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怎么还没死[穿书]》罗千

24、温馨日常continued 海鲜粥真的

　　‘海鲜粥真的很好喝。’
　　半小时后，林执坐在私房菜馆中，埋头苦吃。

　　‘但盛海鲜粥的罐子实在不够好看。’
　　‘配不上他的生日礼物。’
　　又过了半个小时，吃饱喝足的林执盯着眼前摆着的四个海鲜粥空罐子，陷入沉思。

　　罐子们两两对碰，被摆成一个四方形的圈，在魏准的眼里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在林执和江禄瑾的眼睛里，却能看到一只小鲨鱼正乐此不疲地在几个罐子中跳来跳去。

　　其实林执对这只鲨鱼还算熟悉。

　　自从那天在咖啡厅被江禄瑾发现了他能看到自己的精神体之后，这人就不断念叨着“真的很像”之类的莫名其妙的话，经常有意无意地把小鲨鱼放出来让林执陪玩。美其名曰是因为江禄瑾本人事务繁忙，所以放出精神体代为陪伴自己的准向导。
　　在那段每天被钱助理像看管犯人一样盯着的毫无自由的时光里，江禄瑾的小鲨鱼总会突然蹦出来陪伴林执度过无聊的时光。

　　神出鬼没的小鲨鱼会随机出现在林执身边的任何透明容器里，或是矿泉水瓶，或是刷牙的漱口杯，或是医院的吊瓶和院子里的池塘……
　　当然，它最喜欢的地方还是江家客厅里摆放着的小鱼缸。

　　造型朴素的小鱼缸和江家整体的装修风格格格不入，是江禄瑾某次拉着魏准出门吃宵夜时，连缸带着里面的金鱼以二十元的打包价入手的。抱回家，就被摆到了客厅最显眼处。
　　也不是没人对这个突兀的新装置提出质疑，但在方之舟不在场的时候，江小少爷显然拥有着这个家里的第一优先权。打扫阿姨尽力找了些布景装饰将鱼缸修饰地稍微应景了一点，大家便也由着他去了。

　　林执应该是这个家里除了江禄瑾和他的精神体之外唯一喜欢这个小鱼缸的人类。
　　因为他每次回到江家，都能看到小鲨鱼出现在鱼缸里迎接他，顺便再吓唬吓唬缸中的原住民金鱼。

　　但大多数日子里，小鲨鱼选择的容器里是没有伙伴的，所以它总是一条鱼安静地在水中畅游，有时甚至干脆浮在水中一动不动，半死不活的样子像极了它的主人江禄瑾。

　　今天是林执头一次见到小鲨鱼这么积极地在水面跳来跳去。
　　也是头一次见到它待在不透明的、颜色深到近黑的罐子里。

　　它应该不喜欢待在黑漆漆的、狭小的地方，林执想，所以它才一直往外跳，想逃出去。

　　其实小鲨鱼跳地太快，身体又太小，小小一只在几只陶罐间来回蹦跶，林执瞪直了眼睛也没看清楚那张小脸上到底是一副活泼快乐的表情，还是对黑暗的厌恶与恐惧。
　　但已经在管理处学会了控制自己精神力的林执试探性地探出一丝精神力碰了碰小鲨鱼，脑海里传来的情绪反馈愈发确认了他先前的猜想。

