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中短篇小故事》五特李斯

3、5-6 想起来了，

　　5.
　　“你的眼睛怎么了？”白菲菲小声问道。
　　“梦到前男友了，他就是个大猪蹄子。”林秦用冰凉的手背贴了一下眼睛。她现在希望这些所谓“回忆”别再来了，但是男人的脸在梦里越来越清晰了。
　　知道就好，白菲菲松了一口气，催促林秦回神：“急诊那边又收上来三个患者，和病区里的两位情况很像——脑瘫之后还在发梦。”
　　怎么疑难杂症还能搞批发呢？林秦纳闷了。
　　“晚上我请秦双木的研究组来看看。”林秦和白菲菲道。没想到对方像见鬼了一样看着她。
　　“你不是刚说前男友是个大猪蹄子吗？”
　　“是啊。这两个话题有关联吗？”林秦莫名其妙。
　　白菲菲忍了又忍，才道：“行，你觉得没关系就行。”
　　工作要和前任打交道，也不是很稀奇的。但当年分手的时候林秦就再也没提过秦双木，怎么现在又像个没事人一样了？
　　白菲菲很担心闺蜜的状态。

　　晚上八点，秦双木敲响了办公室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文化衫，肩膀上有一个很艺术的“梦”字，各自背着一个大背包。
　　因为昨晚在酒吧的事，林秦瞧见秦双木时还有些尴尬。但秦双木若无其事，他和林秦介绍身后的两个人。
　　“这两位是梦境认知转化与干预研究组的组员，庄静和宁遥，他们可以负责五位患者的义诊。”
　　这就是秦双木说的院外合作研究组？看起来不像搞研究的。林秦满腹狐疑。
　　病区把五个患者安排在一间病房里，林秦和他们简述了病人的情况。她倒好奇，这两位研究人员要用什么医疗手段诊疗。
　　宁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透明片。他把透明片往其中一位患者面前一甩，上面居然凭空显示出文字和数据来。林秦吓了一跳，这是什么路数？
　　宁遥看了一眼采集板，和林秦道：“这个程度的惊梦——嗯，病人，一次义诊就能解决问题。我们的治疗方式比较特殊，林主任请不要担心。”
　　林秦还要再问，秦双木已经把她拉到病房门口，远离其他人。
　　“这样的程序他们走了成千上百次了，放心。出了问题，我担责。”秦双木小声道。
　　庄静和宁遥戴上一双闪着银光的手套，从背包里掏出来一卷水管粗细的银色绳子，把五个患者的床圈在一起。林秦远远地看着，看到那片区域突然变得有些模糊。
　　她眨眨眼，发现自己没有看错。圆圈里的空气仿佛在烈火边上，产生了轻微的扭曲，时不时泛起一些波动。好像有野兽匍匐在原处伺机而动，林秦打了个寒战。
　　秦双木感觉到了，往她身前稍微挡了一下。这个角度有点眼熟，林秦心里一跳。
　　心电监护仪哔哔的响声突然加快了。病人的心跳和血压齐齐往上冲，堪堪维持在正常界限内，而脑电图的波形突然活跃起来。
　　庄静不慌不忙，去摸索病人的额头，轻轻按了几下，手一握，拎垃圾一样，从眉心拎出来一团浅灰色的烟。那烟的边缘清晰可见，离开病人的身体后剧烈翻腾起来，好像在拼命挣扎。
　　庄静双手使劲，像挤压一个篮球一样，把烟压缩起来。宁遥则抖开一个“食品袋”，材质看起来和手套是一样的。他接过庄静手里那个灰烟球，往袋子里一扔。袋口银光一闪，那团烟叽叽地尖叫一声，迅速地被吸进去了。
　　梦里的故事又浮现在脑海中。
　　“那就是魇兽？”林秦口比心快，下意识地问道。
　　秦双木点点头：“如果你知道魇兽，那这些事情理解起来也不困难了。”
　　作为几年前、几天前各自给老婆科普了自己工作领域的人，秦双木装傻的本事还可以。
　　“在这些空气有波纹的地方，魇兽才会显形？它们就是一团烟？”林秦问。
　　秦双木肯定了这个说法。
　　四团烟就这么简单地被收了起来，最后一团烟却不同寻常。它的颜色更深，反抗更激烈，庄静和宁遥配合，吃奶的劲都使上了，才把它塞进袋口。这团灰烟消失前，林秦听见了一声类似野兽的低吼声。
　　庄静他们收起工具，脸上的表情很严峻。宁遥转头道：“林主任，你的病人明天应该会恢复正常。组长，这和三年前——”
　　“情况类似。其他问题回组里汇报。”秦双木截住了他的话头。没等林秦细问，他便放两个组员出了病区。
　　林秦皱着眉问道：“秦主任，今晚上的事情你需要仔细说明一下。”
　　秦双木点点头。

