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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文 ...


  •   文章是被粥香饿醒的。

      煤炉子那种带点呛的烟火气从门缝钻进来,混着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翻腾的动静。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觉得哪儿不太对。
      枕头硬邦邦的,像是塞了荞麦壳,他记得自己那个出租屋的枕头是宜家买的,软塌塌的,睡久了中间凹下去一个坑。被子也太薄,压在身上轻飘飘的,没有分量。窗外安静得有点过分,没有车流声,没有隔壁住户早起上班的关门声。

      他睁开眼。

      天花板上横着一根日光灯管,灯管一头黑了一截,另一头还亮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旁边那根灯管干脆就是坏的,只剩个空壳挂在那儿。文章盯着那两根灯管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某个角落忽然亮了一下。这个画面他记得。不是出租屋的画面,是更早的,早到他已经快忘了的地方。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很小。手指短而圆,掌心的肉软乎乎的,干干净净,没有茧。翻过来看手背,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他把两只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圆脸,鼻子上有一颗小小的雀斑,下巴上有个浅浅的坑,是他6岁那年从炕上摔下来磕的。

      文章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到地上,凉得打了个激灵。水泥地面,没铺地板。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和半块橡皮,桌角还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带,那是他小时候贴贴画留下的。墙上挂着一本挂历,翻在2001年11月,画面上是一只卡通老虎,底下一行红字写着“恭贺新禧”。挂历旁边贴着一张拼音表,a o e i u ü,底下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圆圈。

      他走到洗脸盆前,拿凉水泼了一把脸。水冰得刺骨头,毛巾搭在架子上,蓝白条纹,边角磨得起了毛。镜子是一块巴掌大的小圆镜,背面贴着铁皮,挂在钉子上一歪一歪的。镜子里一张小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亮,鼻尖那颗淡雀斑格外显眼。文章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捏了捏脸,疼。

      外屋传来铁钩子捅炉子的动静,炉膛里呼哧呼哧地响。文妈的声音从门帘后面透进来,尾音往上挑着,带着东北女人特有的利索劲儿:“文章!磨蹭啥呢,粥凉了!”
      文章掀开门帘出去。

      屋子不大,一间半的格局,外屋是厨房加饭厅,里屋是文爸文妈睡觉的地方,中间隔着一道布帘子。文妈弯着腰在炉子旁边添煤,铁钩子捅得炉膛里火光一闪一闪的。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一碗粥往桌上一搁,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捋了一把。她穿着那件红色毛衣,袖口起了球,领口洗得发白,但颜色还是鲜亮的。

      “头发跟鸡窝似的,擦把脸去。”

      文章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小米粥,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桌上摆着一碟咸菜,萝卜条和辣椒混在一起,咬起来嘎嘣脆。旁边还有半个咸鸭蛋,蛋黄流着油,筷子一戳就往外渗。文爸坐在对面看报纸,报纸挡住半张脸,边角上沾着一点面粉,估计是早上和面的时候顺手垫的。报纸是《哈尔滨日报》,头版是些他看不太懂的国家大事,底下有一小条本地新闻,说的是道里区某个街道要修路。

      文章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搅了搅,喝了一口。

      小米粥的香味从嗓子一路热到胃里。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上辈子离开家之后,在八一队食堂喝过各种粥,在出租屋里自己煮过各种粥,没有一碗是这个味道。他低头又喝了一口,咸菜的脆、粥的稠、咸鸭蛋的油,混在一起,让他鼻子有点发酸。

      “今天下午放学直接去少年宫,你爸下班去接你。”文妈把书包拎过来,往里面塞了一个苹果。苹果是国光,个头不大,红绿相间的皮,闻着有一股果香。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他的球拍,搁在门口鞋柜上,免得他忘了带。

      文章看了一眼那块球拍。红双喜成品拍,两面反胶,胶皮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拍柄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渍。这是他上辈子用过的第一块拍子,用了好几年,一直到体校才换。

      “妈。”

      文妈回头看他。“嗯?”

      文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没事。”

      文妈走过来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手凉凉的。“没发烧。快吃,别迟到了。”

      文章把粥喝完,拿起书包和球拍出了门。

      哈尔滨11月的风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跟砂纸似的。路上全是骑自行车的人,车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道里区这一片是老城区,楼房不高,外墙刷着灰扑扑的漆,有些地方皮都掉了,露出底下的红砖。路边有人卖烤地瓜,铁皮炉子上码着一圈地瓜,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黄澄澄的瓤。文章摸了摸兜,有2块钱,是文妈给他买本子的。他没买地瓜,但走过去的时候闻到那股甜丝丝的香味,觉得心里挺暖和。

      学校在道里区的一所普通小学,教室在三楼,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在黑板上写生字,粉笔吱吱嘎嘎地响。文章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黑板上的字,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别的事。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

