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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大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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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八一队的第二年,文章就已经能跟队里大半的人对练了。
王涛教练安排他跟李牧打对抗。李牧比他大两岁,横板两面反胶,正手拉球又冲又转。文章的反手拧撕被他顶回来好几个,这人力气大,手腕一抖就把球兜回来了,落点还贼刁,专往文章的正手空档塞。打完之后文章坐在台边喝水,李牧走过来拍了一下他肩膀。
“你这反手够邪的。我打了这么多年,没见过直板反手能这么撕的。”
文章没接话,仰头灌了两口水。范长茂教练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牧一眼。“他那一下王皓当年都没打出来。你防不住正常。”
李牧摇了摇头走了。范教练在文章旁边坐下,看了他一会儿。“你那个拧撕,落点再刁一点。别老撕直线,斜线也可以试试。”
文章点了点头。第二天训练的时候试了一上午,把撕斜线也练出来了。直线快,斜线拐,两条线交替着用,对面的队员就有点摸不着头脑了。李牧后来又跟他打了一场,被文章的斜线撕调得满台跑,最后蹲在地上喘气。
“不打了不打了,你这反手不是人。”
文章走过去拉他起来。“你正手再练练,也能把我调得满台跑。”
李牧瞪了他一眼。“你小子等着,我练好了第一个找你报仇。”
王皓回八一队的次数不多,国家队集训和比赛排得满。每次回来都会抽空看看文章练球,有时候不说话,就站在台边看;有时候会走过来指点两句。文章发现王皓话不多,但说的每一句都在点上。
他说“你撕的时候手腕再往前送一点”,文章试了,球速果然快了;他说“重心太高了,蹲下去”,文章蹲了,拧拉的稳定性立刻上来了。
有次王皓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饭,文章在后厨帮赵师傅炒菜。王皓从门口探了个头,看到文章围着围裙在灶台前面忙活,愣了一下。
“你还会这个?”
“会啊。”文章头也没回,锅铲在铁锅里翻得哗哗响,“皓哥你等会儿,马上就好。”
赵师傅在旁边切葱,嘴里嘟囔着:“这小子比我炒得都好,你说气不气人。”
王皓没说话,在食堂找了张桌子坐下来。过了一会儿文章端了一盘锅包肉出来,搁在他面前。王皓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块。吃完之后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了。但文章注意到,那盘锅包肉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糖醋汁都用馒头蘸着抹没了。
文章知道王皓为什么愿意指点他。因为打法像。整个八一队,甚至整个国内,走横打路线的直板选手都找不出几个。王皓是第一个,文章是第二个。这种打法孤独,没有前人铺好的路可以走,每一步都得自己摸索。王皓大概是觉得,多一个人走这条路,这条路就能宽一点。
晚上训练结束,文章在力量房做拉伸。力量房不大,一排哑铃架子靠墙,中间放着几台器械,空气中有一股铁锈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王皓也在,两个人在一排器械上各自拉着。力量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器械弹簧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王皓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后想打到什么程度?”
文章想了想。“能打多远打多远。”
王皓没回头,沉默了几秒。“那就别松劲。”
文章点了点头。他知道王皓说的是什么。2004年雅典奥运会男单决赛,王皓输给了柳承敏。那场比赛之后,很多人说王皓不行,说他的直板横打在大赛上靠不住。文章记得那些评论,也记得后来王皓怎么一场一场赢回来的。这条路就是这样,没有人替你扛,只能自己把球打进去。
2007年,文章在八一队的训练量又上了一个台阶。王涛教练给他安排的计划跟别的队员不太一样,因为他的打法特殊,反手位的训练比重比一般直板选手大得多。
别人练推挡的时候他在练拧拉,别人练侧身的时候他在练反手相持。一开始队里有人不理解,觉得这小子反手练那么多有什么用。后来打了几场队内对抗赛,文章的反手把好几个比他大的队员压得喘不过气,质疑的声音就没了。
秋天,八一队内部大循环。比赛在训练馆里打,十几张台子同时开,从早上打到晚上。文章打了十几场,赢了七场,输了六场,最后排第九名。不算特别突出,但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队员来说已经很不错了。王涛在总结会上点名表扬了他,说他进步快,反手技术有特点。文章坐底下,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挺高兴的。
会后李牧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第九名,不错啊。”
“你第几?”
“第六。”
“那你还说我?”