　　它很烦躁。
　　它不想待在罐子里。

　　“要再来一碗吗？”
　　江禄瑾在旁边托腮看着林执，看他直勾勾地盯着空碗发呆，觉得孩子可能是还没吃饱。

　　“不用了，谢谢。”林执从对小鲨鱼的观察中醒神，抬头看江禄瑾。后者还是一如既往神色恹恹的，但对着他笑得很温和。

　　是了，小鲨鱼不是自己选择要待在罐子里的。把它具现出来，放到罐子里，又在它逃到外面时把它拎起来扔回罐子里的人是江禄瑾。

　　但为什么偏偏是江禄瑾呢？
　　为什么偏偏是精神体的主人，自身状态会反映到精神体身上的江禄瑾呢？

　　林执觉得有点不开心，江禄瑾在虐待他的礼物，他的东西。

　　被老楚扣留在管理处的那几天，林执被填鸭式地灌输了大量的哨向生理知识，尤其是精神体与精神疏导相关，老楚更会派人没日没夜地盯着他学习知识点，练习无精神体疏导技巧，还要练习使用精神力进行攻击和建立屏障。经过那段堪称暗无天日的日子后，就像刚刚经历过高考的高三生一样，林执此时正处于知识水平的巅峰。
　　但林执盯着江禄瑾看了半天，突然开始质疑自己刚学习不久的哨向常识——精神体能反映出主人的想法——其实根本是无稽之谈。

　　即使在林执接受管理处的训练之前，小鲨鱼的心情也总是很好懂，那是一只外表凶恶，却实则敏感，害羞，又总是控制不住想亲近他的可爱生物。
　　林执也因此认定江禄瑾看似任性，冷淡的外壳下，本质其实是一个细腻又柔软的人——江禄瑾与顾宗霖、以及林执此前接触过的一众二代们都是不同的，有了这样的认知，林执在面对江禄瑾，面对江禄瑾的帮助的时候才总是更加放松，而不是时刻紧绷着心里的弦。

　　是的，林执想，他是会下意识地相信江禄瑾的。
　　即使知道江禄瑾可能对他的向导手术做了手脚，他也总不愿意相信江禄瑾是个坏人。

　　但林执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读懂过江禄瑾。
　　大多数时候，除了涉及到顾宗霖的时候，江禄瑾总是没什么特殊的情绪。林执在江禄瑾身上看不出厌恶，看不出烦躁，只有一如既往的，对周遭一切的倦怠。

　　小鲨鱼真的是江禄瑾的精神体吗？林执曾不止一次陷入迷茫。目前为止，除了同样懒得动之外，江禄瑾和小鲨鱼外在表现出来的性格堪称南辕北辙。他们之间的相似度甚至还没有江禄瑾和那只寄养在魏准家的黑蛇高。
　　怪不得所有不了解情况的人都爽快接受了那只蛇是江禄瑾照着自己的精神体找的代餐。

　　江禄瑾好像把所有的情绪都留给了顾宗霖，林执其实有些不懂，江禄瑾到底是讨厌顾宗霖，还是因为太喜欢所以才格外在意。
　　同理，林执也看不懂，江禄瑾到底是真的有些喜欢自己，还只是单纯在逢场作戏。

　　到了现在，他更看不懂，江禄瑾为何要自我折磨。为什么要亲手找到一个狭小又不透光的罐子，亲手把自己的精神体放进去，又亲手盖上盖子，制造绝对的黑暗？
　　然后再把这样的精神体包装成礼物送出去。

　　对于林执来说，江禄瑾是个难以解开的谜题。但江禄瑾同样是一个过于随和的金主，虽然想法难以捉摸，可只要林执乖乖配合，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江禄瑾是真的会为他提供便利。
　　林执曾经觉得这就已经足够了。

　　而现在，林执第一次起了想要解开这道谜题的欲望。哪怕是为了保护好他的礼物，林执也得保证江禄瑾心理健康，无碍地活下去。
　　至少在林执找到彻底把小鲨鱼变成自己的东西的方法前，不能再让江禄瑾作死下去。

　　“怎么又盯着我发呆？我脸上有花吗？还是有好喝的海鲜粥？”见他迟迟不说话，江禄瑾又问。

　　不……你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但正因如此……
　　才更不正常。

　　林执上辈子被四处追债的时候被人关过小黑屋，他知道被束缚在黑暗里是什么滋味。
　　虽然还没到要患上幽闭恐惧症的程度，但回想起过往，林执依然能清晰感受到在狭小黑暗的空间中，自己的感官、精神被一步步剥夺的感觉。