      应该是刚开始在少年宫学球,教练姓李,是个退役的省队队员,脾气不太好但教得认真。李教练每次训练前都让他们先颠球500个,颠不完不许上台。文章颠球颠得手腕酸,但从来没偷过懒。那会儿他就是个普通小孩,打球是因为喜欢,没什么大目标,也没想过自己能打到什么程度。

      后来进了体校,再后来进了八一队,打了好几年,没打出什么名堂,退了。最后那几年在哈尔滨开了个小球馆,教小孩打球。每天晚上球馆关门之后一个人坐在球台边发呆,想以前那些事。想久了就不想了。

      现在他坐在8岁的教室里,课桌上刻着一条金鱼,是用小刀刻的,不知道是哪个学生留下的。窗外操场上有小孩在跑,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语文老师正在讲一首古诗,文章没怎么听,在课本的边角上画了一个球拍,又画了一个小人。

      下午放学,他背着书包出了校门。文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骑在那辆二八大杠上,一只脚撑着地,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他出来,把烟夹下来塞回烟盒里。

      “走,少年宫。”

      文章跳上后座,抱着装球拍和运动服的包。包是军绿色的帆布包,上面印着“哈尔滨”3个红字,背带磨得起了毛边。文爸骑得不快,穿过几条街,路过一个菜市场,空气中飘着白菜和冻鱼的味道。卖冻梨的摊子前面围了一圈人,摊主拿个铁皮喇叭喊“冻梨便宜了,1块钱3斤”。再往前是一条小街,两边全是小饭馆,有一家挂着“老李饺子馆”的牌子,玻璃上贴着“今日特价”的红纸。

      少年宫在一栋老楼,外墙刷着黄色的漆,有些地方漆皮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道里有点暗,楼梯间的窗户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线是浑浊的。文章跟着文爸上了二楼,推开乒乓球室的门。
      那股味道涌过来。

      胶皮、汗水、地板蜡,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球台漆味。上辈子他在这间屋子里练了2年球,后来在体校练了4年,再后来在八一队待了好几年,每一间训练馆的味道都不一样,但最初的那一间,永远是这个味道。他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球室不大,6张台子,靠墙一排长条凳。墙上贴着“拼搏”2个大字,红漆刷的,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白灰。天花板上有3排日光灯管,其中一根一闪一闪的,偶尔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靠窗那张台子的漆面磨得发白,台脚还有一道裂痕,那是他们后来打比赛的时候,刘洋跳上台子庆祝的时候踩裂的。

      几个小孩已经在练了,啪啪的击球声和教练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有个小孩打飞了球,球滚到文章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随手在手里转了转。球是红双喜的3星,白色的,表面有点发毛了,捏在手里能感觉到接缝处微微凸起的那道线。

      他从书包里掏出球拍。拍子握在手里的感觉跟记忆里一模一样,拍柄的弧度贴合掌心,像握着一块被磨圆了棱角的木头。他把拍子在手里转了转,手指摩挲着拍柄上的汗渍,那上面有他磨出来的浅浅的痕迹。

      李教练走过来,40来岁,个头不高但壮实,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练过的。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运动裤和一件蓝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个铜哨子,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跟文章他爸一样。

      “来了就上台,别磨蹭。今天练反手对攻。”

      文章跟刘洋对练。刘洋比他大1岁,横板,正手拉球在同龄人里算不错的。两个人先练正手对攻,打了20几板,球没掉。李教练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练完正手,刘洋发了个反手位的下旋短球过来,文章上前一步,手腕内屈,拍面压低,用反面去摩擦球的侧上部。球带着侧旋飞过去,落台后往侧边拐了一下,刘洋没接住。

      “你刚才那是什么?”刘洋瞪着眼睛。

      “拧拉。”

      “直板还能这么打?”

      文章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能。”

      李教练走过来。“你反手刚才怎么弄的?再来一个。”

      文章又拧了一个。这次李教练看得更仔细,盯着他的手腕看了好几秒,然后没说话,转身走了。但文章注意到他走到墙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这边一眼。

      训练结束以后,李教练把文章叫到一边,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反手横打跟谁学的?”

      文章想了想。“看电视学的,自己瞎琢磨的。”

      李教练沉默了一会儿。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着,就那么叼着。“你这个动作有模有样的。以后反手就按这个练,但正手不能落下。正手是根,到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文章点头。

      李教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你那个拧拉,手腕往里包的幅度再大一点。包得越紧,出去的旋转越强。”

      文章愣了一下。这个细节他上辈子练了好几年才自己摸出来,李教练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从那以后,文章的训练内容就变了。正手还是传统弧圈结合快攻,反手一点点从推挡往横打改。最开始特别不习惯。推挡的时候手腕不用动,拍面立着往前一顶就行。横打完全不一样,手腕要内屈,拍面要压低,击球点要早,发力方向是从左后往右前。最开始他打一板飞一板,刘洋站在对面乐得不行。

      “你反手还不如推挡呢!”