李牧嘿嘿笑。“我比你大两岁呢,等你这年纪说不定都进国家队了。”
文章没接话。但他心里知道,李牧说得对。
入冬之后,赵师傅开始在后厨腌酸菜。东北人冬天离不开酸菜,食堂里每顿饭几乎都有酸菜炖粉条或者酸菜馅饺子。赵师傅腌酸菜的手艺是从老家带来的,白菜要选瓷实的,一棵一棵码进大缸里,每一层撒上盐,最后压上一块洗干净的大石头。
文章没事就去帮忙。搬白菜、码缸、压石头,干得挺起劲。白菜码进缸里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压石头的时候水从白菜缝隙里渗上来,冰凉冰凉的。赵师傅在旁边看着,偶尔骂两句“你搬那两块白菜磨蹭啥呢”,但中午打饭的时候给文章的菜总是比别人多一勺。
文章搬完白菜,手上全是泥,去水池边洗手。赵师傅走过来,递给他一块肥皂。“用这个洗,去泥。”
文章接过肥皂,在手上搓了搓。肥皂是黄色的,有一股碱味,但去泥确实管用。他洗完手,赵师傅又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擦干净,别冻了。哈尔滨的冬天不比这儿冷多了,你妈没教过你?”
“教过。”
“那还这么马虎。”
文章没忍住笑了一声,把毛巾搭在架子上。
2008年春天,八一队宿舍楼里多了一个新面孔。
文章刚训练完,浑身是汗,拎着毛巾往食堂走。四月的风从走廊里灌进来,还带着点凉意。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看到王涛教练领着一个小孩从办公楼那边过来。
小孩不大,十一二岁的样子,圆乎乎的脸,背着一个不太合身的大书包,书包带子太长,拖到屁股下面。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不大但频率很快,两只脚倒腾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文章正准备进食堂,王涛叫住了他。
“文章,过来。”
文章走过去。王涛指了指旁边的小孩。“这小孩是广东来的,以后跟你们一起训练。你比他大几岁,平时多照应着点。”
文章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孩。圆脸,小眼睛,脸上的表情带着点初来乍到的拘谨,但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机灵劲儿。这张脸文章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你叫什么名字?”文章问。
“樊振东!”
声音比文章想象中大得多,中气十足,广东腔的普通话把“东”字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翘。文章被他这嗓门震得愣了一下,旁边路过的两个队员也回头看了一眼。
樊振东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亮的。
“走,先吃饭。”
文章带樊振东进了食堂。赵师傅午饭做的是红烧肉和炒青菜,文章给樊振东打了一份,放在他面前。小胖子盯着那碗红烧肉,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没动筷子。
“吃吧,”文章说,“赵师傅的红烧肉在八一队是招牌。”
樊振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拼命点头。他又夹了一块,这次嚼得更慢了,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好吃吧?”文章问。
“太好吃了!”
樊振东嘴里还塞着饭,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声音大得隔壁桌的人都看了过来。文章没忍住乐了。
“你几岁了?”
“十一!”
“广州来的?”
“对!广州海珠区的!”樊振东放下筷子,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你叫什么名字?你也是八一队的吗?你打什么打法?你在这儿多久了?”
文章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点懵,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你一个一个问。”
樊振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朵尖红了一下。“我就是……挺好奇的。这儿比我想的大好多。”
“以后有的是时间问。先吃饭。”
樊振东用力点头,低头继续扒饭。一碗饭吃完,他又去添了半碗,把盘子里剩的青菜也吃干净了。文章看着他吃饭的样子,觉得这小胖子挺实在的,不挑食,不剩饭,比他见过的大部分同龄小孩都利索。
樊振东刚来那几天话不少,但分场合。训练的时候闷头练,吃饭的时候嘴不停,回了宿舍就拉着同屋的人聊天。他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问东问西,什么都好奇。文章有一次路过他宿舍门口,听到他在里面跟人讲广州的早茶,虾饺烧卖肠粉说得头头是道,听得几个北方队员一愣一愣的。
文章有一次在训练馆里跟樊振东对练,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他发了几个不同旋转的球,让樊振东接。一般的同龄小孩面对旋转变化,第一反应是退台保守,先把球接过去再说。但樊振东不是。
他的反应是迎前,在球刚弹起来的瞬间就判断旋转,然后做决定。判断对了就是一板暴拧,判断错了就下网或者出界,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文章发了十个球,樊振东接了七个上台,其中四个直接得分。
“你才十一岁?”文章问。
樊振东点了点头,然后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刚才发的那几个球,是不是逆旋转?”
“你还能看出来?”
