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红山口
八 ...
-
八一队食堂的早饭时间是六点半到七点半。
文章端着搪瓷碗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碗是白色的,碗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桌面上铺着白色塑料桌布,边角用胶带粘着,有些地方已经裂了口子,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
食堂里坐满了穿军装的队员,说话声混着碗筷碰撞的响动,嗡嗡的。左边两个人在聊昨晚的足球比赛,一个说国安踢得臭,另一个说申花也好不到哪去。右边三个在讨论队内对抗赛的抽签结果,有人说千万别抽到王皓,有人说抽到王皓正好学习学习。文章没插话,低头喝粥。
米粥熬得很稠,大米粒粒分明,配着咸菜吃很下饭。咸菜是萝卜条和辣椒混在一起的,咸中带一点酸,咬起来嘎嘣脆。他喝了两碗,又去窗口拿了个馒头。打饭的战士看了他一眼,多给了他一个花卷。
赵师傅从后厨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盆刚出锅的馒头。五十来岁,国字脸,眉毛浓,嘴抿着往下压,看着就不好惹。他把馒头往桌上一放,扫了一眼吃饭的队员,目光在文章身上停了一下。
“新来的?”
文章点头。
“哪儿的人?”
“哈尔滨。”
赵师傅哼了一声。“东北的。行,至少知道啥叫真正的炖菜。”
说完转身回了后厨。文章看着他背影,低头咬了一口花卷。花卷是葱花味的,咸淡刚好,面发得暄软。
上午训练从八点半开始。文章换好运动服走进训练馆,三楼的红色塑胶地面和彩虹球台跟记忆里一模一样。墙上挂着世界冠军的大照片,军绿色墙面上的标语还是那句“卧薪尝胆,誓夺全运会金牌”。
他站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像走进了一张老照片里。空气里的味道比食堂更浓,胶皮、汗水、地板蜡,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训练馆东侧是男队的场地,几张台子已经有人在练了。文章找了个角落的台子,从包里掏出球拍,开始热身。他先活动手腕和脚踝,拿球拍在台边颠了十几个球,感受了一下胶皮的弹性。
反手又换了块新反胶,是来之前孙教练帮他贴的,摩擦更好,拧出去的旋转更强。
先练正手对攻,跟一个不认识的队友打了十几板。对方是个比他大一两岁的横板,正手拉球动作挺标准。文章的球感很快就回来了,正手连续拉的稳定性比在体校的时候又好了一些,落点也能控制到大概的位置。两个人练了十几分钟,对方主动说歇会儿,文章点了点头,自己接着练反手。
练完正手,开始练反手拧拉。他找了个台子,一个人练发球和接发球。自己往台上发一个下旋短球,然后上前一步拧一板。队友发短球到他反手小三角,他上前一步,手腕内屈包住球摩擦,拧出强烈的逆旋转。球落在对面台面上往侧边拐,队友抬手一挡,球飞了。
“你这拧的是什么东西?”队友有点懵。
文章没解释,继续练。又拧了几个,然后试着加上撕的那一下。拧完以后手腕继续往前爆发,借着旋转直接横撕,球过去的速度比单纯拧拉快了一截,落点直奔直线大角度。
队友这次连手都没抬。
上午最后一组是多球。教练站在台子这头,脚边搁着一筐球,球一个接一个往他反手小三角送。前十个是下旋,中间换成不转,后面故意送半出台。文章脚下跟着球挪,重心压在前脚掌上,拧完一板马上还原。送到第四十几个的时候他手腕软了一下,球擦着网带掉回自己这半边。教练没吭声,把筐底剩下的球全倒出来,接着送。
文章练了大概二十分钟的反手拧撕,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停下来喝水的时候,注意到训练馆另一边有人在看他。
王皓。穿一件深蓝色运动服,头发有点长,站球台旁边,手里拿着球拍,正往这边看。文章跟他对上视线,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上辈子在八一队远远看过王皓打球,但从来没说过话。现在站这里,二十二岁的王皓,年轻,意气风发,眼睛里带着那种只有顶尖运动员才有的锐利。
文章朝王皓点了点头。王皓也点了一下头,没过来,继续练自己的球了。
文章没去主动搭话。王皓那会儿已经是国家队主力了,很少回八一队,平时训练任务很重。他一个刚进队的小屁孩,凑上去也没意思。但文章注意到,王皓练球的时候偶尔会往他这边看一眼,尤其是在他练反手拧拉的时候。
