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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延庆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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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六年·五月
永荣王爷百里冰被叫进养心殿西暖阁问话。他进来的时候,先朝百里弘毅行了礼,又朝侧首的藏海点了点头,面上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笑意,像是来赴一局寻常的棋。
百里弘毅将案上那道顺天府呈上来的状纸拿起来,朝他扬了扬:“永荣王爷,朕请你来,是有一桩事想问问你。前日有人告密,说你府上私藏铜鱼。朕想着,这桩事总得问一问你,免得外头的人乱嚼舌根,坏了王爷的名声。”
永荣王爷听了这话,面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一收,随即又漫开来,拱手道:“陛下明鉴。臣府上确曾有过一枚铜鱼,是几年前从一个游方商人手里收来的,臣瞧着那鱼身上的花纹别致,便买来把玩了几日,过后也就忘了。后来平津侯私藏铜鱼的事发了,臣才知道那东西是个烫手山芋,臣一个闲散宗室,哪里敢沾这种事?便趁着夜黑,叫人把那枚铜鱼扔进后园的井里去了。陛下若不信,臣可以叫人去捞。”
百里弘毅与藏海交换了一个眼色。藏海垂下眼,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枚铜鱼的棱角,没有说话。百里弘毅将状纸搁在案角,朝殿外扬了扬下巴:“那便捞。周擒芳,你带人去永荣王爷府上,把那口井给朕捞干净。”
周擒芳领命去了。永荣王爷坐在西暖阁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陛下,臣一把年纪了,早过了争权夺利的岁数。臣平日里只爱喝喝酒、听听戏、跟几个老友盘一盘古玩。那枚铜鱼臣当初买的时候只觉得好看,后来知道是个祸事,便扔了。臣若早知道这东西能惹出这么多麻烦,当初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百里弘毅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有接话。藏海坐在侧首,目光落在永荣王爷面上,见他说话时手指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弓拉弦磨出来的。
一个时辰之后,周擒芳回来了。他双手捧着一只铜盘,盘里搁着一枚铜鱼,鱼身上沾着井底的淤泥,鳞片缝里嵌着几粒细沙,鱼眼处的绿松石被水泡得发暗,鱼尾的卡榫处有一道浅浅的磕痕。百里弘毅将那枚铜鱼拿起来,就着窗光看了看,又递到藏海面前。藏海伸手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翻到背面看了看那几道浅浅的刻痕,又搁回盘子里。
百里弘毅将铜盘搁在案角,朝永荣王爷笑道:“王爷果然没有私藏。这枚铜鱼,朕留下了。王爷回去歇着吧。”
永荣王爷起身行了礼,退了出去。他走之后,百里弘毅将那枚铜鱼从盘子里拿起来,凑到藏海面前,压着嗓子道:“假的。”
“自然是假的。”藏海接过铜鱼,就着窗光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铜鱼的鳞片刻得规整,鱼眼处的绿松石也嵌得周正,可那鱼尾的卡榫弧度与他们手中那三枚相比,差了那么一丝。其实捞之前就有预感,要么捞不到,那铜鱼还可能是真的,捞到了,铜鱼自然是假的。毕竟真的三枚铜鱼早就集齐了。
百里弘毅再次接过铜鱼查看,边道:“这枚铜鱼铸造的时间不长,扔进井里的时间也不长。铸造的铜料太新了,鱼尾的打磨也粗糙了些,像是赶工做出来的,跟朕做出来的,差得不止一点半点。”百里弘毅忽然朝外头喊了一声:“周擒芳,去工部把何主事叫来。”
何主事来得很快。他进了西暖阁,朝百里弘毅行了礼,将那枚铜鱼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又拿小刀在鱼尾刮下一点铜屑,凑到鼻尖闻了闻,道:“回陛下,这枚铜鱼的铜料是今年新铸的,成色太新,井水泡过的痕迹是拿酸醋浇过的,不是井底自然浸出来的。鱼尾的打磨用的是粗砂,刻痕的走向也欠火候,跟工部库房里那几件老铜器一比便瞧得出来。臣猜,这枚铜鱼是最近几个月才铸出来的,铸完了拿酸泡了泡,再丢进井里,前后不过一两个月。”