“能!”樊振东用力点头,“我在广州的时候看过王皓的比赛录像,他发的那个逆旋转我研究过。”
文章挑了挑眉。一个十一岁的小孩研究王皓的发球旋转,这事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是吹牛,但樊振东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像是在汇报一个重要的研究成果。
从那以后,文章练球的时候总会拉上樊振东。两个人打法不一样,文章是直板横打,樊振东是横板两面反胶,一个偏巧,一个偏正。文章逼他处理台内短球,练反手拧拉的衔接速度。樊振东逼他退台后的反手反拉,练相持中的稳定性。两个人互相折磨,互相进步。
樊振东慢慢跟文章熟了起来,开始黏人。训练完了跟着去后厨,文章切菜他在旁边剥蒜,文章炒菜他在旁边递盘子。赵师傅一开始嫌他碍事,后来发现这小胖子嘴甜,夸赵师傅的红烧肉能夸出一篇作文来,也就不赶他了。
樊振东还特别护食。有一次文章炒了个地三鲜,盛了两盘,一盘给赵师傅尝,一盘留给两人自己吃。樊振东端着盘子坐在角落,一个队员走过来想夹一筷子尝尝,被樊振东用手挡住了。
“这是文章哥给我做的。”
那队员愣了一下。“我就尝一口。”
“不行。你想吃让文章哥下次给你做。”
文章在旁边听着,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樊振东,你分人家一口。”
樊振东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茄子递过去,然后迅速把盘子往自己怀里拉了拉。那队员接过茄子,冲文章竖了个大拇指,笑着走了。
晚饭后文章在宿舍里开小灶,锅里炒着尖椒肉丝。樊振东坐旁边,一边等一边跟文章讲他小时候在海珠区少年宫的事。
“杨教练说我手感好,文教练说我脑子快。但我觉得我小时候打球就是瞎打,没想那么多。”樊振东两只手比划着,“后来文教练教我搓球,说力越大旋转越快,我回去用正胶试了几次,发现力越大球反而越不转。我就跑去跟他说,他还不信,试了之后才发现是真的。
文章翻了一下锅里的肉丝,听着樊振东絮叨。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能发现这种事,不是靠手感,是靠脑子。
“你以后肯定能打出来。”文章说。
樊振东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惊喜,又带着点不确定。“真的?
“真的。”
“那你呢?”
“我也能。”
樊振东咧开嘴笑了,笑得特别灿烂。“那我们以后一起打出来!”
文章把炒好的尖椒肉丝盛出来,往樊振东面前一搁。“先吃。”
樊振东拿起筷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文章哥,你做饭真好吃。以后我要是出去比赛,你能不能给我做便当?”
“你当我是你保姆呢?”
“不是不是,”樊振东赶紧摇头,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完,“我是说,我要是打好了,请你吃饭。我请客。”
“你有钱吗?”
樊振东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存了压岁钱。”
文章被他这股认真劲儿弄得没脾气,低头继续吃饭。两个人蹲在宿舍里,就着一盘尖椒肉丝和一锅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八月的北京热得发闷。奥运会期间,文章和八一队的队员们一起在食堂看比赛。食堂的电视机不大,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后排的人踩着凳子看。赵师傅从后厨端了一盘花生米出来,被抢了个精光,他又去端了一盘,又没了。第三盘他干脆把盆端出来,往桌上一搁。
“谁再抢我跟谁急。”
男单决赛那晚,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王皓打进了决赛,对手是马琳。文章坐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瓶汽水,看着电视屏幕。樊振东挤在他旁边,两只手紧张地攥着,好像是他自己在场上打。
马琳赢了。王皓拿了银牌。
食堂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樊振东转头看文章,发现文章正盯着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心里的汽水瓶被捏得微微作响。
“文章哥……”樊振东小声喊他。
“没事。”文章把汽水放下,站起来往外走,“出去透透气。”
樊振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到训练馆楼下的台阶上坐着。夏天的晚上闷热,蝉鸣从院子里的梧桐树上传来。文章把胳膊撑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路灯出神。
樊振东坐旁边,不说话了,就那么安静地陪着。
过了一会儿文章开口了。“你知道王皓为什么打直板横打吗?”
樊振东摇头。
“因为他没有退路。直板反手天生是弱项,推挡只能防守,打不了进攻。王皓把推挡彻底废了,改用横打,等于自己把后路断了。断了后路,就只能往前走。”
樊振东听着,很认真。“那你也是?”
