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御雪主义》隋禾

10、书记员池煊 “唉，

　　“唉，你太聪明了。”

　　魏御雪仰着头思顿了一会儿，有丝惬意，薄薄的眼皮阖上了一半，唇边扯出一个淡淡的弧线，像是无奈、却又宠溺。

　　屏幕上魏御雪的额头轻轻点在摄像头上，像是缴械投降一般，低声说:“下次见面告诉你，好不好？”

　　平日里魏御雪面对李烩的眉飞色舞总是用那几个淡淡的语气词应声过去，这突如其来的细腻，李烩觉得有点不真实，像大人哄小孩“下次给你买糖吃”的谎话一样。

　　李烩眉目渐渐舒展开来，神色被魏御雪牵引得都温和了几分，一手拖着下巴摸了摸，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嗯。”

　　“真的。”魏御雪的脸离手机很近，这个距离藏不住一丝微表情，眼底澄澈得能映出手机的彩色画面，他的咬字清脆，尾音飘然如鹅毛般轻盈，即使是“李烩”本人的声线，此时说话的风格也是迥然不同的。

　　不管魏御雪是不是认真的，如果魏御雪执意不说，大不了他下次再揪着这次讨回来。李烩想到这就开朗了许多。

　　李烩挂了电话之后，似乎在想找个什么机会再把魏御雪叫过来见面好一点。

　　总不能让他又哭一次，上回哭得稀里哗啦地已经够丢人了。

　　不过也不难解释为什么欧阳擎炎喜欢魏御雪了。

　　他好温柔。

　　李烩猛地从床上鲤鱼打挺般坐起来，反应过来自己是个直男，怎么还越想越歪了？

　　按照别人对魏御雪的反应来看，他应该不常跟别人展露自己温柔的这一面吧。

　　那欧阳擎炎确实足够特殊，能让魏御雪一个好比“情感认知障碍”的冷淡型人格主动拉帽子亲他，如果那红毛说的是真的话。两个大男人还有私底下的称呼，怎么说魏御雪对红毛也算是有点喜欢的吧？

　　李烩平躺在床上，有点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

　　那我那句回复岂不是完全掐断了他们的火花？

　　说到底，魏御雪为什么对自己有好感的人说出“不喜欢”，还找了一个很扎心的理由。其实事后李烩跟魏御雪八卦过这个聊天记录，然而魏御雪说“我有喜欢的人”这句话是他编的，不必在意。

　　这么想来……魏御雪到底、从哪句话开始是真的？

　　李烩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思绪也渐渐淡成了一片空白。

　　对了。

　　还有魏御雪的日记。

　　这个细节在李烩脑海里一闪而过，眼前的暗角越来越大，他坐了一整天的车，眼皮子已经开始互殴了，他对这一切的所有推测都归根于自己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生活。

　　李烩拖着伸长的手浑浑噩噩地关了床头灯。

　　魏御雪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一旁，想到手里还有一张语文卷子没写，他轻轻执着笔，写起来还有点卡墨，虽然不是很适应这种应试教育，但魏御雪还是认真地写完了。

　　现在已经很晚了，魏御雪打开电脑的邮箱，创建了一个新账号，熟稔地输入那一串收件地址。

　　【我需要一个全区通行证，请邮寄到这个地址。】

　　附件是一个特殊图案的代码。

　　与此同时，中心主城区百层摩天大楼上，诺大的会议厅正在举行线上会议，空着的位置由全息投影将他们的身型隔空千里带到了会议室的桌子上。

　　夜色已经很深了，这座中心大楼还在不停地运作。

　　会议室的雪白长桌渗发出隐隐的威严，还有一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未来感。

　　这是中心区首次启用的新会议室，刚过试验阶段，首次启用是为了讨论新九区的开发。

　　男人一手撑着下巴，手指有些懒散在电脑上敲下几个字，带着全息投影的透明智能眼镜全然记录着会议内容，眼前突然显示出一个“七瓣雪花”的标识，他举手示意叫停了本次线上会议。

　　男人看着标识一眼认出来人，马上打开这封邮件。

　　刚提出宏伟畅想的三区监察官突然被打断，颇为不满地出声道：“池书记员，您现在暂停会议占用的是三区的发言时间。”

　　中心区书记员——池煊。

　　五区总议员伶牙俐齿，又一向与三区政见不合，抓住机会就要开口泼两盆冷水，“老头，你自己讲了这么多没到重点，谁想听？”

　　五区当下蒸蒸日上，为首的总议员风头正盛，在会议上挑刺在座的已经见怪不怪了。

　　“诸位稍等。”池煊语气夹杂着敷衍，还有深夜加班的厌烦。

　　纵使是中心区内部会议，他的怨气也快穿透屏幕了，就算只说了暂停没给解释，会议上的人员也默契地闭上了嘴。

　　虽说池煊是在座最年轻的，资历最浅的中心区议员，可偏偏“书记员”这个位置上传下达的，即使权力不高，但无奈涉及范围是在广泛，谁都不好直接得罪他。

　　中心区内部一直把“书记员”这个位置比作古代皇帝的“总管太监”。

　　事多、大忙人、吃力不讨好。

　　池煊摘下了全息眼镜，将它随手放在一边，在键盘上飞速敲了几个字，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起身离开了座位。

