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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看望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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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从机场开回训练局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车里没人说话,周雨靠着车窗睡了一路,陈玘把耳机塞进耳朵里,眼睛闭着,也不知道睡没睡着。文章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机场高速慢慢变成三环,路两边的楼从低矮的平房变成一排排灰扑扑的居民楼,再变成灯火通明的商业区。
北京的天灰蒙蒙的,不像莫斯科那么透亮,但看着亲切。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消息,又塞回兜里。
车开进训练局大门,在办公楼前停下。刘国梁从第一辆车上下来,站在台阶上,冲陆续下车的人招了招手。所有人拎着箱子围过去,刘国梁站在台阶上说了几句,大意是这次比赛打得不错,团体冠军拿回来了,主力和陪练都有功劳。今天和明天休息,后天恢复正常训练。说完摆了摆手,让大家散了。
文章拖着箱子回宿舍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经过南屋门口,门关着,里面没动静。他推开自己宿舍的门,陈玘跟在后面进来,把箱子往地上一搁,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可算回来了。”
文章没搭理他,把背包搁在桌上,拎起暖水瓶倒了杯水。陈玘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开始给他妹发消息,大概是在说买了个套娃,过几天寄回去。文章喝了两口水,从衣柜里翻出一身干净衣服,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热水浇在后背上,蒸汽腾起来,他站在花洒底下冲了好一会儿,把莫斯科带回来的那股冷气冲干净了。洗完出来的时候陈玘已经不在客厅了,大概是回自己屋了。
文章把箱子摊在地上,一件件抖开。莫斯科带回来的训练服压在底下,领口有一圈洗不掉的汗印。他把要洗的摞在盆里,剩下的叠好塞回柜子。柜门内侧贴着一张纸,是走之前写的训练计划,边角卷起来,最后一行还空着,等着回来填。
他把球拍从包里拿出来,胶皮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海绵擦了两遍。边上有一小截胶带松了,他拿手指按回去。
晾衣绳在走廊窗户外面,伸出去一根铁杆。他把洗好的衣服挂上去,一件一件隔开,风一吹,袖子鼓起来。五月底的太阳落得晚,照在湿衣服上,亮得晃眼。
文章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沙发上翻手机。微信里有几条未读,一个是八一队一个老队友发来的,问他莫斯科怎么样,他回了句“还行”。还有一个是文妈发来的,问他回来没有,什么时候给家里打个电话。他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拨了个电话回去。
“妈,我回来了。”
“到了就行。”文妈那边听着像是在厨房,有锅铲碰铁锅的动静,“你那边冷不冷?北京下雨没有?”
“没下,挺晴的。”
“那你训练别太累,多吃点。你看你上次回来瘦的,脸都没肉了。”
“知道了。”
又聊了几句,文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家里的事,楼下的邻居搬走了,菜市场新开了个卖熟食的摊子,她买了一斤酱牛肉,等他下次回去吃。文章嗯嗯地应着,没怎么说话,但也没挂电话。等文妈说完了,他才说了句“那我先挂了”,挂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陈玘早就起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客厅里只剩茶几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粥。文章热了两个包子,就着咸菜吃了,把莫斯科带回来的东西收拾了收拾,给樊振东的那几样单独分出来装进蓝格子布袋里,系好口。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觉得没什么事干,又把训练笔记翻出来看了看,上面记着在莫斯科陪练时的一些心得,波尔的反手拧拉起板点比国内选手早,奥恰洛夫的正手引拍幅度大但还原慢。他拿笔在后面补了两句,又翻了几页,把笔记本合上扔回抽屉里。
本子上还有一条,奥恰洛夫正手拉完以后还原慢半拍,可以连续压他两个大角。他把这行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个数字,三。第三板必须变线,不能再等。
下午,他拎着布袋出了训练局,坐地铁去红山口。
地铁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布袋搁在腿上。过隧道的时候灯闪了一下,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换乘那一站要走一段长通道,风从两头灌进来,吹得人清醒。
地铁口出来有个卖煎饼的摊子,铁板上的油滋啦一声。文章没买,站旁边等了两分钟红灯。
出了地铁站还得走一段。红山口大院门口的哨兵看了看证件,放了行。路两边的杨树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光。训练馆三楼的窗户开着半扇,隐约能听到球声。
院子里有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的。食堂那边飘出来一股炖菜的味儿,混着消毒水。文章顺着台阶往上走,鞋底在洋灰楼梯上踩出闷响。
他上了三楼,推门进去。馆里的球声噼里啪啦的,跟记忆里一模一样。樊振东正在跟一个陪练打对抗,反手连拉了七八板没失误,陪练变了个线,樊振东侧身正手一板拉穿,球砸在台角弹出去。小胖子比上次见的时候又高了一点,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些,但圆脸还是那个圆脸。他打完这一组转身捡球,抬头看见了门口的文章。
“文章哥!”
樊振东把球拍往台上一搁,三步并两步跑过来,站到文章面前,仰着头,眼睛亮亮的。“你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去莫斯科了吗?比赛怎么样?你打了吗?”