“我也是。”
“那我也一样。”樊振东说,“我也不要退路。”
文章侧头看了他一眼。小胖子脸上的表情特别认真,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你才十一,说什么退路。”
“十一怎么了,十一也能断后路。”樊振东仰着头,“我就跟着你和皓哥打,以后谁都不怕。”
文章没忍住笑了一声。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行,那就好好练。”
过了几天,王皓回八一队了。文章在训练馆里碰到他,王皓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两个人对练了半个小时,王皓的球还是那么稳,反手的拧拉还是那么干净。练完之后王皓坐台边擦汗,文章递了一瓶水过去。
“皓哥。”
王皓抬头看了他一眼。
文章想说点什么,但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他憋出一句:“晚上我给你做锅包肉。”
王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短,但文章看到了。
“行。”王皓说。
晚上文章在后厨做了满满一盘锅包肉,炸得金黄酥脆,浇上糖醋汁。王皓吃了大半盘,没说好不好吃,但筷子一直没停。樊振东在旁边蹭了好几块,被文章用筷子敲了手背。
“让皓哥吃。”
“我就尝一块!”
“你尝了四块了。”
王皓看着两人拌嘴,放下筷子,看了文章一眼。“你那个反手,最近还练吗?”
“天天练。”
“别光练反手。正手是根。”
“知道。”
王皓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盘子里的锅包肉被他吃得干干净净。樊振东看着空盘子,一脸惋惜。
“文章哥,下次多做点呗。”
“你先把你的正手练好了再说。”
2009年初,八一队内部开始传一个消息,文章可能会被选进国家队。
文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帮赵师傅切菜。切到一半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心里有点激动,但更多的是踏实。从八岁重新开始练球,一板接一板地磨到现在,终于要进国家队了。
三月,王涛教练把文章叫到办公室。
“国家队那边要人,我把你报上去了。你自己准备准备,下个月去报到。”
文章说好。
王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文章想了想。“因为我的打法。”
王涛点了一下头。“直板横打这条路,国家队需要更多人走。王皓走出来了,你也有这个潜力。去了以后好好练,别给八一队丢人。”
“知道了。”
出了办公室,文章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红山口。春天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他呼了一口气,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宿舍。
出发的早上,文章起得很早。他把行李收拾好,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一个旅行包,一块球拍,几件换洗衣服。那个印着“哈尔滨”的绿帆布包他没带走,留给了樊振东。
他在宿舍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张睡了四年的床,床头贴着几张球星海报,边角都卷起来了。他把海报揭下来,叠好放进包里。
本来想悄悄走,结果一开门就看见樊振东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一个饭盒,身后还背着那个拖到屁股的书包。
“给你做的。”樊振东把饭盒递过来,耳朵有点红,“我让赵师傅教我的,你路上吃。”
文章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锅包肉。颜色不太均匀,有几块炸糊了,有几块颜色浅了,一看就是火候没控制好。
他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糊的那几块有点苦,但肉的味道是对的。
“太苦了。”文章说。
“啊?我尝的时候觉得还行啊。”樊振东凑过来,一脸紧张。
“骗你的。还行。”
樊振东松了一口气,然后鼻子忽然有点皱,眼眶也跟着泛了红。
“你走了之后谁给我做饭啊。
“你让赵师傅给你做。”
“赵师傅做的没你做的好吃。”
“那你就自己学着做。”
樊振东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你等着,我练好了正手,也学会做饭,然后去找你。”
“行。先把正手练好,别到时候来了被我打回去。”
“不可能!我最近正手进步可大了!”
文章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身往外走。樊振东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宿舍楼门口。文章走出去了几步,回头看他一眼。小胖子站在台阶上,抱着那个空了的饭盒,脸上的表情又倔又舍不得。
“回去吧。等我回来请你吃好的。”
“说话算话!”
“算话。”
文章拎着行李出了大院。红山口的早晨很安静,远处隐约能听到出操的口令声。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训练馆的窗户,玻璃上还贴着八一队的队徽。那面冠军墙上的照片还在,十一位世界冠军的面孔隔着玻璃望着院子里的一切。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赵师傅从食堂方向追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拿着,路上吃。”
文章接过来,里面是两个花卷和一根红肠,还有一小袋咸菜。东西不多,但都是赵师傅自己做的。
“赵师傅,等我回来给您带点好茶叶。”
赵师傅哼了一声。“带什么茶叶,回来给我做锅包肉。”
“行。”
文章拎着东西走到公交站。从红山口到天坛东路,坐公交再换地铁,路上得一个多小时。他在公交车上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北京的路宽,车多,马路两边的树刚抽出新芽,春天的阳光落在人行道上,明晃晃的。
包里装着那块用了四年的球拍,反面贴着他惯用的胶皮。赵师傅的红烧肉、樊振东的糊锅包肉、王皓的那句“那就别松劲”,都留在了红山口。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文章把赵师傅给的塑料袋打开,拿了一个花卷慢慢吃着。花卷还带着点余温,面发得暄软,里面夹着葱花,咸淡刚好。
前面等着他的是国家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