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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报道
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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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队的宿舍楼比八一队的旧一些,走廊有点窄,墙皮有些已经脱落,露出底下一块一块的灰白色水泥。
楼道里是声控灯,走两步就灭,得跺一脚才亮。文章拖着行李箱上到三楼,一路跺了四五脚,灯一亮一灭的,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空气里那股胶皮和汗水的味道倒是一模一样,他在楼梯口吸了一口,跟红山口也没什么区别。
一楼管理室领了钥匙和训练服,钥匙上拴着一块木牌,用记号笔写着“312”。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三楼左转走到头”,然后继续看他的报纸。
文章拎着行李上了三楼。312在走廊尽头,门推开,里面是个两室一厅的格局。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折叠椅,墙角搁着个简易衣架。靠墙有个小厨房,灶台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转身,上面放着一个电磁炉和两口锅。卫生间在进门左手边,门半掩着,里面挂着两条毛巾。两个卧室的门对着开,一间朝南一间朝北。
朝南那间门开着,里面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被褥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半瓶矿泉水和一包没吃完的饼干。墙角立着一个黑色的大行李箱,箱子上贴满了各种航空公司的托运标签。
朝北那间门关着,但钥匙就搁在客厅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新来的住北屋”。文章推门进去,北屋不大,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光线比南屋暗一些。
床上铺着新洗过的床单,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文章把包放下,坐在靠窗那张上试了试,床垫比八一队的薄,坐上去能感觉到里面的弹簧。
窗外能看到训练局的院子,几棵杨树立在院子里,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文章把球拍从包里掏出来,搁在枕头旁边。球拍外面裹着一层布,是文妈给他缝的,蓝格子的布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处有几针脱了线,文妈说等他回来再给他缝,他一直没舍得换。
客厅里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继科儿,你那个护腰放哪了?”
“柜子里。”
“哪个柜子?左边那个还是右边那个?”
“南屋右边那个衣柜。你翻翻,在底下压着。”
然后是翻东西的声音,柜门开开关关,塑料袋哗啦哗啦响。过了一会儿,马龙的声音又传过来。“找到了。你腰还疼吗?”
“老样子。”
“你今天训练别太狠了,肖指导说了让你控制量。”
“知道了。”
文章坐在北屋的床上听着,手里转着球拍,心里有点微妙。原来南屋住的是马龙和张继科,那这间是和谁住呢?两室一厅,四个人,厨房客厅共用,跟八一队的六人间比起来算是相当宽敞了。马龙和张继科这两个人在乒乓球圈子里谁不认识?
上辈子开球馆的时候,墙上贴的就是马龙的正手教学图,电脑里存着张继科反手拧拉的慢动作分解视频,给小孩上课的时候拿他俩的比赛录像当教材。他看过马龙十六岁打公开赛的录像,也看过张继科在省队被退回又打回来的纪录片。
可那是隔着屏幕看的,现在隔着一道门,两个人活生生地住对面,说话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这种感觉挺奇怪的,有点像你研究了一辈子棋谱,忽然发现棋盘对面坐着的就是棋谱里那些人。
门被推开了。一个瘦高个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训练包,看到文章坐在床上,点了一下头。
“新来的?”
文章站起来。“嗯,文章,八一队过来的。”
“陈玘。”瘦高个伸出手,文章握了一下。陈玘的手劲很大,握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的骨头捏碎。他个子高,肩膀宽,脸晒得黑黑的,眼睛却很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一块玉。
“你睡靠窗那张?”
“嗯。”
“行。”陈玘把自己的包往地上一扔,训练包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东西散出来一半,两件训练服、一双球鞋、一罐蛋白粉,还有一副扑克牌。他把东西胡乱塞回包里,然后往南屋的方向喊了一声,“马龙!过来认识一下新室友!”
