压弯了腰。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老仆正在院子里扫雪，见她来了，放下扫帚往廊下引。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壶热茶，还有一碟新炸的糖糕，用白布盖着保温。

　　宋念棠在石凳上坐下，捧起茶盏暖手。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子落在她肩头，很快化成一点水渍。她也不在意，坐着看那棵枣树发呆。

　　院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她没回头。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越来越近，最后在她身后停住。

　　宋晏紫穿着一身玄色官服，肩头落满了雪，大约是刚从宫里出来，还没回府换衣裳。他站在她身后，弯腰从她肩头拈掉那片化了一半的雪渍，指尖蹭过她的领口。

　　宋念棠偏了偏头，没躲。

　　宋晏紫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盏茶，喝了一口，放下。两人隔着石桌对坐，雪花在中间飘着，落进茶盏里，无声无息地化开。

　　过了很久，宋晏紫开口：“今年除夕，还是一个人过？”

　　宋念棠想了想：“侯府有岁宴，我不去，在院子里自己吃。”

　　“吃什么？”

　　“让小厨房做几个菜，柳絮陪我。”

　　宋晏紫把茶盏放下，忽然说：“念棠，嫁给我吧。”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

　　第一年说的时候，宋念棠笑着摇头，说我有夫君。第二年说的时候，宋念棠想了想，说再等等。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他每年都问，有时候在院子里，有时候在茶楼，有时候在送她回侯府的马车上。问的语气也一年年不一样，从最初的笃定，到后来的试探，再到现在的平淡，像在问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宋念棠没有立刻答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枣树的枝丫上。枝丫被雪压得低垂，有一根伸到了院墙外面，上面挂了一串去年秋天留下的干枣，已经被雪裹成了一团白。

　　“晏紫。”她开口，“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三十二了。”宋念棠说，“你该娶亲了。京城里想嫁给你的姑娘能从城东排到城西，你随便挑一个，都比等着我强。”

　　宋晏紫没接话。他把茶盏里剩的半盏凉茶泼在雪地上，雪被烫出一个浅浅的坑，冒着白汽。然后他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她面前。

　　他蹲下来，仰头看她。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细碎的水珠，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念棠，你明明知道我在等什么。”

　　宋念棠低头看着他。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官服上熏的沉水香，混着雪水清冽的气息。

　　她伸出手，拂掉他肩头的雪。

　　宋晏紫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贴着她冰凉的手背，一点点焐热。

　　“晏紫，”宋念棠抽回手，“你答应过，不逼我。”

　　“我没逼你。”他站起来，退开半步，“我就是在问。”

　　他转身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包裹。他把包裹放在石桌上推过来，解开。里面是一卷画轴，还有一本册子。

　　“画是新裱的，册子是今年的账。”他说，“你拿回去看。”

　　宋念棠展开画轴。是一幅工笔小像，画的是她坐在海棠树下的模样。墨色清浅，笔触细腻，画上的她穿着藕色衫子，手里拈着一朵海棠花，嘴角微微翘着。背景是侯府那棵海棠树，枝叶繁茂，花瓣纷落。

　　她看着那幅画，半晌没说话。

　　“什么时候画的？”

　　“秋天。有一回去侯府送节礼，远远看到你在院子里浇花，回来画的。”

　　宋念棠把画轴卷起来，放进包裹里。她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两人之间到了这一步，推辞和道谢都显得多余。

　　她站起来要走。

　　宋晏紫挡在她面前，没有让开。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此刻低着头看她，眼神里有她熟悉的执拗。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她挣不开。

　　“念棠。”

　　“嗯。”

　　“今晚别回去了。”

　　宋念棠抬眼看他。雪花落在两人之间，落在他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落在她攥着包裹的那只手上。

　　她没有说话。

　　宋晏紫又走近了一步，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他的动作很慢，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推开他。宋念棠的手搭在他的胸口，指尖抵着官服上冰凉的绣纹。她推了一下，没推动，便没有再推。

　　院门被从里面闩上了。

　　老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进了门房，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两下，灭了。院子里只剩雪落的声音，簌簌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屋里比外面暖。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个火星。帘子垂下来，挡住了外面的风雪。宋晏紫把她抵在炕沿上，低头亲她的额头，鼻尖，最后落在唇上。

　　他的唇有些凉，大约是刚在外面站久了。贴上来的时候带着雪的清冽和茶水的涩，很轻，像试探。宋念棠没有闭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睫羽，那上面还挂着未干的水珠。

　　她抬手，扯掉了他的官帽，扔在炕上。然后是腰间玉带的扣子。铜扣解起来有些费劲，她的指甲刮过他的腰侧，听到他吸了口气。

　　宋晏紫握住她乱动的手，哑声问：“想好了？”

