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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R城初来,一个人的四季 九月的R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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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R城,天蓝得不像话。
飞机落地的时候,林知晚拖着两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行李箱,站在R城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看着满眼金发碧眼的陌生面孔,心跳得又快又乱。
她从没出过这么远的远门。
A城一中的高中岁月,仿佛还停留在昨天。
那个梧桐树下白衬衫的男生,那个让她偷偷心动了整个高二、又仓促转学离开的人,已经像一场被雨水冲淡的旧梦。
高考结束,她拿到R城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收拾画具,背上行囊,一个人坐上飞往C国的航班。
林知晚,林知晚。
她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像是给自己壮胆。
“林知晚同学,R城美术学院,动画专业,注册报到。”
她把录取通知书上的信息又念了一遍,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走出大厅。
九月的R城阳光热烈,古老的城市在眼前铺展开来,赭红色的屋顶、斑驳的石墙、街角喷泉哗哗的水声,一切都陌生又新鲜。
公寓是她提前在网上订好的,在老城区一栋有百年历史的老楼里,四楼,没有电梯。
林知晚看了看自己那两只硕大的行李箱,又看了看窄窄的旋转楼梯,认命地叹了口气,把袖子往上一撸。
“行吧,就当是入学第一课,负重训练。”
她吭哧吭哧把行李箱一阶一阶往上拖,中途休息了三次,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到了四楼,她靠在门框上喘气,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扇门从里面打开。
“你好!你是新来的房客吗?”
探出脑袋的是一个金发姑娘,皮肤白得发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着宽松的家居T恤,手里还举着半块没吃完的披萨。
林知晚愣了一下,用还有点生涩的英语回答:“你好,我是林知晚,今天刚搬来。”
“我是爱丽丝,本地人,住你隔壁。”金发姑娘热情地把披萨往嘴里一塞,伸手就要帮她拎箱子,“你一个人拿这么多东西上楼?天哪,你该叫我帮忙的。”
爱丽丝,林知晚在C国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热情、话痨、自来熟,第二天就拉着她逛遍了公寓楼附近的所有街区,带她去最正宗的意面馆,教她用还不太流利的C国语跟老板娘点餐。
R城的第一个夜晚,林知晚坐在公寓的窗边,看着窗外陌生的万家灯火。
她翻开随身带来的速写本,最前面夹着那张浅米色的便利贴——“这数学笔记本,很适合提高你的数学,值得参考。”字迹清隽,她看了两年,都快背下来了。
她提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棵梧桐树,树下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
画完,她盯着看了很久,在角落写下一行小字:晚风。然后合上速写本,熄了台灯。异国的夜,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开学第一周,动画专业的新生课,这个专业是学校的国际英语授课项目,教授让每个人用英语做自我介绍,说说为什么选动画。
前面几个同学说完,轮到林知晚。她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开口:“我……我想做动画。我想把我自己祖国故事里的风景和情感,画给全世界的人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掌声。
教授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很好的愿望。欢迎你来追逐它。”
下课后,爱丽丝一把搂住她肩膀:“知晚!你刚才帅呆了!以后你火了,记得把我画进你的动画里,要画成女主角,肤白貌美大长腿那种!”
林知晚被她逗笑:“行,给你安排一个出场的镜头。”
“那可说好了!”爱丽丝心满意足,“我等着当你的动画女主角。”
“Mamma mia,你C国语说得真可爱。”老板娘笑眯眯地摸了摸林知晚的头,“像唱歌一样。”
林知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
爱丽丝却来了兴致,拉着她在小馆子里坐下,一个劲儿追问:“你从Z国哪里来的?Z国是不是真的到处都有熊猫?你会不会做那种圆圆的小饺子?”
林知晚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哭笑不得,只能一个一个耐心回答:“我来自Z国南方一座小城。熊猫在动物园里。那个圆圆的小饺子叫馄饨,我会做,改天包给你尝尝。”
“太好了!”爱丽丝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闻到了馄饨的香气,“知晚,我们以后就是最好的朋友了!”