百里弘毅将铜鱼搁回盘中,拿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两下,忽然一掌拍在案角,茶盏震得跳了一跳:“永荣王爷这个老狐狸!他早知道自己那枚铜鱼会被人翻出来,便提前做了一枚假的丢进井里。朕今日问他,他大大方方地承认,又大大方方地让朕去捞,能捞出来的自然是一枚假‘铜鱼’。朕若说这是真的,便是诬陷宗室,届时他捏着诬陷大做文章;朕若说这是假的,那他便只是玩了一枚假铜鱼,算不得什么大事。”
藏海将那枚假铜鱼拿起来看了看,搁回盘中,“平津侯当初玩假鬼玺能治罪,是因为他的部下真的劫狱造反了,坐实了谋逆。永荣王爷是宗室,又是仁宗皇帝的远房堂弟,不能因为一枚假铜鱼便下狱。况且,即便是下狱,他也不会有人来劫狱。他这一招,进可攻退可守。”
百里弘毅闷声道:“他连铸铜鱼的工匠都找来了,算好了时辰,算好了铜料,算好了朕会来问。他这是把朕当傻子耍。”
藏海道:“陛下,永荣王爷这一手,倒是给臣提了个醒。他丢了一枚假铜鱼进井里,等于替自己洗清了嫌疑。可他越是急着洗清,便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百里弘毅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等等,他方才说,他几年前从一个游方商人手里收来的。可这枚铜鱼铸造不过月余,不正好说明他前头那枚铜鱼不是这一枚吗?”百里弘毅对外头扯着嗓子喊,“周擒芳,去把永荣王爷再请回来,不,抓回来!”
永荣王爷还没出宫门口,就被御前侍卫叉回来了。
这次百里弘毅拍着桌子大发龙威,把永荣王爷吓得当场就跪下去磕头,他开始声泪俱下地交代,但是拒不认罪。
他说他在很早的时候就得到了一枚铜鱼,的确是一枚真的铜鱼,他也听过鬼玺的传闻,那时候铜鱼在他手上很有一些年头,他一直贴身带着。他也不是真的要造反,就是拿着铜鱼做个皇帝梦罢了。后来仁宗皇帝驾崩,德胜皇帝即位,鬼玺也未现身,他还留着铜鱼。待德胜帝驾崩,他的心思就活泛了,因为德胜帝膝下无子,他听到消息,即位者要从宗室挑选。他还私下里找过平津侯,希望平津侯选他。显然平津侯另有打算,他选了百里弘毅这个娃娃皇帝。直到这个时候,铜鱼还在他手上。他把铜鱼扔了,是在平津侯谋反之后,那时候他意识到这个东西是块烫手山芋,拿着是要掉脑袋的,于是他就打算扔了。可是扔哪里是个问题,万一以后还用得着呢?所以他找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其实是铜鱼的原主,虽然他之前不是从这个人手里弄到的铜鱼,但是永荣王爷在京城多年,眼线也很多,当初拿到铜鱼的时候他就顺藤摸瓜打探到了这枚铜鱼的来历,这么多年只做不知罢了。总之他把那枚铜鱼还给了他,并且声明自己不想牵扯进去,希望这个人自行处理铜鱼。因为对方把铜鱼给他的时候,就是故意让永荣王爷保管着的,可能就想好了有一天把蒯家血案栽赃嫁祸给永荣王爷。平津侯倒台后,他就知道藏大人是不好惹的主,他也想过跟藏大人讲明原由,可那枚铜鱼确确实实在他手里多年,这时候说出来,等于承认蒯家一案他也有份。并且,永荣王爷之所以没有把铜鱼扔了,而是物归原主,就是想威胁对方,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假使我有什么不测,你的秘密我会让别人散发出去,让每个人都知道是你。
当然,这样的话,永荣王爷大抵会冤死在那个人前头。
而他显然不想死。
万一他冤死了,活着的人未必就知道他是冤死的。
之所以往井里丢假铜鱼,也是他昏了头,希望蒙混过关,本来铜鱼做旧了,要假装丢了很多年的样子,实在仓促,给他做假铜鱼的匠人吹得天花乱坠,永荣王爷便信以为真。看到那铜鱼的时候他就知道不对,可也没有办法了,因为最近他感觉到藏海有些盯上他了,这才出此下策。
工部的那都是什么人?自然火眼金睛。
最后他抱着百里弘毅的腿大哭,并保证以上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
百里弘毅和藏海听完他的解释,一起皱着眉头。
百里弘毅道:“说吧,那个人是谁,说出来饶你不死。”
永荣王爷又扭捏起来,“臣不敢说。”
百里弘毅道:“那只能送你去刑部大牢了。”
永荣王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糊在百里弘毅的龙袍上了,“这个人……这个人……他如今正是藏大人的老丈人,——内阁的赵秉文。你们翁婿是一家人,这说出来谁信?”