　　魇兽、灵波界这些居然是真的。林秦躺在床上发愣。
　　按照秦双木的说法，那些患者——秦双木叫他们惊梦之人——因为意识在灵波界中被魇兽捕猎，才失去了现实世界中对自我的掌控。晚上的梦游、袭击，则是因为意识正在被魇兽恶意同化。
　　庄静二人今晚在病房中短暂开了一个通往灵波界的小空间，把在病人身上作怪的魇兽收服回去——追梦组组员的工作职责之一就是，分离这些不怀好意的魇兽，驯服后再归还到它们主人的身体中。
　　而秦双木，还是这个研究组的带头人。
　　听上去就是什么离谱的小说设定，但是林秦在现实生活中亲眼目睹了。
　　希望今晚的事情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吧。林秦很头大。

　　林秦在电梯门前清醒过来。她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自己的意识和身体嵌套得不太完全。
　　这是个清醒梦。林秦陡然意识到这一点。
　　她尝试着转身，回到家门口前，开门就见到男朋友像一只大狗子一样没精打采地趴在沙发上。林秦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男人一蹦三尺高，迅速把林秦捞进怀里，抱得林秦有点痛。
　　“老婆我错了，我和你解释工作问题，你先答应我别分手……”他把脑袋闷在林秦脖子里，声音瓮瓮的。
　　“边儿去！”林秦还在气头上，一拳头凿在对方肋骨上。男人吃痛，但愣是不放手。
　　林秦无效地拳打脚踢了一会儿，气出得差不多了，要从这个怀抱里挣出去。男人还赖上了，死活不放。
　　“我不分，行不行？你赶紧放手！”林秦又冒火了。男人特别识趣，迅速松手，低头做好认错的姿态。
　　“刚刚提分手的是谁——”林秦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是我。老婆我错了，我天打雷劈，我去跪键盘，我给你清购物车……”男人认错态度很积极，但是好话张口就来，显然坏事没少干。
　　“这不是我的回忆，对不对？”林秦冷不丁问道。
　　“老婆说什么都对——”男人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却像摁了暂停键一样突然没声了。
　　林秦浑身都开始发抖，男人原本泥捏一般含糊的面容突然变得像雕塑一样立体起来。
　　“我当年肯定没回去找你……如果再回来，我肯定不会让你分手成功。而你……你也会像现在这样立刻后悔的。”林秦喃喃道，“现在这些事肯定是我脑补的，我只是太难过了……”
　　男人的手不知道何时抚上了林秦的脸，轻轻摸着她的眼角，林秦才发现自己的脸全部淌湿了。
　　“我确实错了，老婆——”
　　林秦一把揪住他的手，打断男朋友痛苦的忏悔：“你说过在梦境中，意识接触就会梦见彼此。现在你还能接我的话——”
　　林秦的脑中轰然作响。
　　他是真的！这个男朋友是真的，和自己一样做着清醒梦，和自己一样对当年的分手耿耿于怀，甚至知道自己已经想起来了很多事情！
　　林秦狠狠一巴掌打在男人脸上，男人不作声地受了。那雕塑泥脸上的五官正在逐渐成型。
　　你到底是谁！
　　林秦咬牙，想看清男人的五官，视野边缘却开始像雾一样散开。
　　梦要醒了！
　　“二秦！”
　　林秦想抓住男人的手，胸口却被什么重物用力一撞，向后倒飞而出，摔回床垫上，回到现实中。
　　林秦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却沉得无法动弹。她回过神来，才发现丑毛正像石墩一样盘踞在她的胸口，小毛脸上是很严肃的表情。
　　林秦苦笑一声，敢情她是被猫压床弄醒的。丑毛往前蛄蛹了一下，在林秦的额头上舔了一口。林秦还没反应过来，就再次坠入睡乡。
　　小丑猫跳下来，回到梦池边上，冲着失神的秦双木恶声恶气地喵喵叫，提醒他欠了自己一个大人情。如果没有它出手，刚才秦双木的身份就再也隐瞒不住了。
　　秦双木心乱如麻，只要林秦再喊他一次，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回到她身边去。但是现在还为时过早，她空缺的记忆还无法容忍自己的存在。