      文章没理他,继续练。每天晚上到家,他趴在床上对着墙壁做徒手动作。手腕内屈,前臂往前送,手指在空气中捏着想象中的球拍。文爸有一次推门进来,看他趴在床上比划,愣了一下。

      “干啥呢?”

      “练动作。”

      文爸没再问,把门带上了。过了一会儿,文妈端了一碗热牛奶进来,搁在床头柜上,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别练太晚,明天还上学。”

      文章喝了牛奶,继续练。用了大概半年,才把反手位的横打动作固定下来。刘洋再跟他打的时候,已经接不住他的反手拧拉了。

      “你这反手太赖了。”刘洋蹲在地上捡球,嘴里嘟囔着。

      文章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你正手再练练,也能打赢我。”

      刘洋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后来刘洋真的加练了正手,每天多练半个小时,一个学期之后,两个人再打比赛,刘洋的正手已经能给文章制造不小的压力了。

      在少年宫练了2年,文章在同龄人里已经打得很突出了。反手拧拉让很多比他大的孩子都不适应,尤其是台内拧出来的侧旋球,落台之后往侧边拐,好多小孩连球都摸不到。正手虽然不像反手那么亮眼,但胜在稳定,连续拉的板数比一般小孩多。

      2003年秋天,黑龙江省体校的教练来少年宫选苗子。来的体校教练,40来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文绉绉的,但据说打球的时候特别狠。他在球室里坐了一下午,挨个看孩子们打球,时不时在本子上记点东西。

      文章正好跟刘洋打比赛。前4局打成2比2,第5局他落后3分。发球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发了一个逆旋转到刘洋的正手小三角。刘洋挑打过来,文章退后半步,反手反拉,球带着侧旋飞回去,刘洋侧身正手再拉,文章又防了一板,落点压在刘洋的反手位底线。

      两个人相持了7、8板。最后文章找准机会,反手一个拧拉,球直奔刘洋的正手大角,刘洋扑过去够到了球,但回球质量不高,文章迎前一步,正手拍死了。

      11比9。文章赢了。

      体校教练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走了。文章没太在意,擦了擦汗继续练球。

      过了一个星期,李教练把文章叫到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墙上挂着一张少年宫乒乓球班的合影,照片里孩子们穿着统一的红色运动服,文章站在后排最边上,比别的孩子矮半个头。

      “省体校要你了。”

      文章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盆绿萝。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教练看了他一会儿,没忍住乐了。“你小子,一点都不激动?”

      文章想了想。“挺高兴的。”

      李教练摇了摇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块胶皮递给他。“这块你拿着。反手贴这个,拧出来的旋转更贼。”

      文章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块他没见过的型号。他把胶皮收进包里,说了声谢谢教练。

      转过年的开春,去体校报到。文爸骑着二八大杠送他,哈尔滨的雪刚化透,风还是硬的,刮在脸上有点疼。文章坐后座上,抱着一个装着球拍和运动服的包,包里还塞了文妈给他装的几个茶蛋和一袋牛奶。文爸骑了一路没说话,到了体校门口才说了一句。

      “好好练。”

      文章跳下车,点了点头。

      体校的宿舍是6人间,铁架子床,水泥地面,窗户关不严,晚上能听到隔壁床的室友磨牙,咯吱咯吱的,跟老鼠啃东西似的。文章睡靠窗那张,翻个身床板就吱呀响。他刚来那几天不太睡得着,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

      食堂菜没什么油水,白菜炖粉条和土豆丝轮着来。偶尔有肉菜,比如周三的红烧肉,大家就抢着打。文章第一次打红烧肉的时候去晚了,只剩下汤底和几块土豆。打菜的大师傅看他站在窗口不走,叹了口气,从后厨端了半碗肉出来扣在他盘子里。

      “以后早点来。”

      文章端着盘子找了个位子坐下,把红烧肉拌在米饭里,吃得一粒米都没剩。旁边一个比他大的队员看了他一眼。

      “你新来的?”

      “嗯。”

      “哪儿的人?”

      “哈尔滨本地的。”

      “那还行,食堂大师傅也是哈尔滨的,你老乡。”

      文章愣了一下。他后来才知道,那个大师傅姓赵,确实也是哈尔滨的,在食堂干了好几年。

      体校教练姓孙,40多岁,个子不高但壮实,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练过的。他打球的时候嗓门特别大,赢一个球就吼一声,整个体育馆都能听见。文章第一次看他打球吓了一跳,后来就习惯了。

      孙教练看了文章打了几天球,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反手那个拧拉,谁教你的?”

      “少年宫的李教练提过一句,大部分自己琢磨的。”

      孙教练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你再琢磨琢磨,把拧完以后撕的那一下加上。”

      文章心里一动。“拧完以后撕?”