　　五区监总议员依旧不改刻薄，挑着眉有些疑惑地出声道:“太监走了。”

　　有几位假装严肃的议员没忍住低声闷笑。

　　一众人员就这么等了十分钟，直到池煊慢悠悠地拉开了会议室的大门，手里还拿了一杯侧壁冒着水珠的冰咖啡。

　　要不是新规写着“没有书记员记录的会议内容为无效内容”，谁愿意等那个毛头小子？

　　新规看似给了书记员更多权力，只有池煊知道这只是平白无故给他增加工作量。自从新规落地，他每天从早忙到晚，靠咖啡因续命。

　　池煊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单手戴上全息眼镜，靠在椅背上缓了会儿，眼里还有些困意没褪去，“会议继续，到谁了？”

　　“池书记员，您刚才一共占用了三区十分三十六秒的发言时间，下如果没有紧急情况的话，请下次延长三区发言时间。”

　　每次内部临时会议都有严格的开始和结束时间，分配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程序，否则占用的就是所有人的时间，之前会议都没有出现过中断的情况。

　　但自从新规压死书记员之后，议题的通过率不仅降到历史最低，现在还在会议上直接发出了暂停。

　　“紧急情况？”

　　“Aky的邮件算不算？”

　　池煊抿了一口咖啡，牙齿碰到冰块的时候哆嗦了一下，便迅速拿开了，“刚好Aky现在就在新九区，您有意见可以直接拜访，可能落实得更快。”

　　三区监察官哑声了。

　　敢跑到Aky那里提建议，意味着不能有一丝差错。

　　池煊翻了一下本次会议总结的新规，没几条是能看的，还有一分钟到结束时间干脆作个潦草的结束语，“如果还有新的提议，各位直接致电中心区邮箱就好了，本次会议到此结束。”

　　而远在新九区被提及的那位，日上三竿还在睡懒觉。

　　早上的阳光已经透过玻璃窗晒得被子发热了，李绘脸盖着枕头恍惚不觉。

　　“御雪？你醒了吗？”

　　门口传来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朦胧间李烩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猛地惊醒。

　　那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课上睡着了被同桌叫起来，心跳一直在加速。

　　李绘感觉自己的还没缓过神来，眼皮狂跳，低头看到白皙的手覆在被子上，节骨分明都手指上带着一枚蛇形尾戒。

　　他现在在九区。

　　李烩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哒”地响了一声，他忍着酸痛耸动肩膀，喟叹了口气。

　　嘶……

　　落枕了……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

　　“御雪？”

　　这真不怪沈翼打扰他的美梦，主要是现在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哦好，我醒了……”

　　李绘一觉睡大发了，从床上坐起来只觉得前胸贴后背——饿得慌。也可能是他睡姿太随意导致的腰酸背痛。

　　一打开门就是沈翼不急不躁的笑脸，亲昵道:“御雪，昨晚睡得还好吗？”

　　“嗯。”李烩模仿着魏御雪惯用语气，不咸不淡地回复他，边走边用余光瞟了他一眼，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沈翼目光平视前方，他一双桃花眼生得标志，面色红润，笑起来时如沐春风，不禁让李烩对那些辖区总议员的形象有了改观。

　　感觉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真是年轻有为啊。

　　李烩虽然已经习惯了这里非富即贵的生活，但终究藏不过心底里那点自卑，每次走到陌生的环境，他总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那种无法言说的失声感慢慢爬上来的时候，心脏总是先一步刺痛刺痛地提醒着他。

　　李烩，你只是个普通人。

　　等换回去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还要高考，还要过自己的生活。

　　他所面对的压力不止是对“休学”的紧迫感，还有对未来的陌生感。

　　明明是晴朗万里的白天，他却感觉到自己始终走在阴影里。

　　李绘悠哉悠哉地观赏着周围的红枫水榭，古朴庄严的长廊穿过一片开阔的水域，池面上飘落着北美枫，锯齿的边缘割破水的切面，钻出一条金红色的锦鲤，点出一丝涟漪又游入水底，波光粼粼震出几分暖意。

　　李绘双手插着兜，默默打量着半步距离的这位新九区总议员。

　　新九区今天已经开放了周边城市，，显然这里还是内测区，但公示的这位总议员已经在网上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这么说是委婉了，毕竟李绘从起床到现在也没看完几条新闻，沈翼任职期的大头照摆在Y国时政热点上，想不注意到都难。

　　不过李绘这时候就有点想笑了，就算你是总议员，也逃不过被千万人调侃“长得太可爱”。

　　沈翼比他现在的个子矮一点，身型也更加薄瘦，那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牵连着苹果肌，眉色浅浅的，这张脸放在时政新闻上真的……太过稚气。

　　李绘不知道怎么生出了有一点想掐他的脸的冲动。

　　像洋娃娃……

　　沈翼的电话振动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安静。

　　沈翼下意识看向他，后者轻轻笑着点头道：“你接，我知道餐厅在哪，你先忙吧。”

　　“好……”

　　不知道是不是李绘的错觉，他看到沈翼偏过头前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