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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年
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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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决赛结束后,文章在训练馆里的位置变了。以前他固定在最里面那几张台子上练,跟陪练组的人扎堆,现在他挪到了靠中间的位置。
第一天的训练课,文章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像是走错了地方。许昕抬头看了他一眼,拿球拍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你站这儿。”
文章把包放下,掏出拍子。练了没几组,他就觉出不一样了。这里的训练节奏比陪练组更快,强度也大,对抗的时候对面不会因为你是什么冠军就手下留情,该怎么打怎么打。下午跟许昕对练了七局,文章赢了三局,输的四局分差都在两分以内。
第三局五平的时候,许昕发了个奔的,球长,直奔文章的反手底线。文章没退,迎着拧了一板,拧到许昕的中路,许昕侧身拉起来,文章防回去,许昕再拉,拉到第三板文章的反手顶不住,球飞出去了。许昕拉完把拍子在手里转了一下。
“这球退半步就出来了。”
“退了够不着。”
“够不着也得退台,退台了才能有下一板。”
下一局开始,文章把站位往后挪了半步。练完最后一场,他坐台边擦汗,许昕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你把正手再补一补,能跟马龙他们扛几板。”
“还差得远。”
“差得不远了。”许昕说完就走了。
文章坐在台边又缓了一会儿,把水瓶里剩下的水喝完,才起身收拾东西。他把拍子装进拍套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台子上马龙正跟张继科练球。张继科反手拧了一板,马龙没接住,球擦着台边飞过去,滚到挡板底下。
张继科弯下腰去捡,马龙站在台边等他,手里转着拍子。张继科把球捡回来递给他,顺手在他拍柄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个转着的拍子按停。马龙没躲,接过来继续发球。
文章把拍套拉链拉好,背起包,从他们台子旁边走过去。张继科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文章也点了下头,脚步没停,出了训练馆。
年前的训练局一天比一天空。走廊里拖着箱子回家的人越来越多,食堂的窗口也关了两个,只剩中间两个还开着,菜色比平时少了一半。
窗口里剩的几样菜都被勺子搅得没什么颜色,馒头还是热的。文章端着盘子排了一会儿,要了半份土豆丝和一份炒白菜,打菜的师傅给他多舀了一勺,说剩下的也留不住。
晚上食堂里没什么人,文章端着盘子找位子,看到丁宁一个人坐在靠墙那张桌子上,面前摆着一碗面,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文章端着盘子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年不回家?”文章问。
丁宁把手机搁下。“回。后天的票。”她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你呢?”
“二十八走。”
“哈尔滨?”
“嗯。”
丁宁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那个混双搭档木子,你们俩平时聊天吗?”
“聊。”
“聊什么?”
“球。”
丁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表情跟上次一模一样,欲言又止。文章知道她想说什么,没等她开口就补了一句:“就聊球,没有别的。”
丁宁把筷子搁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行吧,你说的。”
“我说的。”
丁宁端着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文章低头继续吃饭,把盘子里的菜夹干净。
腊月二十七,文章去买好了回哈尔滨的车票。走之前他先去了趟器材室,换了一块新海绵。师傅问他要硬的还是软的,他说跟上次一样。换完他拿拍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差不多,才装回拍套。
收拾行李的时候,陈玘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扔在他床上。
“给你的。我老妹儿挑的。”
文章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羊毛的,摸上去手感很软。他把围巾搭在脖子上试了试,刚好。
“替我谢咱妹儿。”
“她说你老穿那件黑羽绒服,脖子上空着。”
文章笑了一声,把围巾叠好放进箱子里。陈玘倒在沙发上,翻着手机,忽然想起什么。“你回去待几天?”
“一个星期吧。”
“那你初五之前能回来?”
“差不多。”
“行,我妹初六走,初五晚上咱俩出去吃顿好的。”
“你请?”
