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知我意》伊洛纳米

6、烟火与视频 林知晚在R

　　林知晚在R城的第三个冬天，家里第一次打来视频电话，是爸爸先开口的。
　　“晚晚，你妈说想你了，非要我打个视频看看你。”
　　屏幕那头，林爸爸举着手机，镜头晃了晃，对准了正在厨房忙活的林妈妈。林妈妈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头也不回地喊：“你让开点，别挡着我看女儿！”
　　“妈，你做饺子呢？”林知晚抱着手机坐在窗边，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厨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可不是嘛，今天冬至，妈给你包饺子，拍了给你看。”林妈妈举起一只白白胖胖的饺子，凑到镜头前，“你看，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隔着屏幕解解馋。”
　　林知晚看着那只饺子，鼻尖一阵发酸。
　　“妈，等我放假回去，你多给我包点，我要吃两大盘。”
　　“行，妈给你包三盘！”林妈妈笑得眼睛弯弯，“你在国外也要记得吃好的，别光顾着画你的破画，把自己饿瘦了。你看看你，下巴都尖了。”
　　“没瘦，我吃得好着呢。”林知晚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心虚。最近赶毕业设计，她确实吃了好几顿泡面。
　　“你爸给你转了生活费，记得查收。”林妈妈又叮嘱，“别省着花，女孩子一个人在外的，吃穿用度不能委屈自己。”
　　林知晚点开手机看了一眼，转账金额比平时多了一大截。
　　林知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回了三个字：【爸，多了。】
　　林父回得很快：【多什么多。拿去吃好的，别委屈自己。】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你妈说，你最近画的东西越来越好了。她把你发在朋友圈的那组动画截图，洗出来挂在画廊里了，说等你回来，给你办个小展。】
　　林知晚盯着屏幕，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在片场忙得脚不沾地，但只要她开口，再晚也会赶回来陪她吃一顿饭；妈妈开着画廊，却总说她画的画，是世界上最值钱的画。
　　她吸了吸鼻子，回了一句：【好。那我多画点，让你们挂满一整面墙。】
　　屏幕那头，林父看着这条消息，弯起嘴角，转身对正在插花的林母说：“你闺女说，要给你画满一整面墙。”
　　林母头也没抬：“那就把家里最大的那面墙给她留着。”
　　“爸，你怎么转这么多？”她冲着镜头喊。
　　屏幕那头，林爸爸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咳嗽了一声，语气有点别扭：“……快过年了，给你买新衣服穿。”
　　“你爸不好意思说，其实是他自己想你了。”林妈妈在旁边拆台，“昨晚还偷偷跟我念叨，说晚晚在R城冷不冷，也不知道会不会照顾自己。”
　　“我那是看天气预报。”林爸爸耳根有点红。
　　一家三口隔着屏幕笑成一团。
　　林知晚看着屏幕里熟悉的家，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弦，轻轻松了一下。
　　在国内的时候，她总觉得家就在身边，爸妈的唠叨是天经地义。
　　可到了国外，隔着时差、隔着大洋，那些从前听腻了的絮絮叨叨，反倒成了她最想念的声音。
　　“晚晚，你那个室友爱丽丝，人好不好相处？”林妈妈又操心起来。
　　“好着呢，她可热情了。”林知晚笑着说，“还说要跟我学包馄饨呢。”
　　“那就好。”林妈妈放心了些，“在国外，多交几个朋友，别老一个人闷着画画。你小时候就话少，妈怕你一个人在外头憋坏了。”
　　“我知道了妈。”林知晚心里暖暖的。
　　那天视频电话打了将近一个小时，从晚饭吃了什么，聊到R城的天气，再聊到林妈妈新学会的一道菜。挂断之前，林爸爸忽然又冒出一句：“晚晚，要是在外面累了，就回家。爸养得起你。”
　　林知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嗯，我知道。”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哑，“爸，妈，谢谢你们。”
　　挂了电话，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R城冬夜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异国他乡的冬天，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家的视频电话，成了林知晚每周最期待的时刻。
　　有时候是妈妈举着手机，给她直播新包的饺子、新腌的泡菜；有时候是爸爸坐在客厅，装作不经意地“路过”镜头，问她钱够不够花；有时候是外婆挤进屏幕，用A城话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囡囡啊，要吃饱，要穿暖”。
　　春节那几天，林知晚没回国，一个人窝在R城的公寓里。
　　除夕夜，国内的家人围坐一桌，开着视频给她直播年夜饭。
　　“晚晚，你看，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林妈妈举着手机，一桌一桌地给她介绍，“还有你外婆包的春卷，特意给你留了一碟，等你回来吃。”
　　“外婆还给你留了压岁钱。”外婆挤进镜头，笑眯眯地举起一个红包，“囡囡在国外要好好的，等回来，外婆给你包个大红包。”
　　林知晚看着屏幕里热热闹闹的一家人，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我想你们了。”她带着鼻音说。
　　“想家了就回来。”林爸爸难得开口，声音低沉，“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那晚，林知晚一个人坐在公寓里，看着屏幕上家人吃年夜饭的热闹场景，吃着妈妈寄来的、热过一遍的速冻饺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又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她知道，无论她走多远，身后的那盏灯，永远为她亮着。
　　还有一次，林知晚发烧了。
　　一个人在公寓里，烧到三十八度多，浑身没力气，迷迷糊糊地躺着。手机响了，是妈妈的视频电话。