　　6.
　　上班前，林秦遇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丑毛跟在她脚边不愿意离开，一路追到了医院门口。她很无奈，好说歹说要把它拦在医院大门外。小黑猫很愤怒地喵喵叫，但是见林秦态度坚决，不好正面突破，毛尾巴一甩，便沿着回家的路飞奔而去。
　　林秦松了口气，转身进了医院。没想到小黑猫绕了个弯，从绿化丛里纵身一跃，轻松翻过了医院的围墙，一路小跑着向精神病区奔去。
　　最近流窜的魇兽再次频频作祟，丑毛作为被招安的兽，得冲在第一线随时警惕。但它明目张胆地跟着林秦的原因，是因为秦双木的示意。
　　——为了以后的好日子，在自己被发现真实身份前，最好多在林秦跟前刷刷好感。
　　秦双木警告它，要是铺垫没做好就被林秦发现身份，它的招安福利就会一落千丈。丑毛屈服于淫威，不得不听从指令，心里把秦双木骂了个百八十遍。
　　当年和秦双木打了一架还被强行摁头变成猫猫模样，丑毛想起来就悲愤。

　　“昨天凌晨又收治了四个脑瘫后梦游的患者？”林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翻着病历，想到最近自己关于梦境的新认识、灵波界那一套理论，还有昨晚寻梦组那有备而来的模样，心里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林秦匆匆披上白大褂，和白菲菲一起前去查房，路上打了个电话给秦双木，简单把情况说明了一下，想摇人前来帮忙。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研究组已经在路上了。小秦你注意安全。”秦双木说完便急急挂了电话。
　　林秦没注意到秦双木脱口而出的称呼，便听到护士在病房的惊呼，只出了一声，就突然没音了。
　　病房附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林秦定睛一瞧，发现那病房门口的空气像波纹一样扭曲荡漾起来。
　　和昨晚庄静他们打开灵波界小空间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秦一把拦住白菲菲，拉着她后退。那厢，空气突然变得有形有质起来，凝胶一般，拉得周围的人心中一沉。随后，这些透明的空气迅速掀起海啸，形成一个漩涡往外扩散。所有被卷进空气漩涡中的人立时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有深色的烟从病房中探出头来，兽吼声隆隆作响。
　　魇兽发难了！
　　这可比昨晚的情况严重多了。林秦头皮发麻，那些透明的海浪已经冲到身前，把她们裹挟其中。白菲菲也和其他人一样昏迷过去。
　　林秦大惊失色，自己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她拼命挣扎着不想昏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近在咫尺的咆哮声，立刻让她清醒了过来，恐惧攫住心头。
　　那些魇兽不是刚出病房吗？怎么来得这么快？
　　睁眼一看，那些灰烟几乎已经蔓延了整个病区，却在自己身前十来米的地方停住了，像遇到了什么阻碍，犹疑着不敢靠近。
　　林秦大骇，四下一瞧，却见自家的小丑猫不知怎么的现身了，炸开了一身黑毛，翘着瓶刷大尾巴，像护主的猛虎一样在自己身前踱步。
　　它一边逡巡，一边从喉咙里发出闷如雷鸣的兽吼声，更加凶悍，甚至压过了对面灰烟的声势，让它们瑟缩着又退远了一圈。
　　这小东西不是普通的猫！林秦可从来没听过猫可以发出这样的声音。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丑毛和那些灰烟你来我往地咆哮，脑子里电光火石般地明白了。
　　丑毛也是一只魇兽！
　　但是为什么，同样是魇兽，丑毛可以保护自己，那些灰烟却四处作孽？
　　林秦没来得及细想，面前的灰烟已经越积越重。丑毛怒吼一声，突然原地爆炸，喷出一股黑色的烟飞散开来，迅速绕着林秦起了一圈厚厚的烟墙。灰色和黑色的烟粒甫一接触，就像水火不容的死敌一样纠缠吞噬起来，发出斗兽一样惨烈的嘶鸣声！
　　黑色的烟……
　　我见过……
　　林秦头痛欲裂，灵波界的动荡让她的意识开始四处飘移。
　　好像也有白色的烟……
　　黑白两种颜色，撞在一起就像太极一样眼花缭乱……
　　身边好像有一道透明的屏障……
　　白色的烟是从那个人身上散出来的……
　　现在黑烟要把白烟全部吞噬掉了……
　　头好痛……
　　滚开……
　　白烟中现出一张痛苦的脸来，那么熟悉……
　　等等，白烟怎么突然朝我卷过来了……