王皓的拍子反面贴的胶皮颜色比他的深,边缘缠了一圈透明胶带,胶带起了毛。文章看了两眼,没问。
中午吃饭,文章端着盘子找位子,看到赵师傅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盆红烧肉。文章眼睛一亮,赶
紧凑过去。
“赵师傅,这红烧肉给我来一勺呗。”
赵师傅看了他一眼。“你一个新来的,还挺会挑。”
“我闻着味儿来的。”
赵师傅舀了一勺扣在他米饭上。文章端着盘子找了个位子坐下,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咸中带甜,跟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吃得眯起眼睛,旁边一个队友看了他一眼,没忍住乐了。
“你吃个饭咋跟过年似的?”
文章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你不懂,这肉做得太好了。”
那队友摇了摇头,低头吃自己的饭了。文章三两口把红烧肉扒完,又去加了一勺。赵师傅嘴上没说什么,但舀肉的时候明显比给别人多。
下午训练之前,文章去了趟后厨。后厨在食堂最里面,推开一扇弹簧门就是。里面不算大,两口大灶,一个蒸箱,墙上挂着一排铁锅和铲子,角落里堆着几麻袋土豆和白菜。赵师傅正在备菜,看见他进来,眉头一皱。
“你又来干啥?”
“帮你切菜。”
“你会切菜?”
文章没回答,走过去拿起刀,把案板上的土豆切成丝,粗细均匀,动作利落。刀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响声,节奏很稳。赵师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赶他走。
“你以前学过?”
“在家做过。”
赵师傅哼了一声,继续去灶台忙了。文章切完土豆又切了白菜,切完白菜又帮忙剥了几头蒜。蒜皮在他手指间簌簌往下掉,露出白白胖胖的蒜瓣。赵师傅在灶台前炒菜,铁锅翻得呼呼响,油烟顺着抽油烟机往上走。文章一边剥蒜一边看他炒菜,觉得这老头手艺确实好,火候拿捏得准,菜在锅里翻两下就出锅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训练,晚上有时候看录像,有时候跟队友打扑克。文章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性格大大咧咧,输了球也不往心里去,赢了球也不嘚瑟。队里的人都愿意跟他待在一起,说这人身上有一种松弛感,跟他待着不累。
宿舍楼后面有一排晾衣绳,铁丝拉的,中间坠下去一道弧。晚上洗完衣服,文章端着脸盆出去,把运动服抖开挂上,袖口对齐,衣角抻平。北京春天的风干得很,头一天晾的衣服第二天早上就变得硬邦邦的,穿之前得先用手搓软。刘洋晾出去一双袜子,收回来只剩一只,站在绳子底下看了半天,也没找着另一只去哪儿了。
澡堂在楼下一层,晚上九点以后人最多。喷头的水有时候不冲,得站在底下等一会儿才慢慢热起来。文章洗完出来,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风一吹,凉得头皮发紧。
日子就这么过着。食堂里,他慢慢混成了半个后厨的人。赵师傅脾气大,别人不敢往厨房凑,就文章敢。他帮赵师傅切菜、备料、收拾灶台,偶尔还掌勺炒两个菜。赵师傅最开始还嫌弃他碍事,后来发现这小子做菜确实有一套,尤其锅包肉,炸得比他还酥。
锅包肉这道菜讲究油温,第一遍炸定型,第二遍炸酥脆,火候差一点口感就不对。文章炸的锅包肉外壳金黄,咬一口嘎吱响,里面的肉片嫩得冒汁。
有一次文章在后厨炒了个地三鲜,赵师傅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说:“你退役了可以来食堂上班。”
这话文章爱听。
训练的时候,文章慢慢摸清了八一队的底。队里几个主力他都认识,王皓不用说,还有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队员,打法各异。有个叫李牧的,比他大两岁,横板两面反胶,正手好,反手一般。还有个叫周雨的,跟他同岁,左手直板,推挡很好但不会横打。文章跟谁都能对上练,正手对拉、反手拧拉、台内摆短,样样都能来。