南屋的门开了。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走出来,个子不算高,脸很小,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太阳。他看了文章一眼,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好,马龙。”
文章握了一下他的手。马龙的手掌很薄,手指修长,指节上有薄薄一层茧。文章以前在视频里反复研究过马龙的手上动作,知道这个人手感好,但真握上手的感觉还是不一样,虎口处有一块硬邦邦的茧,手指的触感却很轻,像是一个弹钢琴的人。
“文章。”
马龙点了点头。“打什么打法?”
“直板。”
马龙的眉毛动了一下。
马龙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但文章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文章放在床头的那块球拍上停了一瞬。那块球拍外面裹着蓝布,只露出拍柄的一小截,但马龙似乎从拍柄的形状认出了什么。他没说话,只是把嘴抿了一下,转身往南屋走。
“我先回去了,衣服还没洗完。”
陈玘在后面喊了一声。“明晚打牌啊!”
马龙头也没回,摆了摆手,算是答应了。
陈玘等马龙走了,凑过来小声跟文章说:“马龙打牌可厉害了,脑子可好使了,他记牌记得一清二楚。跟他打你得多留几个心眼。”
文章差点没忍住笑。他对陈玘也有挺深的印象,他上辈子在网上翻来覆去看过好几遍陈玘养猪的事,连那张蹲在猪圈旁边黑着脸的照片都存过。现在这个人活生生站在面前,眉飞色舞地跟他讲打牌战术,文章觉得这画面有点荒诞。
“你呢?”文章问。
“我?”陈玘拍了拍胸脯,“我靠运气。”
晚上熄灯之后,文章躺在自己床上,听着南屋传来的隐约说话声。两间卧室隔着一道墙,墙不算太厚,那边说话这边能听得七七八八。马龙的声音细细的,带点奶气,张继科的声音低沉,两个人说着什么听不太清,但偶尔能捕捉到几个词。
马龙好像说了句“明天训练”,张继科回了一句“嗯”。然后安静了一会儿,马龙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像在嘀咕,张继科没回话,但文章听到床板响了一下,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又过了一会儿,马龙又开口了,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你盖好被子,别又着凉了。”张继科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文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他上辈子没进过国家队,只在八一队打到退役,然后回哈尔滨开了球馆。那些年他教小孩打球,总觉得自己离国家队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但现在他躺在这间宿舍里,隔壁房间住着马龙和张继科,明天要去三楼的训练馆报到。这种感觉有点不真实,但又实实在在。
早上6点,文章就醒了。天还没亮透,客厅里已经有动静了。他穿好衣服下楼,在院子里跑了三圈。四月的早晨还挺凉的,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跑完回到宿舍楼,在一楼食堂门口碰到陈玘。陈玘刚端着搪瓷碗从里面走出来,嘴里还嚼着东西,看见他,扬了扬下巴。
“起这么早?”
“习惯了。你吃完了?”
“刚打完粥。走,陪你进去再吃点。”
陈玘转身又进了食堂,文章跟在后面。食堂这会儿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桌。陈玘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等文章打了粥和馒头端过来,才把自己碗里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你在八一队也起这么早?”陈玘问。
“差不多。王涛教练要求严,迟到一分钟罚跑十圈。”
“我们这儿刘指导也严。”陈玘喝了一口粥,“不过他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训练完成了,早操迟到个五分钟他不说。”
文章点了点头,把粥喝干净。
上午8点半,文章在训练馆里碰到了许昕。
许昕也是直板,左手,比他大两岁。个子高,胳膊长,站台边跟座塔似的。文章上辈子在视频里研究过许昕的直板横打,知道这个人正手覆盖范围大得离谱,但真站到对面的时候,那种压迫感还是超出了预期。许昕拉球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胳膊抡圆了甩出去,球带着强烈的上旋飞过来,落台后往前蹿得厉害。
文章的反手拧撕虽然快,但许昕的正手覆盖范围太大了,很多在别人那里能得分的球,许昕都能扑过来反拉。有一板文章撕了个直线大角度,以为肯定得分了,结果许昕一个跨步过去,正手兜了一板回来,球擦着网落在文章的正手小三角,文章连启动都来不及。
这场对练文章输了,毫无疑问,三比一。但输得不难看。他用了五次“逆旋横撕”,三次得分,两次被许昕预判到了。许昕接完第二次被撕之后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练。后来许昕开始专门练接他拧拉的球,两个人互相成全。练到后面,许昕甚至主动让文章多拧几个,他要练防守。文章也不客气,拧起来就没停,许昕跟着一板接一板地防,两个人练了二十多分钟,谁也没说停。
练完之后,文章满头大汗地坐在台边喝水。水是凉的,灌下去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那招拧撕,谁教的?”