　　“小秦！”那人的身体破碎成白色的烟粒，拼命挣扎着想从黑烟里脱身，但是黑白两色的烟已经混合着把林秦吞没了。
　　“秦双木！”林秦绝望地喊叫着，对方的脸迅速消失在烟气中。怎么会是你，你做了什么？！
　　一只手有力地抓住了林秦的手腕，把她从窒息的边缘拉回来。林秦拼命地咳嗽起来，回到病房的走廊上。她看见自己身上有层透明的阻隔一下消失了，穿着白大褂的秦双木一只手把她拥在怀里，另外一只胳膊在肩膀以下化作白烟散开，迅速掺入混战中，和黑烟一起顶住了灰色的压迫。
　　灰色的烟气变得稀薄，林秦勉强转了一下视线，透过灰烟能看到远处有好几个穿着文化衫的人正在挥舞着很大的“塑料袋子”把灰烟收起来。她认出来其中一个人是宁遥。
　　接下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秦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面无表情地瞪着天花板。秦双木坐在旁边，同样一言不发。
　　“你打算说什么吗？不说就走。”林秦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
　　秦双木只是转移了话题：“你需要治疗。你的意识伤口本来就治疗得慢，刚刚还被魇兽刺激到了，别乱来。”
　　林秦不搭理这句话，也不愿意直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走是吧，那我问，你答。你这也不配合的话，那我走。”
　　秦双木咬紧牙关，他知道这个时刻会来，为此他尽力做了铺垫，就是不想让林秦受的冲击太大。然而依旧事与愿违。林秦僵硬的表情像小刀一样划过他的心脏。
　　他点头应了。
　　“你是我前男友。”说是提问，林秦却用的陈述句。
　　点头。
　　“我忘了你，这是意外。”
　　点头。
　　“这个意外是你的手笔。”
　　停顿，点头。
　　“我最近的记忆是你强行塞进来的。”
　　更长的停顿，点头。
　　“你故意接近我，也是为了让我重新想起你。”
　　还是停顿，还是点头。
　　“你以前说过的危险的工作，就是类似刚才医院里的情况。”
　　点头。
　　“我以前就见过丑毛，它是一只魇兽。”
　　点头。
　　“刚才是丑毛刺激到了我的记忆。”
　　点头。
　　“你应该也不是一般的人类。”
　　病房里很久没有动作，林秦等得无聊，起身想走人。秦双木轻柔但不容拒绝地让她躺回床上，还是点点头。
　　我怎么不记得他是这么不爱说话的人？哦，不对。我本来也不记得。林秦出了一会儿神。
　　“我以后还会遇到这样的危险吗？”
　　没有动作。
　　“是因为你，让我遭遇了这样的危险吗？”
　　还是一片安静。
　　看来是肯定的。好，那这下也没有什么顾虑了。林秦打算把三年前突兀中止的感情画上一个比较合理的句号。
　　“你当时真的想分手。”
　　迅速摇头，停住，慢慢点头，又更慢地摇头。
　　“我出事之前，你分手成功了。”
　　立刻摇头。
　　林秦闭上眼睛，只觉得一片空茫，即使在梦境中，她的意识也无比厌烦。
　　“那现在我们分手成功了。我想分，我也分成功了。”林秦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不想在这个强行缔造出来的梦境中流连，“让我回去，我不想在梦里看到你。”
　　病房里沉默得连呼吸声都闻不到，林秦百无聊赖地等着，直到对方终于配合起来。她感到意识像一块轻飘飘的布一样，开始从身体上被缓缓揭起来，和之前做清醒梦时完全相反。
　　倒还算好说话，这点倒没变。
　　林秦突然想起什么，急急出声：“等一下。”
　　那块布的动作顿住了，又稍微被盖回去一点。
　　林秦觉得好笑：“没什么大事，只是提醒一下你，我也不想在现实里见到你。”
　　她的意识最终回到了身体里。
　　林秦一夜无梦，休息得通体舒畅。醒来时是黄昏时分，她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小丑猫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守在床头。
　　林秦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一片寂静，表情一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分个手，不至于到厌世吧？
　　林秦试着把嘴角推上去一点，手一松，嘴角又挂下来了。她重复了这个动作很多次，当她想起来要停下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