下午的对抗练发球,一个人发二十个,发完换。文章练的是逆旋转和不转两种,抛球压得很低,手腕在球落到最低点的时候抖一下,拍面蹭着球的侧面走。发到第十几个,对面的队员干脆站着不接。
“你这球看不出来转。”
“那是你站得太远。”
队里发的球鞋白底蓝边,文章穿了两个月,右脚内侧磨出一个小洞,露出里头黄乎乎的海绵。他拿白胶布缠了两圈,凑合着穿。赵师傅看见了。“这鞋该换了。”文章说还能打,打完这个月再说。
下午训练馆里人不多,文章正在练反手拧撕,练得正起劲,忽然感觉旁边站了个人。侧头一看,是王皓。
王皓站台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文章又拧了一个。球带着侧旋往侧上方拐,对手没接到。
“你这招叫什么?”王皓问。
文章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汗。
“没名字,自己瞎练的。”
“再来一个。”
文章又拧了一个。
王皓看了一会儿,把水瓶放在地上,走到球台另一边,拿起球拍。“你发球,我接。”
文章发了。王皓接发球的时候故意摆短到文章的反手小三角,文章上前一步,手腕内屈包住球摩擦,拧出逆旋转,然后借着旋转瞬间爆发横撕。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球直奔直线大角度。
王皓没接到。
他捡起球,看了文章一眼。“你撕的那一下,重心再往前压一点。不要只靠手腕,前臂也要跟着走。”
文章愣了一下。上辈子改横打的时候,也听过类似的话,但那时候他不懂。现在王皓站他面前,已经是世界冠军了,跟他说重心要往前压。文章试了一下,把重心往前送了一点,前臂带着手腕走。球过去的弧线低了些,速度也快了些。
“对,就这样。”王皓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乒乓球,在手里转了转,“你这个手腕天生适合吃这碗饭。”
文章语气里带着一股笃定。“那我以后就吃这碗饭了。”
王皓没忍住,笑了一声。把球拍放下,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往自己那边的台子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你东北哪儿的?”
“哈尔滨。”
“我长春的。”
王皓说完就走了。文章站台边,看着王皓的背影,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上辈子远远看过王皓打球,后来在电视上看了无数遍,但从来没说过话。王皓在他心里一直是一个符号,代表一种打法,一种可能性。现在这个符号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站他面前,跟他说重心要往前压,问他东北哪儿的。
文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拍,反面贴着他惯用的胶皮。上辈子改横打的时候已经十几岁了,很多动作是硬掰过来的。现在从八岁开始练,手腕的柔韧性比那时候好得多,内屈的幅度更大,拧出来的旋转更强。
他把球拍在手里转了转,继续练球。
晚上训练结束,文章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宿舍是四人间,住了三个人,另一个床位空着。室友一个叫张伟,一个叫刘洋。张伟在听MP3,耳机里漏出来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是什么歌。刘洋在写训练日记,钢笔在纸上沙沙响。
桌上还摊着一个硬壳本,是他自己的,边角卷了,拿透明胶粘过两回。他趴在床边写了两行,记下午那几板拧撕重心压前以后球速快了多少,还有一板前臂没跟上,球直接出了边线。写完画了个箭头,底下补一句,明天再试。
刘洋写完一页,探头看了一眼。
“你这怎么记得这么详细。”
“白天教练说的记不住。”文章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文章从枕头底下摸出球拍,在手里转着玩。他想起了王皓说的那句话,重心再往前压一点。他试着空手做了一下动作,把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前臂带着手腕往前送。感觉确实不一样,出球更实了。