“我请。”
第二天早上文章出门的时候,陈玘还没起。他把行李箱拉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沙发上还摊着陈玘昨天脱下来的外套,茶几上搁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文章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把那半杯水倒了,杯子洗了扣在架子上,然后拉着箱子出了门。
腊月二十八的火车站跟往年一样挤。文章在候车大厅找了个角落站着,旁边是一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男人手里拎着两个大包,女人怀里的小孩睡得正香。检票口前排着长队,队伍拐了好几个弯,一直排到大厅外面。文章拖着箱子慢慢往前挪,检完票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挺好。
车厢里泡面味和橘子味混在一起,过道上站了人,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文章旁边坐着个中年男人,一路上都在跟对面的人聊今年的收成,嗓门大得像是在开会。文章戴上耳机,靠着椅背看窗外。
田野被雪盖得白茫茫一片,偶尔有几棵孤零零的树从眼前掠过。有一段路两边全是白桦林,树干笔直,在雪地里站成一排一排的。
车到哈尔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文妈在出站口等着,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围巾,看到他出来,远远地就招手。文章拖着箱子走过去,文妈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上下看了他一眼。
“瘦了。”
“没瘦。”
“脸都尖了,还没瘦。”文妈拎着袋子往前走,“走,回家给你炖了排骨。”
回家的路上文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家里换了新冰箱,对门邻居家的小孩考上大学了,楼下的菜市场翻新了,赵师傅前几天还来家里送了一袋酸菜。文章听着,嗯嗯地应着。走到楼下的时候,文妈忽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真没瘦?”
“没有。称过了。”
“称过什么,那秤不准。”文妈拽了拽他的袖子,“走,上楼,排骨炖了一下午了。”
家里的暖气烧得足,一进门就有一股热烘烘的饭菜味。文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进来,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
“比赛打得怎么样?”
“还成。”
“电视机上直播了,我看了。”文爸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那个马龙挺厉害。”
“嗯,是挺厉害。”
文妈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搁在他面前。“先喝汤,暖和暖和。”
文章捧着碗喝了一口。排骨汤炖得浓,里面放了玉米和胡萝卜,喝下去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他坐在沙发上,听着文妈在厨房里忙活的动静,看着电视上放着的本地新闻,觉得身上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年夜饭文妈做了六个菜,有鱼有肉,还包了饺子。文章帮着打下手,切了盘凉菜,又帮忙包饺子。文妈包的饺子个头大,馅塞得足,一个个胖乎乎的排在案板上。文章包的饺子个头小一些,歪歪扭扭的,文妈看了一眼,说你这包的是饺子还是馄饨。文章说反正都是皮包馅,煮出来都一样吃。
文爸在客厅里看新闻,音量开得很大。电视上放着各地过年的画面,热热闹闹的。文章端着饺子去厨房下锅,水开了之后饺子在锅里翻滚,一个个浮上来,肚子鼓鼓的。
吃完饭,文妈在厨房洗碗,文爸坐在沙发上打瞌睡,文章靠在阳台门边看外面。楼下有小孩在放烟花,一束一束的光冲到半空炸开,五颜六色的,把楼下的雪地照得忽明忽暗。有几个小孩捂着耳朵站在旁边看,每炸一下就往后退一步,退到墙根了又凑回来。
手机响了。文章看了一眼,是樊振东。
“文章哥!新年好!”
“新年好。”
“你那边放炮了吗?我这边从下午就开始放了,楼下的小孩比谁放的多,我趴在阳台上看了半天。”
“放了。”
“文章哥,我跟你说个事。”樊振东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王指导说让我二月份去国家队报到,过完年就去。”
文章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进二队,跟着训练,看表现再往上升。”樊振东的语速越来越快,“王指导说过完年就给我报上去,二月十号之前到国家队。文章哥,我以后就能跟你一个地儿训练了!”