　　“晚晚，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林妈妈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妈。”林知晚哑着嗓子说，“就是有点累。”
　　“是不是发烧了？”林妈妈急了，“你快量个体温！家里有药吗？要不要去医院？”
　　“妈，我真的没事……”林知晚说着说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一个人在国外，生病的时候最想家。她多想一睁眼就能看到妈妈，喝一碗妈妈熬的热粥。
　　“晚晚，别哭。”林妈妈隔着屏幕，声音也哑了，“妈妈在呢。你先吃点药，多喝水，好好睡一觉。妈妈明天一早，给你打电话。”
　　“嗯。”林知晚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妈，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很想很想家。
　　第二天一早，她的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电话。一接通，就听见妈妈的声音：“晚晚，起来了吗？还烧不烧？今天感觉怎么样？妈给你寄了一箱吃的，里面有感冒药，还有你爱吃的红糖姜茶……”
　　林知晚握着手机，听着妈妈絮絮叨叨的关心，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忽然明白，无论她长多大，走多远，在妈妈眼里，她永远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女孩。
　　林知晚擦掉眼泪，对着电话轻声说：“妈，我好了，你别担心。我爱你。”
　　“妈也爱你。”林妈妈在那头笑了，“行了行了，快去吃饭，别饿着。”
　　后来有一次，是林爸爸的生日。
　　林知晚提前订好了蛋糕，算好时差，在A城生日当天的中午，拨通了视频电话。
　　屏幕那头，一家人正围着餐桌吃饭。林爸爸看到女儿的视频，难得笑得眼睛弯弯：“晚晚还记着爸生日呢？”
　　“当然记着。”林知晚笑着说，“爸，生日快乐！蛋糕是我让苏淼帮忙订的，你们吃到了吗？”
　　“吃到了吃到了！”林妈妈举着蛋糕凑到镜头前，“你爸今天可高兴了，一大早就念叨你。”
　　“我哪有念叨。”林爸爸嘴硬，耳朵却悄悄红了。
　　林知晚看着爸爸这副别扭的模样，心里又暖又好笑。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总是不善言辞，却会默默记住她所有的喜好。她爱吃的菜，爸爸会偷偷学来做给她吃；她想要的美术颜料，爸爸会跑遍整个A城给她买回来。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爱了她二十多年。
　　“爸。”林知晚看着屏幕，认真地说，“谢谢你这二十多年，一直这么疼我。等我回国，一定好好孝顺你。”
　　林爸爸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别过头，咳嗽了一声，嗓子有点哑：“……知道了。爸等着你回来。”
　　那天挂了视频，林知晚坐在窗边，看着R城的夜色，心里忽然很安定。
　　她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对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父母，还有一段正在慢慢开花结果的感情。
　　她想，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了。
　　林知晚挂断电话，看着窗外R城的蓝天，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了力气。
　　她想，她一定要好好读书，早点学成回国，早点回到爸妈身边。
　　有一次，林妈妈在视频里忽然问：“晚晚，你一个人在R城，有没有遇到什么喜欢的人？”
　　林知晚愣了一下：“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妈就是问问。”林妈妈笑眯眯的，“你也不小了，要是有合适的，谈个恋爱也行。妈不是那种老古板。”
　　“我……我暂时没这个心思。”林知晚含糊道，“学业要紧。”
　　“行，妈也不催你。”林妈妈说，“就是妈想跟你说，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遇到真心对你好的人，别太早就把人推开。妈希望你这辈子，顺顺遂遂的，有人疼，有人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妈妈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八卦的轻手轻脚：“知晚啊，妈听你苏淼阿姨说，你学校那边，像是有不少男生追你？”
　　林知晚一噎：“妈，你连这个都打听？”
　　“妈这不是关心你嘛！”林妈妈理直气壮，“妈可提前跟你说好，喜欢就大大方方谈，别学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电话那头传来林爸爸中气十足的抗议：“我那是不利索吗？我那是在酝酿！”
　　林知晚：“……”
　　她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冒出顾博颜那张脸。她赶紧摇摇头，把那个念头按下去，却发现自己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林知晚眼眶有点热，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高中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想起那个白衬衫的少年，想起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小心地的心事。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说“暂时没这个心思”的时候，几千里之外的国内，那个她以为已经彻底放下的少年，正托着朋友，四处打听她的消息。
　　他找了她很久，久到几乎要放弃。
　　可命运总是这样，在你以为永远错过的时候，悄悄把两个人的手，重新牵到一起。
　　林家的烟火气，隔着屏幕，一点一点，暖着林知晚在异国他乡的每一个夜晚。
　　而她也终于慢慢明白：无论她走得多远，飞得多高，身后的那盏灯，永远为她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