　　一开始，他觉得不就跟闭上眼睛睡一觉一样，但等到睡醒了，不管怎么努力也毫无困意，睡无可睡的时候，就逐渐感觉到不对。
　　林执家很穷，也很小，他小时候有一半时间都是睡在柜子里。一块并不宽厚的木板将外面父亲的咒骂，生活的苦难与处于柜子中小小的男孩隔绝开，柜中狭窄的空间给予他无限的安全感，让他得以安眠。

　　但在那片黑暗中，一切却都变得不同。他本以为自己会在漆黑狭小的房间中获得安全感，可随着时间的延长，周围粘稠的，厚重的黑暗却仿若拥有了实体，硬要在本就拥挤的空间中继续挤压林执的生存空间。
　　这片黑暗是活着的，它露出了獠牙，伸出了触手，将林执仅仅包裹住，封闭住他的五感，林执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像是死神的催命符，一下下敲击着他的血管，直至崩裂。

　　林执重生回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接受不了关着灯睡觉。最开始的几天，他总是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留一盏夜灯，直到父亲拿着上涨的电费账单对他一阵打骂，然后他又换成了蜡烛，再然后……
　　最终是贫穷治好了他对黑暗的恐惧。

　　小鲨鱼被江禄瑾送给他的时候，就身处于这样的环境里，漆黑的，狭小的罐子，唯一的出口被无情封住。
　　林执是一个残疾向导，他没有精神体，无法想象精神体在这样的环境里会不会经历和上辈子的自己一样的恐惧与绝望。

　　如果他此时选择开口问江禄瑾，后者或许会跟他说，一个成熟且状态健康的精神体是可以无视空间障碍进行位移的。毕竟，如果传说中的精神体脆弱到随便一个普通的陶罐都能轻松封印，那它们面对污染战斗的时候岂不是丝毫没有抵抗之力？

　　但有眼皆知，江禄瑾的精神体状态明显不成熟，也不健康。
　　在项圈的强效抑制下，它此时甚至必须要借助物理存在的水域才能够长时间显形，不然就只能像之前咖啡厅时一样，只是淡淡地出现一个虚影，又很快消散。

　　所以，是的，除了还依然保有“普通人不可视”的精神体特质外，我们现在完全可以把鲨鲨当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迷你小鲨鱼看待。
　　需要水源，需要光线，需要陪伴，大概率会厌倦狭小黑暗环境的那种。

　　那江禄瑾为什么要这么做？

　　废话，都说了小鲨鱼是他准备好的礼物，所谓“惊喜”与“礼物”，对送礼人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收礼人拆开包裹时欣喜的反应。但如果把礼物的包装透明化，让收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未免就失去了这一层解开神秘面纱的探索感，对于送礼者来说更显得不够庄重和礼貌。
　　江禄瑾自认在这方面还是很尊重传统的。

　　而且，说实话，对于一个习惯了用精神力感知世界的人来说，在他脖子上套上项圈，强行切断他的能力以及和精神体的链接，在体感上其实是和普通人丧失五感类似，甚至更为严重的折磨。
　　而对于这样的折磨，江禄瑾承受的时间是以年为计的。

　　如果一个人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里反复经历了七年的死亡轮回，又被剥夺了五感却依然没有精神崩溃的话，那只是把精神体在小黑屋里放一段时间，对他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江禄瑾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但显然，林执不这么认为。
　　他觉得江禄瑾的精神状况问题很大。

　　其实林执被关的时间不长，所以当房门终于被打开，接触到一丝光线时，他的情绪并没有一瞬间崩溃。他只是感到一阵眩晕，便跌跌撞撞地向门口爬去。
　　但也因此，林执更加能够理解人被困囿于黑暗之中时，对光明，对自由的无限渴求。