文章靠在阳台门框上,听着电话里那个声音。窗外又一束烟花炸开,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训练能跟得上吗?”文章问。
“我跟得上!我在家天天练,王教练说我这几个月进步特别大。他说我反手稳定性比以前好多了。”
“别光练反手,正手也得练。”
“我正手也练了!你上次说的那个重心往前压,我每天都对着镜子做徒手动作。我妈说我魔怔了,大过年的也不歇。”
文章没忍住笑了一声。“行,到了再说。”
“文章哥,我回北京了第一个找你!”
“你先安顿好再说。”
“周雨哥跟我说他那屋有空位,让我住他那儿。他说他等我过去呢。”
“你啥时候跟周雨这么熟了?
“之前在八一队的时候见过几次,他上次来队里办事,我跟他聊了一会儿。他说他那屋就他一个人住,空着一张床,让我过去跟他做伴。他还说北京冬天干,让我多带点润肤霜。”
文章嗯了一声,又听樊振东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别的。樊振东说他爸答应他进国家队就给他换个新手机,说他妈给他买了件新羽绒服,说他在家把楼下邻居吵到了被投诉了两次。文章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就在那儿听。
挂了电话之后,文章在阳台门边又站了一会儿。文妈从厨房出来,问他谁打的。他说八一队一个小师弟,过完年就进国家队了。文妈点了点头,说那孩子挺有出息。文章没接话,转身回了屋。
在哈尔滨待了一个星期。文章陪着文妈去了趟菜市场,帮文爸把客厅的灯泡换了,又陪两个人去了一趟江边看冰雕。江面上冻得结结实实,冰雕师傅在江心凿了好几组大型的冰块,雕成各种形状,白天看着是透明的,到了晚上打上灯,红的绿的蓝的,照得江面上一片通亮。
文妈站在一组冰雕前面让文章给她拍照,拍了好几张,说这张显瘦那张显胖,最后挑了一张满意的,设成了手机壁纸。那几天文妈把他那个蓝格子拍套边角脱的几针缝好了,缝得不算齐整,让他凑合用。
带回来的训练服文妈全洗了,晾在阳台上,冻得硬邦邦的,一件一件立在那儿,拿下来的时候还得掰。
临走前的早上,文妈给他装了一大袋子东西,红肠、大列巴、两罐咸菜,还有一包冻饺子。文章拎着袋子站在门口,文妈帮他整了整衣领。
“好好吃饭。”
“知道了。”
“有空就回来。”
“嗯。”
文爸送他到车站。路上雪还没化完,车轮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到了进站口,文爸从兜里掏出一包糖炒栗子塞给他,说是早上路过炒货摊顺手买的。文章接过来揣进兜里,拖着箱子进了站。回头看了一眼,文爸还站在栏杆外面,手插在兜里,脖子缩在棉衣领子里。文章冲他摆了摆手。
回北京的时候,训练局里还是冷冷清清的。文章把东西放好,去食堂吃了碗面。晚上陈玘回来了,两个人出去吃了顿涮羊肉。陈玘一边涮肉一边跟他讲这几天陪妹妹逛了哪些地方,说故宫里人挤人,他妹非要拍那个角楼,他举着手机等了半个小时才等到没人的空档。文章听着,夹了两片羊肉放进锅里,看着锅底咕嘟咕嘟地冒泡。
冬训开始之后,训练量比年前大了不少。文章每天练完正课之后还要加练体能,跑步、跳绳、核心力量,一样不落。有几回练到后面腿发软,扶着墙回宿舍,进门直接倒在床上。陈玘看他这样,说了句“你悠着点”,文章没回话,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加练完他有时候再上一筐多球。教练喂正手位的半出台,他挑打,一筐五十个,挑完弯腰捡球,捡到最后一个直不起腰。训练笔记上这一段他写了个“稳”字,底下一行记着挑打上台三十七个,还差得远。
手腕也有点酸,他去理疗室贴了一块膏药,理疗师说别加得太狠,文章说知道了,第二天照样加。
马龙和张继科也回来了,两个人还是老样子,训练的时候各练各的,练完了有时候一起走。有一次文章在力量房做拉伸,马龙和张继科在旁边台子上各练各的,张继科做完一组卧推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马龙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拿过来擦了擦汗,擦完又搭回去。马龙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练自己的。文章把腿拉直,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丁宁也回来了。中午在食堂碰到的时候,她端着盘子坐到文章对面,看了看他盘子里那点菜。
“你怎么吃这么少?”