文章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昨天回来的。先去把球捡了。”
樊振东回头看了一眼散在地上的球,犹豫了一秒,还是跑回去捡了。捡完球又跑过来,跟在文章旁边,嘴巴不停。“文章哥你怎么不先回宿舍?你带东西了吗?给我带东西了吗?”
“带了。”
“什么什么?给我看看!”
文章没回他,走到球台边坐下,从布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两枚徽章,一个红底金花的小套娃,两块巧克力。樊振东蹲在他旁边,眼睛跟着他的手转,先拿了巧克力,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了,然后拿起那枚航天火箭的徽章,翻到背面看,又翻回正面。
“这是什么?”
“苏联时期的老物件。那枚是和平鸽,这枚是航天主题的,加加林上太空那年发的。”
“加加林是谁?”
“第一个上太空的人。”
樊振东噢了一声,又拿起那个小套娃,拧开看了看里面,空的,又拧回去。“这个好看。”
“给你的。”
“都是给我的?”樊振东抬起头,那表情像是没料到会有这么多。
“嗯。”
樊振东把那两枚徽章和套娃收进兜里,巧克力拿在手里,却没拆。他蹲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文章哥,莫斯科好玩吗?”
“没怎么逛。训练和比赛。”
“那你在那边吃的什么?”
“列巴。”
“好吃吗?”
“没哈尔滨的好吃。”
樊振东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他很满意。他站起来,把巧克力塞进训练服的口袋里,又蹲回去拿起球拍。“文章哥,你陪我练两板呗。”
“你刚打完。”
“我还没打够。你陪我练一会儿,就一会儿。”
文章看着他。小胖子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文章站起来,脱了外套搭在挡板上,从包里掏出球拍。
樊振东的拍子反面胶皮边上起了毛,拍柄缠着一层汗带,颜色发灰。他把拍子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拿手按了按胶皮。
两个人站到球台两边。樊振东发球,文章接发球摆短到他的反手位,樊振东拧了一板,质量比上次在八一队的时候又高了,球速变得更快,旋转也强了,文章退半步反手反拉,球带着侧旋飞回去,樊振东侧身正手再拉,文章防了一板,落点压在樊振东的正手大角。樊振东扑过去够到了球,但回球质量不高,文章迎前一步,反手拧撕,球直奔直线大角度,樊振东连手都没伸出去。
第二组练接发球。文章发短球,樊振东摆短,文章劈长到他的反手底线,樊振东退半步拉起来,文章在近台反手快撕,球压在他中路。樊振东来不及让位,球打在拍边上飞了,滚到挡板底下。他趴下去够球。“太快了。”
“你摆短摆得太高。”文章说。
樊振东从挡板底下钻出来,手上沾了灰,在裤子上蹭了蹭。
练了十几分钟,文章基本没怎么发力,但樊振东的进步很明显。他的反手拧拉比以前更稳了,落点也开,正手衔接的速度快了半拍。文章看得出来,这小胖子这段时间没少练。有一板樊振东反手拧完直接侧身,正手拉了一板直线,角度很刁,文章差点没防住。
“你这一板是谁教你的?”文章问。
“我自己琢磨的。王指导说我侧身速度太慢,我就练了一段时间,现在好多了。”
“嗯,是快了。”
樊振东听到这句肯定,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但没笑出声,低头捡球去了。
练到后半段,樊振东自己要求加一组多球。他让陪练把球往正手大角送,一筐四十个,全用正手拉,不许挡。前二十个他拉得挺顺,后面脚步明显沉了,最后几个球都是勉强够着,有一板直接拉飞,球撞在墙上弹回来。文章站在旁边数,四十个球上台三十一个。
最后一组打比赛,五分一局。樊振东开局连着两个反手拧拉得分,第三个球文章摆短到他正手小三角,樊振东挑打,球出界。他自己摇了摇头,把球捡回来,走回发球位。
文章让他连着拧了十几个,盯的不是球,是脚。樊振东拧完总要多出半步才回到中间,文章把手按在他腰上,让他拧完直接侧身。小胖子试了三次,第四次终于没多那半步,球也照样上台。
“你正手比上次强了。”文章又说。
樊振东停下来,喘着气。“王指导说我正手进步很大,还说我反手稳定性也好了。”
“嗯,看出来了。”
“文章哥,你那个慢半拍的撕,练得怎么样了?”
文章愣了一下。小胖子居然还记着这个。“练了。在莫斯科的时候用了几次,效果还行。”
“我就说有用吧。”樊振东把球拍在手里转了转,又想起什么,“你回去之后还练吗?”
“练。”
“那我下次去国家队找你练。”
“你先把你的正手练好。”
“我正手已经很好了!”