文章抬头,看到一个人靠在旁边的球台上,手里拿着一瓶水。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脖子粗,眉眼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穿一件黑色训练服,袖子撸到胳膊肘,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清楚。
张继科。
文章以前在视频里把张继科的反手拧拉逐帧看过,分析过他的发力点和引拍角度,甚至在自己球馆里教过小孩模仿他的动作。但视频是视频,真人在面前的时候,那种锋利的压迫感还是不太一样。
“自己琢磨的。”
张继科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上。“挺有意思的。什么时候有空,练两板。”
“行。”
张继科点了一下头,拎着水瓶走了。文章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之前在电脑前研究他比赛录像的那些晚上,觉得有点好笑。那时候他哪能想到,张继科会站在他面前,主动跟他说“练两板”。
不过文章没多想。他现在更关心的是怎么在国家队站稳脚跟。
国家队的训练强度比八一队大了一截,每天上午三个小时,下午三个小时,晚上还有加练。练完之后文章回到宿舍,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动了。但陈玘是个闲不住的,经常拉着文章和南屋的马龙、张继科一起打牌。
四个人围在客厅的长条桌边打升级,文章和陈玘一队,马龙和张继科一队,对家坐对面。桌子不大,牌摆开了刚好够用。陈玘嗓门最大,赢了就拍桌子,输了就骂牌不好。
“这什么破牌!一把炸弹都没有!”马龙不怎么说话,打牌的风格很稳,出牌之前总要琢磨几秒。张继科有时候看牌有时候看手机,出牌随意但很少出错,偶尔抬头瞥一眼马龙的牌,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手里的牌换一张。
“你看我牌干啥?”马龙有一次忍不住说了一句。
“谁看你的了。”张继科头也没抬。
陈玘在旁边乐。“你俩别吵,打牌打牌。”
文章手里攥着一把牌,对面马龙和张继科配合得严丝合缝,马龙出小牌钓,张继科用大牌接,两个人你来我往,把文章的牌路堵得死死的。文章出了一张单牌,下家张继科管了个大的,文章正要过牌,对家陈玘忽然甩出一对炸。文章一看,陈玘手里剩两张牌,被马龙接过去之后打了个对子,跑了。
“你炸我干啥?”文章瞪着眼睛看陈玘。
“你不炸就跑了!”
“我手里就一张牌了,你炸我?”
陈玘嘿嘿笑,把牌一扔。“愿赌服输,俯卧撑。”
文章翻了个白眼,趴在地上做了十个俯卧撑。做完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把牌收起来重新洗。张继科在旁边看着,从鼻子里出了口气。
“再来。”文章把牌码好。
打完几圈牌,文章肚子有点空。晚饭吃得早,食堂的菜没什么油水,这会儿胃里寡淡得很。他站起来往小厨房走,拉开橱柜看了看,中午从食堂打回来的米饭还剩大半盒,搁在搪瓷盆里,拿纱布盖着。
“我炒个饭,你们吃不吃?”
陈玘立马从沙发上直起身。
“炒饭?你会炒?”