“不饿。”
“大冬天的吃这么少,你不冷啊。”丁宁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吃。”
文章看了她一眼,没拒绝,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丁宁又聊了几句她过年回家被亲戚追问有没有对象的事,说她妈给她安排了一场相亲,她去了之后发现对方是个打羽毛球的,两个人聊了半天球,最后谁也没看上谁。文章听着,没忍住笑了一声。
冬训结束之后,队里安排了一次队内大循环。文章的成绩排在前六,比去年好了一截。刘国梁在总结的时候点了他的名,说他冬训的成果不错,正手比之前更稳了。
二月十号早上,文章在训练馆里练球。门口进来一个圆脸的小孩,背着一个拖到屁股的大书包,两只脚倒腾得飞快,跟在二队教练后面。文章刚好练完一组球停下来擦汗,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站在台边没动。
樊振东背着书包往里走,眼睛东张西望的,扫了几张台子之后落在文章身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直接跑了过来。
“文章哥!”
整个训练馆的人都抬头看了一眼。文章看着他跑到面前,小胖子比上次见的时候又高了点,脸上还是那副圆脸,婴儿肥褪了些,整个人看着比以前壮实了。
“报到完了?”文章问。
“完事了!教练让我明天开始跟着二队练。”樊振东把书包往上提了提,“文章哥,我住周雨哥那屋,他上午带我认了路。你们三楼离我们一楼远不远?”
“远。”
“那我多跑两趟就熟了。”
文章看了他一眼,把拍子从包里掏出来。“打两板?”
樊振东拼命点头,书包往地上一搁,手忙脚乱地翻出拍子。
两个人站到台子两边,樊振东发球,文章接发球摆短,樊振东反手拧了一板,文章退半步反手反拉,球带着侧旋飞回去,樊振东侧身正手再拉,文章防了一板压到他的正手大角。樊振东扑过去够到了球,但回球质量不高,文章迎前一步,反手拧撕,球直奔直线大角度,樊振东连手都没伸出去。
后面几板他换了路线,摆短摆到樊振东的反手小三角,等他上步,一板劈长到他正手底线。樊振东退回去拉,拉得有点勉强,球飘在半空,文章迎前一步拧撕,球从他反手边上过去。练到最后樊振东两条腿都在抖,还是每一板都追。
练了十几分钟,文章收了拍子。樊振东喘着气站在对面,额头上一层薄汗,眼睛还是亮亮的。
“你比上次强了。”文章说。
“我正手进步了,王教练说我现在连续性好多了。”
“嗯,看出来了。”
樊振东把拍子收好,拎起书包背在肩上,站在台边看着文章把球拍装进拍套里。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问又没好意思开口。
“想说什么就说。”
“文章哥,我妈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樊振东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广式腊肠和一盒广式点心,“她说上次你给我带东西,她也没机会谢你,这次让我带点广州的特产过来。”
文章接过来看了看,腊肠是真空包装的,鸡仔饼的盒子还是热的,大概是临出门前才装的。他把袋子收好,搁在台边。
“替我谢你妈。”
“她说让你有空去广州玩,她给你做白切鸡。”
“行。”
樊振东咧嘴笑了一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那我先回宿舍了,周雨哥说中午带我吃食堂,让我认认路。”
“去吧。”
樊振东转身跑了出去,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跑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文章还站在台边看着他,冲他挥了挥手,然后一溜烟消失在走廊里。
文章把球拍收好,拎起那个塑料袋,里面腊肠的包装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凉气。他把袋子放进包里,重新拿起拍子,继续练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