　　宋念棠看着他，没答，反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上。他懂了，不再问。

　　炕上的被褥是新铺的，厚实绵软，带着日晒过的蓬松气息。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窗纸被雪光映得发白。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响一声，然后归于寂静。

　　宋晏紫比从前沉了许多。小时候那个瘦瘦小小的书生，如今肩膀宽得能把她整个人罩住。他撑在她上方，低头看她的眼睛，目光很深，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从眉骨摸到下颌，指腹擦过他微烫的皮肤。

　　他偏头亲她的掌心，一下一下，又轻又慢。

　　后来她把他拽下来，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他的肩膀很宽，颈侧的皮肤温热，脉息一下一下撞在她的额头上。她咬了一口，听到他闷哼一声，然后收紧了手臂。

　　“念棠。”他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带着颤抖的热气。

　　“嗯。”

　　“嫁给我。”

　　宋念棠没有回答。她伸手去够他的后背，指尖陷进肩胛骨之间的凹处，用力按了按。宋晏紫的呼吸陡然重了，不再问，只是埋头下去，把她的回答堵在喉咙里。

　　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又被人拨亮。窗外的雪还在下，积了厚厚一层。炕上的被褥被蹬乱了一角，后来又被重新拉上来盖好。

　　宋晏紫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说：“你身上有海棠花的味道。”

　　宋念棠闭着眼，声音有些哑：“胡说，这个季节哪来的海棠花。”

　　“你身上就有。”他蹭了蹭她的锁骨，“从小就有。”

　　她没有再说话。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找到她的手指，十指交握。掌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来，把她的手暖透了。

　　那一夜她没有回侯府。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宋念棠睁开眼，看到宋晏紫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支着头看她。他早就醒了，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翻了个身，背对他。

　　宋晏紫从后面贴上来，下巴搁在她的肩上，问：“什么时候能嫁给我？”

　　“不知道。”

　　“明年？”

　　“不一定。”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闷闷地笑了。那笑里没什么笑意，倒像是自嘲。

　　宋念棠任由他抱着，没有动。她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雪光，心里很平静。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

　　宋晏紫的手臂又紧了一些。他低下头，在她肩头咬了一口。不重，但牙齿印在白嫩的皮肤上，很快就浮起一圈红。然后他顺着肩头往下，在颈侧、锁骨、后背，留下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印子。

　　宋念棠由着他咬。

　　这些年来，她身上攒了不少这样的印子。每次从城东回去，柳絮都要拿粉扑帮她盖。盖得住的地方盖住，盖不住的地方就穿高领的衣裳。沈渡从不进她的房，府里的人也不会盯着她看，那些印子总是悄悄来，悄悄消。

　　宋晏紫像是要把这些年没处安放的东西都留在她身上。咬得狠了，她忍不住嘶一声，他就停下来，用舌尖舔一舔那处，然后继续。

　　直到日头高高升起，雪彻底停了，他才松开她。宋念棠下床穿衣裳，他在后面看着，忽然说：“我新买了一处宅子。”

　　宋念棠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在城南，三进的院子。院子比这边大，种了两棵枣树，还有一株海棠。”他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胸口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我按你的喜好收拾的。你什么时候想去住，就什么时候去。”

　　宋念棠转过身看他。他坐在炕上，头发散着，眉眼比少年时深沉了许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和当年趴在墙头下仰着脸喊她“念棠”的小书生一模一样。

　　她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

　　穿好衣裳，她把那卷画轴和账册放进包裹里，提步往外走。经过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晏紫，我走了。”

　　宋晏紫坐在炕上没动。过了片刻，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下次什么时候来？”

　　宋念棠想了想：“再说吧。”

　　她推开门，外面的雪光刺得她眯了眯眼。院子里那棵枣树被雪压弯了枝，一只麻雀站在枝头，抖了抖翅膀，雪簌簌落下来。她踏着积雪往巷口走，马车在巷口等着，车夫缩在车辕上打盹，见她来了忙跳下来拉开车门。

　　她上了车，帘子放下。

　　马车驶过积雪的长街，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把包裹抱在怀里，脸靠在包裹上，布面冰凉，透过布面能感觉到里面画轴的棱角。

　　回到侯府时，柳絮正在院门口张望。见她下车，快步迎上来，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高领的藕色夹袄，顿了一下。

　　“姑娘回来了。”

　　“嗯。”

　　柳絮没再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柳絮去小厨房热饭，宋念棠走进屋里，把那卷画轴从包裹里取出来，挂在床头。然后她坐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的海棠树。

　　枝头挂满了雪，沉甸甸的，像开了一树的白花。

　　她摸了摸自己的肩头，那里有一个新鲜的齿印，隔着衣裳也能觉出一点微微的疼。她没有去碰它，只是把手放在上面，静静地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