藏海都给他气笑了。百里弘毅见这位远房表叔平日里锦衣华服,风流倜傥,两瞥小胡子好看得很,还跟藏海说过以后年岁上去,让藏海也留这样的胡子,如今见他哭成这样,简直始料不及。
百里弘毅问藏海:“要不叫你老丈人过来与他对质?”
“罢了,先让王爷回去吧。”藏海对永荣王爷客客气气地说道,“王爷请起,今日西暖阁里的事,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永荣王爷泪眼婆娑,抬头看看百里弘毅,百里弘毅挥挥手,意思是就照藏大人说的办。永荣王爷贯会察言观色,这下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朝廷,究竟是由谁说了算。他也不废话,收起眼泪千恩万谢,赶紧麻溜地滚了。
百里弘毅接过周擒芳递来的手绢,擦着龙袍上的鼻涕眼泪,叹了口气,“他可真会哭啊,刘备当年都没他会哭,哭得朕都要信了。”
藏海心里也快要信了,但是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论哭,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永荣王爷的确是会哭,然而哭就能哭回爹娘,藏海早就哭瞎眼睛了。
百里弘毅道:“你觉得赵秉文……可能吗?他不是你恩公吗?”
“我现在,谁的话也不信,我得好好想一想。”
百里弘毅都有点儿同情他了。信永荣王爷,那就要怀疑赵秉文,如今藏海和八姑娘成亲,都有孩子了。这赵秉文若真是杀父仇人,那也挺豁得出去,能祭出自己女儿来救命。
信赵秉文,那永荣王爷就是谎话连篇,得找出他话里的破绽。他顶着王爷的名头,这就是造反的理由。若那夜陆烟刺杀成功,拿到鬼玺,集齐铜鱼,召唤出阴兵,现在坐朝堂的搞不好真就是永荣王爷了。
藏海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可是也不能就去找赵秉文对质。如今不是十几年了,是都快二十年了,二十年的情义,加上师父高明,高明也是赵秉文找来的师父。若怀疑恩公,让他来对质,难免伤了彼此的情分。可如果是真的……藏海不敢往下想。
夜里百里弘毅听到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其实自己已经犯困了,却不敢睡,生怕睡着了,藏海看他竟睡得香,要拿他出气。百里弘毅就是害相思病的那几年,晚上都能呼呼大睡,醒了继续害相思。
藏海过了子时还在烙饼,百里弘毅把手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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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藏海醒了,发现百里弘毅侧躺在身边,拿手支着脑袋,正饶有兴致地观察他。
“藏大人昨晚好生猛。”他说道。
藏海没心情与他调笑,掀被子起身,然后身体一僵,他扫一眼床褥,抱怨道:“这你也睡得着?”
百里弘毅道:“反正朕睡得挺香,朕看爱卿睡得也挺香。”
百里弘毅最爱看他要发作又不得不忍着的模样,当然偶尔忍不住真发作了,也有趣得紧,旁人是不懂的,品不出来各种妙处,百里弘毅也说不清,但是他就是喜欢看他这样。藏海平日里低眉顺眼,和善得很,笑起来也是温文尔雅,别人都不知道,他私底下其实很有一点脾气,背着人的时候会翻白眼。百里弘毅和他长年累月地在一起,早摸透了,只等哪一天他凶相毕露。
着实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