“会。”
“那来一碗。”
马龙也点了下头。“少放点油。”
张继科靠在沙发里,翻着手机没抬头,但嘴里蹦出一个字。“吃。”
文章把搪瓷盆端出来,米饭是中午剩下的,已经凉透了,粒粒分明,正适合炒饭。他又翻了翻橱柜,找到两根葱、半根胡萝卜和几个鸡蛋。灶台上就一个电磁炉,旁边搁着一口平底锅,锅底有一层浅褐色的油膜,一看就是用了不少次的。
文章把电磁炉插上电,调到最大档,等锅热起来。
陈玘跟到厨房门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他。文章打鸡蛋的手法很利索,鸡蛋在碗沿上一磕,拇指一掰,蛋液滑进碗里,蛋壳干净得连一滴蛋清都不挂。他又把葱切成葱花,胡萝卜切成细丁,动作不快,但稳。
陈玘看了半天,冒出一句:“我炒饭怎么总是粘锅?”
文章往锅里倒油,等油面上起了一层细纹才把蛋液倒进去。“火太急,油太少。米饭也得凉透,热米饭水分大,下锅就成一坨了。”
陈玘噢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蛋液在锅底迅速膨起来,文章拿铲子划散,蛋碎金黄蓬松。他把蛋碎拨到一边,下葱花和胡萝卜丁爆香,然后把米饭倒进去。
电磁炉的火力不如煤气灶猛,文章只能拿铲子压着饭团在锅底慢慢碾,多花了点时间才把结块的米饭打散。米饭粒裹上油光,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
陈玘凑过来闻了一下,喉结动了动。“闻着比食堂强多了。”
文章没理他,往锅里加了一勺酱油,翻炒几下,颜色均匀地裹在每一粒米上。出锅前又撒了一把葱花,关火,拿铲子把炒饭盛进一个大碗里。
“自己拿筷子。”
陈玘第一个伸筷子,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操,比食堂做的好吃多了。”
马龙走过来盛了小半碗,坐在桌边慢慢吃。张继科最后一个过来,拿勺子舀了一勺,吃了两口,没说什么,但端着碗在桌边坐下来了,没走。
陈玘一边吃一边念叨。“你这手艺行啊。以后开饭店绝对赚钱。”
文章盛了一碗坐在沙发上,拿筷子扒了一口。味道还行,就是酱油有点少,颜色不够深,胡萝卜丁也切得不太均匀,有几颗偏大。上辈子开球馆的时候,晚上关门了就自己在旁边小饭馆的厨房里练手,炒饭是最常做的,因为快,因为便宜,因为一个人吃不用整那么多花样。
马龙吃了一碗,把碗拿到水池边洗了。张继科本来靠着椅背翻手机,看了一眼马龙在水池边洗碗的背影,把手机搁下,走过去从马龙手里拿过一个碗,拧开水龙头冲了起来。
马龙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心情好?”
“还行。”
陈玘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到这一幕,转头看了文章一眼。文章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后来文章在宿舍里开小灶的事慢慢传开了。一开始只是炒饭,后来慢慢又做了几个家常菜。
文章从超市买了几张干豆腐,打算做尖椒干豆腐。干豆腐切成一指宽的条,尖椒切成菱形片,下锅爆炒,出锅前勾薄芡。陈玘吃了两口,忽然抬头问了一句:“你是哈尔滨的?”
“嗯。”
“那你会做锅包肉吗?”
“会。”
陈玘眼睛亮了。“明天做呗。”
“明天训练那么累,再说吧。”
“你别再说,你就说做不做。”
文章看了他一眼。“做。”
隔天晚上文章果然做了一盘锅包肉。肉片切得薄厚均匀,裹上淀粉糊,下油锅炸两遍,第一遍定型,第二遍炸酥。糖醋汁是用白醋和白糖熬的,熬到起大泡的时候把炸好的肉片倒进去翻匀。出锅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酸甜的香味。陈玘第一个伸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
“操,比周围几家饭店做的好吃多了。你别打球了,留队里给我们开小灶吧。”
马龙吃了两块,点了点头,说了句“确实好”。张继科吃了半盘,抬起头看了文章一眼。“你以后退役了开饭馆,我入股。”
文章乐了。“你入什么股,你又不会做饭。”
“我出钱,你出技术。”
陈玘在旁边插嘴。“那我呢?”