日子就这样在陌生的语言、陌生的街道、陌生的食物里,一点一点铺展开来。
R城美术学院坐落在一片古老的艺术街区。
斑驳的墙面爬满常春藤,庭院里立着残缺的大理石雕像,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林知晚第一天走进校园的时候,愣了很久。
这里的梧桐,和A城一中宿舍楼下的,是同一科的树。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头顶层层叠叠的绿叶,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十七岁的夏天。
下一秒,她就清醒过来。
林知晚,你现在在C国,你是来追梦的,不是来伤春悲秋的。
她把那段没来得及开始的初恋,连同一个模糊的白衬衫侧影,一起锁进了心底最深的抽屉。钥匙一扔,谁也不许打开。
有时候,她会在梦里回到A城一中的那个转角。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梧桐树下,逆着光,朝她看过来。她总是还没来得及开口,梦就醒了。
醒来的夜里,她盯着异国陌生的天花板,听着窗外陌生的鸟鸣,半天回不过神。她很少提起那个名字,可那个名字,像一枚埋在心底的种子,会在每一个安静的夜晚,悄悄发一次芽。
专业课程比她想象中难得多。
动画专业,教授们一个个苛刻得要命,改起稿子来毫不留情。
林知晚的英语底子还行,可涉及到艺术史、设计理论这些专业词汇,经常听得一头雾水。刚开始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泡在图书馆,抱着厚厚的设计史课本,一个词一个词地啃。
课堂上,教授让做小组作业,她因为语言问题,和几个欧洲同学沟通得磕磕绊绊,急得直冒汗。
“你画得真好。”小组里一个叫卢卡的C国男生,看着她摊开的草图,眼睛一亮,“你是学Z国画吗?线条很有东方韵味。”
卢卡,R城美院雕塑系的研二学长,高,瘦,轮廓深邃,笑起来带着C国人特有的阳光气。
他的Z文说得意外地好——他说自己对Z国文化很着迷,大学选修了中文,还在交换去过P城半年。
“我主修动画。”林知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以前在国内学过一点国画底子。”
“难怪。”卢卡认真地点头,“你的构图里有种很安静的力量,和欧洲这边张扬的风格很不一样。”
被专业的人这样认真夸赞,林知晚心里那点被语言磨出来的挫败感,悄悄消退了一些。
刚开学那阵子,林知晚闹过不少笑话。
有一次,她在学校旁边的咖啡店点餐,想说“卡布奇诺”,结果C国语说得磕磕绊绊,老板娘听成了别的,端上来一杯黑咖啡。
“算了算了,黑咖啡也能喝。”她捧着那杯苦得发涩的黑咖啡,欲哭无泪。
还有一次,她坐公交车坐过了站,一个人在陌生的街区迷了路,手机导航也失灵了。
她站在街角,看着满街陌生的文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蹲在路边,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电话,又怕爸妈担心,犹豫了半天,最后只给爱丽丝发了条消息:“我迷路了,你在哪?”
十分钟后,爱丽丝骑着自行车出现在她面前,一把把她拉起来:“走,姐带你回家!”
那天晚上,爱丽丝拉着她,去街角那家最热闹的披萨店,点了一大份玛格丽特披萨。
“知晚,一个人在国外,都会有一段这样的日子。”爱丽丝一边啃披萨,一边拍拍她的肩膀,“但你会适应的。你看,你现在已经能跟我吵架了。”
“我哪有跟你吵架。”林知晚破涕为笑。
“有!上次你说我的口红颜色丑,我可记仇了!”爱丽丝佯装生气。
两个人笑闹成一团,林知晚心里的那点慌乱和委屈,也慢慢散了。
她想,虽然异国他乡的路很难走,但幸好,她遇到了这么温暖的人。
那段时间,她不是没想过放弃。
有一次,小组作业做砸了,她一个人在画室待到很晚。
窗外的R城夜色温柔,街灯一盏盏亮起,可她坐在画板前,看着那堆涂了又改、改了又涂的草稿,忽然觉得很累。
她想A城外婆家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馄饨,想妈妈总在她出门前念叨“多穿一件”,想爸爸沉默地往她包里塞零花钱。
她打开手机,看到微信置顶的家庭群里,妈妈发来一长串语音。
“晚晚,R城冷了吧?妈妈看天气预报说那边下雨,记得穿秋裤啊!”
“你上次说的那个教授,又让你改稿子了?别急,慢慢来,妈妈相信你。”
“对了,你张阿姨家女儿也出国了,说国外冬天容易emo,你可千万别一个人憋着啊,想家就给家里打电话。”
林知晚一条一条听完,鼻尖有点发酸。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妈,我不冷,我穿秋裤了。就是想你们了。”
下一秒,妈妈的语音又弹过来:“想家就回来看看嘛,放假买张机票,妈妈给你包饺子。”
“就是就是,爸给你报销机票。”林爸爸也难得冒泡,在群里发了个转账。
隔着几千公里,隔着六个多小时的时差,家人的声音却像一床晒过太阳的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那一晚,林知晚关掉手机,重新拿起画笔。
她在画板上铺开一张新的稿子,一笔一画,认真画下去。
她想,她不能辜负爸妈的期待,也不能辜负那个拼尽全力来到这里的自己。
C国的冬天,像是也没那么难熬了。
春天来的时候,R城满城的桔梗花都开了。
林知晚已经彻底适应了这里的节奏。
C国语能磕磕绊绊和菜场阿姨讨价还价了,专业课程也从一开始的跟不上,慢慢挤进了年级上游。她的动画作品第一次被选进学校的期中展览,小小的展厅一角,她自己的画,安安静静挂在那里。
爱丽丝拉着她去看展,站在那幅画前,发出惊叹:“知晚,这幅画好美!画的是什么?”
“是梧桐。”林知晚看着自己那幅以梧桐为主题的动画概念稿,轻声说,“我高中学校门口,有一排这样的树。”
“你很想家吧?”爱丽丝轻声问。
“嗯。”林知晚顿了顿,又笑了,“但我也很喜欢这里。”
她站在自己的作品前,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都没有白吃。
R城的四季轮转,一个女孩在异国他乡,从笨拙地拖着行李箱爬楼梯,到从容地站在自己的画前微笑。
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都在她脚下,一座一座地,翻了过去。
而她知道,在几千里之外的国内,那个被她锁进抽屉里的白衬衫少年,也在自己的路上,一步步走得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