      “对。你拧过去的球旋转够,但速度不够。拧完以后能接着撕一板,对手更难防。”孙教练站起来,从桌上拿起球拍比划了一下,“你试试,拧和撕连起来做,中间别停。”

      文章下午就开始试。最开始特别不顺。拧完以后手腕来不及翻转,撕的那一板总是发不上力。要么拧完了停顿一下再撕,那就不叫连起来了。他练了一个星期,每天多练一个小时,手腕练到酸得拿不起筷子。吃饭的时候手抖,夹菜都夹不稳,旁边队友笑他是不是得了帕金森。

      进体校的第8天,他终于在训练里打出了一板像样的拧撕。手腕在触球那一瞬间包住球摩擦,拧出旋转,球离拍的瞬间手腕继续往前爆发,借着刚才那个旋转直接变成横撕。整套动作在台内完成,一气呵成。

      对面接球的队友连反应都没有。球落台弹起来,带着强烈的侧旋往侧上方拐,直接飞出了球台。
      文章看着那颗球飞出去,站在台边喘着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还在微微发酸。成了。他管这招叫“逆旋横撕”。

      孙教练后来在训练计划里给他加了一项:每天反手位台内拧撕300板。

      在体校的日子比少年宫苦得多。每天早上6点出操,跑3000米。哈尔滨的冬天,操场上结着冰,跑起来得格外小心。文章摔过两次,爬起来接着跑。上午练3个小时,下午练3个小时,晚上还有体能训练。他身体素质在体校不算最好的,但能扛。上辈子吃过没练够的亏,这辈子能有人盯着他练,求之不得。

      2004年冬天,八一队的教练来黑龙江选人。来的是个穿军装的中年人,姓范,话不多,但看人很准。文章在体校对抗赛里打了几场,范教练一直在场边记东西。

      其中一场,文章对上体校里最强的那个横板选手,比他大2岁,正手拉球又冲又转。那场比赛他打得很艰难,前4局打成2比2。第5局他落后3分的时候,连续用了3次“逆旋横撕”,3次全部得分。对手后面整个人都懵了,接发球的时候站位明显往中间靠,怕了文章的反手。

      范教练把本子合上,走过来拍了拍文章的肩膀,没说话,可那个眼神文章认得。

      比赛结束以后,孙教练走过来,拍着他肩膀说:“八一队的人看上你了。”

      文章点了点头。他蹲下来继续捡球,把散落在台边的球一个个捡起来,放进球筐里。

      2005年春天,文章正式进入八一队。报到的时候文爸送他到哈尔滨火车站,给他塞了个装着红肠和面包的袋子。红肠是秋林的,还热乎着,油纸包着,渗出一点油渍。面包是赛克,夹着果酱馅的,文妈早上特意去买的。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文章说好。

      绿皮火车,从哈尔滨到北京要十几个小时。文章靠硬座上,座位的皮面裂了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对面坐着一个抱小孩的妇女,小孩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睡着了还攥着不放。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帧帧往后退,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

      文章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茶叶蛋,剥了壳,慢慢吃着。鸡蛋腌得挺入味,咸淡刚好。他把蛋壳丢进塑料袋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包里的球拍搁在膝盖上,反面贴着他惯用的胶皮。那块拍子陪了他2年,从少年宫到体校,从哈尔滨到北京。

      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红山口的大院,3楼的训练馆,食堂的赵师傅,还有王皓。

      想到王皓,文章心里动了一下。上辈子在八一队的时候,远远看过王皓打球。那时候王皓已经是国家队主力了,直板横打的代表人物。文章看他打球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原来直板可以这样打。后来偷偷改了打法,走了那条路。再后来退了役,开了球馆,教小孩打球的时候,有时候会跟孩子们说起王皓。他说你们可以看看王皓的比赛录像,看看直板反手可以打成什么样。
      那
      些小孩有的听进去了,有的没听进去。文章不勉强。他知道这条路不容易走,但值得走。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京站人挤人,文章背着包出了站,打了个车去红山口。出租车是红色的夏利,司机听他说去红山口,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当兵的?”

      “打乒乓球的。”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车开上长安街,路两边的路灯往后退,远处能看到天安门的轮廓,灯光照着城墙,红彤彤的。

      出租车开进红山口大院的时候,文章透过车窗看到训练馆的灯还亮着。3楼那排窗户透出白色的光,玻璃上隐约能看到人影在动。

      文章付了车费,拎包下车。站训练馆楼下,抬头看3楼的窗户,呼出一口白气。冬天的红山口很安静,远处隐约能听到出操的口令声。他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空气里那种熟悉的、胶皮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从3楼飘下来,穿过冷空气,钻进他鼻子里。

      文章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上辈子也是从这里开始的。这辈子,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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