　　说他自作多情也好，但林执觉得，江禄瑾把小鲨鱼送给自己，让自己成为罐子打开后，小鲨鱼重现光明之时第一个看到的人，是江禄瑾的潜意识在求救。
　　而林执，是他选定的接收方和救助者。

　　至于为什么是他？大概率是因为他不仅弱小，还很好掌控吧。
　　但哪怕只是为了小鲨鱼，林执也当然要担起这份责任。

　　林执又想起自己不久前看过的，圣所对于江禄瑾的心理评估报告，觉得江禄瑾迫切地需要深层次的心理疏导。
　　以林执自己的能力目前还做不到这一点，但他知道管理处有很多资深的“心理咨询师”坐班。

　　林执当然有听说过江禄瑾逼走十几个向导的战绩，但人嘛，总觉得自己是特殊的，总觉得如果是自己来游说，那效果肯定会不一样。
　　更别提作为江禄瑾唯一承认的向导，林执还真是特殊的。

　　但林执显然忽略了江禄瑾此人的难搞程度。
　　“如果你不想和陌生向导过多接触，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当他小心翼翼地提出这一点后，江禄瑾的抗拒表现得异常明显。

　　“你以为我放着那么多高等级的向导不找，为什么偏偏要选你这么一个没有精神体的残疾向导？”听到心理疏导几个字，江禄瑾眉头皱紧，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突然变得很暴躁，语气也难得不留情面。他说，“你最好看清自己的位置。”
　　江禄瑾对林执很感兴趣，也很愿意在林执身上展现自己为数不多的温和与宽容，但这不代表林执可以妄想对他的脑子动手脚。

　　但江禄瑾说完气话，下一秒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林执不是顾宗霖，他也没有在故意找茬，他只是履行了一个新晋向导应尽的义务：关心自己的哨兵，以及，试图为自己的哨兵提供精神疏导。

　　江禄瑾先前每每对着顾宗霖发脾气的时候都是理直气壮，因为他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是世界意识的代行者；但林执不同，他没法因为这个世界的错误而迁怒林执，归根结底，林执也算的上是他的救命恩人。
　　大概是因为最近被看的太严，没时间出去找刺激，他想，所以才不知不觉积压了很多火气。

　　江禄瑾决定出个门，刷新几种死法，冷静一下。

　　而在餐桌上的其他两个人，尤其是林执眼里，就是江禄瑾恼火地说完那句话后，转身就出了门。小鲨鱼也在他起身的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可能是因为气愤让它的主人决定收回这件礼物，也可能是因为它的主人在受限的情况下无法长距离维持精神体的具现。

　　看着江禄瑾异常的反应，林执没有第一时间追上去，而是转身看向餐桌上的另一个，一直保持沉默，而且也没有立刻追上去的人。
　　“他的心理问题很严重。”他对魏准说。

　　魏准看了眼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江禄瑾有很严重的自残倾向。这一点来自圣所的心理报告，十分明确。这也是为什么他的脖子上必须被套上项圈，为什么圣所在后期几乎暂停了江禄瑾的一切任务，他们不只是害怕江禄瑾精神力暴动会危及到身边人，更是害怕江禄瑾会自己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情——因为他真的会主动地去找死。”

　　魏准又吸了一口烟，说：“这也是为什么我必须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当保姆。我得看着他，在他每一次产生找死的念头的时候，及时把他拉回来。”

　　“等你正式成了江禄瑾的向导，这也会是你的工作。”

　　林执又问魏准：“无法直接干预吗？江禄瑾为什么那么排斥心理疏导？”

　　魏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江禄瑾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这一点不在圣所的心理报告上，但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而心理疏导，是这个世界尝试同化他的方式。他接受得越多，就会越想不起自己本来的样子。”

　　魏准看着眼前缭绕的烟雾，眼神飘散，回想起江禄瑾和他敞开心扉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