“刚才那个正手大角你都没够着。”
樊振东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只好鼓了鼓腮帮子,低头捡球。
两个人又练了一会儿,文章看了看表,该走了。他把球拍收进包里,樊振东跟着他走到训练馆门口,站在门框边上,怀里抱着球拍。
“文章哥,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看队里安排。”
樊振东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球拍,没说话。文章看了他一眼,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想起来布袋已经空了。他拍了拍樊振东的肩膀。
“给你带的巧克力,别舍不得吃,天热了放着就化了。”
“可是吃完就没了。”
“吃完了下次再给你带。”
樊振东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樊振东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咧开嘴笑了,把球拍换到另一只手里,冲文章挥了挥手。“那你路上小心。”
“回去吧。”
文章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樊振东还站在三楼门口,探着半个脑袋往下看,见他回头,又挥了一下手。文章冲他摆了摆手,继续往下走。
门口的哨兵换了一个人,比早上那个年轻,看了一眼他的证件,点了下头。
出了八一队大院,文章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下午的阳光照在柏油路上,杨絮飘得到处都是,粘在衣服上跟棉花似的。他伸手掸了掸袖子,往地铁站走。
回到训练局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文章进门的时候,陈玘正坐在客厅里跟周雨打牌,两个人一人手里攥着一把牌,茶几上摊着几颗花生米。周雨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
“八一队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
陈玘打出一张牌,顺手拿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你那个小师弟怎么样?我记得你上次说他叫什么来着?”
“樊振东。”
“对,樊振东。他球涨了没?”
“涨了。”
陈玘出牌手快,牌摔在茶几上啪啪响。周雨嫌他偷看,两个人吵了两句,又把牌理回去。花生米剩下最后几颗,谁也没动。
文章没再多说,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训练局的院子里亮起了路灯,远处隐约传来球馆里的击球声。他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听着客厅里陈玘和周雨一边打牌一边拌嘴。
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两只碗,碗边还沾着米粒。他把碗刷了,倒扣在架子上,抹布搭回水龙头边上。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闪两下才亮。南屋的门缝底下透出光,里面有说话声,听不清。
晚上马龙和张继科从训练馆回来了,两个人在南屋待了一会儿,又出来客厅坐着。马龙看到陈玘在打牌,随口问了一句“谁赢了”,陈玘说“还没打完呢”。张继科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拿手机翻着什么东西。马龙坐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牌局,忽然侧头看了张继科一眼。
张继科后腰上贴着一块膏药,边角翘起来,他没管。坐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半拍,靠垫垫在腰后,也没调整。马龙看了一眼,把茶几上的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今天腰又疼了吧,理疗做了吗?”
“做了。”
“理疗师说让你别练那么狠。”
“嗯。”
马龙没再说什么,把视线收回来看牌。张继科继续翻手机,过了一会儿,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伸手从茶几上拿了一颗花生米,剥了壳,把花生米递到马龙手边。马龙接过来吃了,继续看牌。
文章坐在沙发另一头,陈玘递给他一把牌。“来,替周雨打两把,他去厕所了。”
文章接过牌,看了一眼手里的牌面,还行,不算太差。他把水杯搁在茶几上,低头理牌。
牌散了,陈玘把牌收进盒子,蹲在茶几边上粘拍子。胶水刷在海绵上,味儿冲,窗户开着也散不干净。他刷一层,拿吹风机吹到半干,再贴上去,用滚棒从中间往两边碾。文章坐在旁边帮他按着拍柄。边上翘起一小块,陈玘拿剪刀剪掉。“这块海绵吃了三遍胶,还能顶两个月。”
电视开着,没人看,放的是个综艺。陈玘粘完拍子把电视关了。“吵。”屋里静下来,只剩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文章回屋躺了一会儿,把第二天要练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从抽屉里把本子拿出来,添了一行,写樊振东反手拧拉的落点开了,侧身也比之前快。写完把本子推回去。
热水十点停,他赶在停之前冲了个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坐在床沿拿毛巾按。陈玘已经躺下了,屋里没开灯。
第三天早上,训练恢复正常。上午多球,下午对抗。文章在训练馆里练了一上午的反手拧撕。
多球是反手位两点,教练站在球台一侧,脚边一筐球。球往反手小三角和中路交替送,速度不快,要求每一板都拧起来,不许搓。文章拧了三十几板,胳膊开始发沉,第四十几板的时候手腕一软,球擦网掉在自己这边。教练没停,接着送。他把重心往下压了压,后面十几板都上台了。
第二筐换到正手位。要求拧完一板侧身,正手拉一板直线,再还原。这个组合他练得少,前十板有六板打在网带上。教练把球筐搁下,走过来。“侧身的时候右脚别拖,直接蹬。”文章试了七八板,脚下顺了,球也过去了。
一上午下来,训练服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发凉。他坐在挡板边喝水,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写了两行,一行记反手位拧完还原慢了半步,一行记侧身那一下右脚蹬不出去。写完合上本子。
中午去食堂吃饭。打好饭找了个位子坐下,没一会儿丁宁端着盘子坐到了对面。
“你这两天休息干嘛了?”
“回了一趟红山口。”
丁宁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没再追问。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丁宁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文章一眼。“对了,那个小胖子,你上次说他正手进步了,现在练得怎么样?”
“还行。比上次稳了。”
“你下次什么时候再去看他?”
“不知道。看队里安排。”
丁宁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碗里的汤见了底,她一口喝完,把碗往前一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印,她拿手抹了一下。文章扒了两口饭,心里盘算着下次去红山口大概是什么时候。那两枚徽章小胖子收是收好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随手塞进抽屉里找不着。下次见面得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