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知我意》伊洛纳米

7、第一支短片 R城美院的

　　R城美院的动画系，和别的系不太一样。
　　别的系学生背着画架去上课，动画系的学生背着数位板和硬盘，画室里永远弥漫着咖啡和泡面的味道。
　　动画系第一周的课程，教授就给了所有新生一个下马威。
　　他布置了一道作业：“用三帧画面，画出两个字——爱情。”
　　教室里哀嚎一片。
　　有人画了相拥的恋人，有人画了心形的糖果，有人画了两个渐近的圆。
　　林知晚盯着空白的画板想了很久，最后落下笔：第一帧，是梧桐树下的两条影子，一远一近；第二帧，远处的影子，悄悄挪近了一点；第三帧，两条影子，在树荫里，几乎要挨在一起。
　　交作业那天，教授一帧一帧地看过去，看到她那三帧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问：“这是谁画的？”
　　林知晚紧张地举手：“我。”
　　教授点了点头，难得地夸了一句：“很好。光影、距离、克制——这个短片里，连风都是会动的。你很有天赋。”
　　下课后，爱丽丝一把搂住她肩膀：“知晚！教授夸你了！他可是全系最挑剔的老头！”
　　“哪有那么夸张。”林知晚被她晃得头晕，“就是碰巧。”
　　“碰巧什么！”爱丽丝哼哼，“你就是我们动画系的天选之人！”
　　林知晚笑着没接话，心里却悄悄攒着一股劲。
　　她一直有个想法，想做一个和梧桐有关的短片——那是她藏了很多年的心事。
　　开学两个月后，学校举办了一场学生短片创作比赛，主题是“故乡”。
　　动画系可以自由报名，林知晚毫不犹豫直接报了名。
　　她给短片取名叫《晚风》。
　　故事很简单：一棵梧桐树，一个女孩，一片四季。春天的嫩芽，夏天的蝉鸣，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女孩在树下走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有一天，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从树下经过，风把落叶吹到他脚边，他停下来，捡起一片叶子，回头看了一眼。
　　林知晚用了整整一个月的课余时间，一帧一帧地做。
　　白天上课，晚上画分镜，周末泡在机房渲染。
　　有一回她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爱丽丝看不下去，硬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塞回宿舍：“知晚！你再不睡，你就要变成动画里的僵尸了！”
　　“再给我十分钟。”林知晚困得眼皮打架，“这个镜头马上就渲染完了……”
　　“不行！”爱丽丝双手叉腰，“你现在睡觉，我去给你看着渲染！要是崩了，我替你把电脑吃了！”
　　林知晚被她逗笑，终于撑不住，倒在床上，三秒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发现渲染已经完成，电脑旁边放着一杯热咖啡和一张便签：“我的天才室友，加油！——你的头号粉丝爱丽丝。”
　　可创作哪有一帆风顺。
　　提交前一周，她发现一个关键镜头的渲染参数出了问题，整段画面都有微妙的色差。林知晚盯着屏幕，差点崩溃：“完了，全完了……”
　　“别慌别慌！”爱丽丝冲进来，“问题不大！重新渲染就行！我来帮你盯着，你去眯一会儿！”
　　那天夜里，爱丽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机房，盯着进度条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林知晚赶到机房，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显示：渲染完成。
　　她鼻子一酸，轻轻给她披上外套。
　　短片交上去那天，林知晚心里其实没底。
　　她在机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文件提交。
　　结果出来后，连她自己都没想到，《晚风》拿下了“故乡”主题短片创作比赛的第一名。
　　消息传开，动画系都沸腾了。
　　教授在课上专门提了这个短片，说它的镜头语言干净利落，情感细腻克制，“很难想象出自一个刚入学半年的学生之手”。
　　下课后，几个同学围过来恭喜她。有个金发男生问：“知晚，你做的那个男孩，是你喜欢的人吗？”
　　林知晚愣了一下，随即脸红到脖子根：“……不是！就是灵感！”
　　“是吗？”金发男生笑，“那你怎么把他画得那么好？”
　　林知晚：“……”
　　晚上回公寓，她把获奖的消息告诉了爸妈，又告诉了苏淼。
　　苏淼回了一串语音，激动得语无伦次：【知晚！你获奖了！第一名！我就知道你行！你那个动画我看了！那个梧桐树下的男孩……等等，那不会就是顾博颜吧？！】
　　林知晚：【……你瞎说什么！”】
　　【我瞎说？】苏淼理直气壮，
　　【你画的那个男孩，白衬衫、清冷脸、站在梧桐树下——这不是顾博颜是谁？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还没放下他？】
　　林知晚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好岔开话题：【我拿奖了，你夸我就行了！】
　　【行行行，夸你！】
　　苏淼笑了一阵，又正色道，
　　【说真的知晚，那个男孩，值得你记这么多年吗？】
　　林知晚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但就是……忘不掉。】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爬起来，打开电脑，看着《晚风》里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一帧一帧地看过去。
　　她忽然有点想笑。原来有些心动，藏得再深，也会顺着笔尖，流进画里。
　　短片的颁奖礼上，林知晚被请上台发言。
　　她站在话筒前，紧张得手心都是汗：“谢谢评委老师。这个短片，是我送给故乡的礼物。也送给……一个曾经路过我青春的人。”
　　台下掌声雷动。
　　没有人知道，她说的是谁。
　　颁奖礼结束，爱丽丝一把抱住她：“知晚！你太棒了！我们今晚必须庆祝！我请客！去那家你最爱吃的意面馆！”
　　“好！”林知晚笑着应下，心里却想，等有一天，她一定要把《晚风》的完整版做出来，让那个少年看到。
　　学期末，动画系的结课作业是自由创作。
　　林知晚思来想去，又画了一组校园题材的短片：穿白衬衫的少年，站在梧桐树下，捡起一片落叶。
　　作业讲评那天，教授看完她的片子，沉默了一会儿，问：“知晚，这个少年，你认识吧？”
　　林知晚：“……不认识！就是创作！”
　　教授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为什么他出现的时候，你的画面，连光线都会变温柔？”
　　全班哄堂大笑。
　　林知晚红着脸，恨不得钻进数位板底下。
　　下课铃一响，爱丽丝追上来，贱兮兮地笑：“知晚，教授都看出来了！你还不承认！”
　　“承认什么呀！”林知晚恼羞成怒，“就是……就是灵感！”
　　“行行行，灵感！”爱丽丝点头如捣蒜，“那我也想要这样的灵感！”
　　而在国内，那个她不敢说出口的少年，此刻正坐在图书馆里。
　　他没有她的微信，只能通过江屹转来的链接，把那段几分钟的短片，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他看到那棵梧桐树，看到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看到风把落叶吹到少年脚边，少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屹在电话里问：“你跟她又不联系，看这个干嘛？”
　　顾博颜沉默了很久，只轻轻说了一句：“那棵树，我认识。”
　　他没有告诉江屹，那支短片里的每一帧，他都截了下来，存进了一个叫“晚风”的文件夹。就像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在颁奖台上说“送给一个曾经路过我青春的人”的女孩，是他的整个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