他把球拍搁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隐约传来熄灯哨的声音,走廊里有脚步声在跑,大概是哪个队员赶着回宿舍。灯灭了,屋里暗下来。张伟的MP3还在放,刘洋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文章闭上眼睛。他想起上辈子在哈尔滨开球馆的时候,每天晚上球馆关门之后,他一个人坐在球台边,手里拿着球拍,也是这么转着玩。那时候球馆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他一个人坐很久,然后起身关灯锁门,骑电动车回家。
现在他躺在八一队的宿舍里,隔壁床有人在打呼噜,走廊里有值班员在查铺。他觉得挺好的。
日子过得飞快。文章在八一队一点点站稳了脚跟。王涛教练嘴上不说,但队里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小东北佬在教练心里的位置不太一般。王皓对他的照顾也是实打实的,别人看在眼里,有时候开他玩笑说他“王皓的小跟班”,文章也不恼,乐呵呵地认了。
其实文章心里清楚,王皓照顾他,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东西。可能是相似的打法,可能是东北人的乡情,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文章不去想太多。能有人站在旁边告诉他“再往里包一点”,那种感觉踏实多了。
训练之余,文章特喜欢待在食堂后厨。赵师傅教他炖肉的诀窍,他教赵师傅怎么把锅包肉炸出两层酥。两个人互相看不上对方的本行,但关系出奇地好。有一次文章在后厨做了小鸡炖蘑菇,赵师傅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说:“你妈做饭肯定好吃。”
文章没忍住笑了一声。“我妈做饭确实好吃。”
赵师傅哼了一声,继续炒他的菜。
文章站灶台边,闻着锅里咕嘟咕嘟冒出来的香气,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退役以后在哈尔滨开了个小球馆,球馆旁边是个小饭馆,有时候去吃饭,跟老板混熟了,就在后厨帮忙。那会儿没事干,整天琢磨做菜,川菜鲁菜都练过,最拿手的还是东北菜。
现在他站在八一队的后厨里,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的蘑菇和鸡肉在汤汁里翻腾。赵师傅在旁边切葱,嘴里哼着二人转,调子跑得没边儿。文章觉得这个画面挺好的。上辈子一个人开球馆,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这辈子有赵师傅在旁边哼二人转,有食堂里的一群队友等着吃他炒的菜,还有王皓偶尔来后厨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多的红烧肉。
文章在八一队一天天长大,球技也在一天天进步。反手拧撕越来越熟练,台内就能直接打穿对手。正手虽然不像反手那么亮眼,但胜在稳定,连续拉的板数比一般同龄人多。队内对抗赛里,慢慢从最底下往上爬,赢了几场硬仗之后,教练组开始把他当苗子培养了。
2006年春天,文章第一次代表八一队参加全国青少年比赛。比赛在河北正定举行,坐了七八个小时的大巴才到。小组赛打了几场,赢多输少。其中一场对上一个广东队的横板选手,两个人打到决胜局。文章在八比十落后的时候连追四分,最后用一个“逆旋横撕”结束了比赛。
那个球他记得很清楚。对方发了一个短下旋到他反手小三角,他上前一步,手腕内屈包住球,拧出强烈的逆旋转。对方判断是侧旋,抬手准备挡,结果文章借着旋转瞬间爆发横撕,球直奔直线大角度,擦着边线落台,对方连手都没伸出去。
场边坐着王涛教练。文章打完比赛走回休息区的时候,王涛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文章注意到,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吃过晚饭,文章躺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嗡嗡响的灯管。想起了红山口训练馆三楼那面冠军墙,想起了墙上那些穿军装的世界冠军面孔。上辈子没做到的事,这辈子能不能做到?
不知道。
但他会接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