“你出嘴。”张继科说。
陈玘差点把筷子扔过去。
白天在训练馆里拼,晚上在宿舍里闹。国家队比八一队累,但文章觉得这种累是踏实的。他上辈子一个人练球,后来一个人开球馆,身边从来没有人。现在南屋住着马龙和张继科,自己北屋有陈玘,训练馆里有许昕陪他练直板对直板,晚上有电磁炉和锅碗瓢盆。
晚上训练结束,文章在客厅里看录像。电视不大,旧款的,但能放碟。屏幕上放的是波尔的比赛,他在研究欧洲选手的反手拧拉。陈玘不在,南屋的门关着,客厅里很安静。文章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酸,就关了电视,靠在沙发上发呆。
门被敲了两下。文章说了声进来。
门开了,是张继科。
“你那招拧撕,我今天在训练里试了一下。”
文章坐起来。“你试了?”
“嗯。”张继科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拧完以后撕,中间不停。但我的动作跟你的不太一样。”
“你怎么做的?”
张继科拿起茶几上的一个乒乓球,在手里转了转。“我拧的时候手腕比你外展一些,撕的时候靠腰转。你那个全靠手腕,我学不来。”
文章想了想。张继科说得对,他的拧撕手腕内屈的幅度很大,靠的是手腕的爆发力。而张继科的反手体系本来就靠腰腹发力,两个人的身体条件和技术框架都不一样。
“你那个腰转的,我也可以试试。”文章说。
张继科看了他一眼。“你先把你手腕练好。别一会儿学这个一会儿学那个,最后哪个都不精。”
文章应了一声。“行,听你的。”
张继科把球扔回茶几上,站起来。
“明天训练,我陪你练两板。”
“好。”
张继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招拧撕,练好了是真管用。我今天试的那几板,对面一个都没接住。”
门关上了。文章坐在沙发上,拿起球拍在手里转了转。张继科这个人话不多,但说的每一句都在点上。他刚才那句“练好了是真管用”,基本上就等于“你这招很厉害”了。
第二天上午,张继科果然来找他练球。两个人练了半个多小时的反手对反手。张继科的反手拧拉质量很高,球又重又转,文章防起来很吃力。但文章的反手拧撕也让张继科很不舒服,尤其是那种拧完就撕的节奏,跟常规的反手对练完全不一样。张继科接了几个之后摇了摇头。
“你这个节奏太怪了。”
“怎么怪?”
“别人拧完都是过渡一板再撕,你拧完直接就撕了。我预判都来不及。”
文章没忍住笑了一声。张继科想了想,又说:“你再拧几个,我看看能不能提前动。”
文章又拧了几个。张继科试着提前移动重心去堵他的撕球路线,堵到了两次,但另外几次被文章的落点变化调开了。练完之后两个人坐在台边喘气,张继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了文章一眼。
“你这招要是再练两年,国内没人接得住。”
“那国外呢?”
张继科想了想。“国外也够呛。”
文章心里挺高兴,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他站起来收拾球拍,张继科忽然又说了一句:“你正手还得再练练。”
“我知道。”
“你反手够用了。正手要是能到马龙那个水平,你谁都能打。”
这句话王皓也说过。文章点了点头,把球拍收进包里。
训练完回到宿舍,文章躺在北屋的床上,手放在被子上面,手指无意识地做着拧拉的动作。窗外训练局的灯还亮着,远处隐约能听到乒乓球落台的声音。
他想起了红山口那面冠军墙,想起了樊振东做的糊锅包肉,想起了王皓说的“那就别松劲”。
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走在了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