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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延庆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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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六年·秋
八月十六,蒯家添女。
中秋刚过,桂花开得正盛,满城都是甜丝丝的香气。藏海正在西暖阁里替百里弘毅誊抄一份北境军需的清单,周擒芳从外头进来,躬着身子禀道:“藏大人,府上刚才来人报信,说八姑娘……生了,母女平安。”
百里弘毅闻言抬起头来,嘴角一弯:“女儿?好。朕喜欢女儿。”他朝藏海道:“你还不回去看看。今日不必回宫了,朕放你三日假。”
藏海躬身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时,脚步比平日快了些,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将案上那卷誊了一半的清单理齐了,搁进架子里,才重新出去。百里弘毅望着他那副明明心急却偏要把折子理好的模样,笑得拿鲁班锁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自言自语道:“还是这般沉得住气,果然可勘大用。”
藏海回到家中时,高明已经在院中候着了,见他进来便迎上来,面上带着一层藏海多年不曾见过的、真正松快的笑意:“母女平安。孩子生下来六斤多,哭声响亮得很。八姑娘累坏了,刚睡下。乳娘抱着孩子在里间,你去看看。”
藏海穿过正堂,绕过花厅,进了内宅。乳娘正抱着襁褓在窗边轻轻拍着,见他进来便要行礼,被他摆了摆手止住了。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襁褓里那张小脸。孩子生下来不过两个时辰,脸还是皱巴巴的,皮肤泛着一层浅浅的红,眼睛闭着,小嘴微微抿着,呼吸绵长又安稳。藏海看了好一会儿,不禁伸手将孩子从乳娘怀里接过来,动作极轻。孩子在他臂弯里动了动,睁了一下眼,黑沉沉的一双,瞳仁亮亮的,然后又阖上了,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藏海抱着她站在窗边,午后的日头从窗纸间漏进来,将那张小脸照得暖融融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宁府那间小院里,母亲抱着刚出生的妹妹坐在廊下晒太阳,他趴在旁边数妹妹的手指头,数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不够数。妹妹生下来也是六斤多,也是这般皱巴巴的一张小脸,也是这般睁一下眼又阖上了。母亲说“你当哥哥了,以后要护着妹妹”。他说“好”。后来妹妹会走路了,跟在他后头满院子跑,手里攥着一朵从篱笆上摘下来的牵牛花,花瓣揉碎了,糊了一手紫。再后来,那场火烧了一切。
藏海将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些,低头在她额上轻轻贴了贴。孩子的额头是温热的,带着一股子奶香。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眼睛一直盯着怀中小小婴儿,仿佛抱着多年以后失而复得的珍宝,几乎要落下泪来,直到乳娘轻声说“大人,孩子该喂奶了”,才将襁褓递回去。
那三日他哪里也没有去。日日在家里守着,抱着孩子哄睡,或者看乳娘抱着孩子哄睡,他看得爱不释手。高明在灶间炖鸡汤、熬小米粥,观风和拾雷在院子里劈柴、打水,尿布晾了满院子。第三日上,百里弘毅的赏赐到了——是一对赤金的长命锁,锁面上刻着“福寿康宁”四个字,另有一张短笺,上头只写了一行字:“听闻令嫒削似爱卿,那定然才貌双全。”
藏海将那短笺折好了收起,又看了好一会儿襁褓中女儿的小脸,觉得她眉眼间依稀真有些像自己,又依稀像妹妹,心里头那处空了许多年的角落,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
百里弘毅在藏海回宫那日,特意让御膳房备了一桌席面,说是“补贺”。席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藏海还未用膳,便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来,搁在案面上,朝百里弘毅推了推。百里弘毅将那张纸拿起来展开,见是一幅小像,画的是个襁褓中的婴儿,闭着眼,小嘴抿着,额上有一个浅浅的旋。藏海看了好一会儿,道:“画得不像,她更好看些。”
藏海将酒杯端起来又饮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臣已经给她起了名字。叫蒯蘅。蘅芜的蘅。”百里弘毅拿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两下,琢磨了片刻,点了点头:“蒯蘅。好名字。朕回头给她做一架小木马,比何主事做的百岁锁强。”
“现在还早吧,都不会走路。”
“很快的,木马做得精致些,需要时日,给她备好了。”
张淮安家的三位姑娘听说八姑娘生的是女儿,头两日还只是在后园里说几句风凉话,说“到底还是没生出儿子来”“哪能事事如意,到底肚子不争气”。
到了第三日,张府后园里的风凉话便变了味道。
那传话的婆子又来了,坐在后园的石桌旁,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眉飞色舞地道:“三位姑娘可不知道,藏大人得了那个闺女,当眼珠子似的疼。我听说他这三日哪里也没去,就在家抱着闺女,连御前都告了假。陛下赏了一对赤金锁。藏大人亲自给女儿画了小像,栩栩如生,他把那张小像揣在怀里,逢人便掏出来展示。八姑娘月子里不能劳神,孩子的事都是藏大人亲手照料,换尿布、喂米汤、半夜起来哄睡,样样都做。他还跟八姑娘说,以后不生了,就这一个闺女便够了,够了,够了,多生伤身,他说一个闺女便够了。”婆子说着,将瓜子壳往石桌上一搁,啧啧了两声,“三位姑娘听听,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男人?旁人得了闺女,垂头丧气的多,他倒好,欢喜得跟得了皇子似的。还说不生了——这话传出去,哪有人信哪?若不是亲耳所闻,老奴也不敢信啊,真是闻所未闻。”
张家大姑娘手里捏着的一枝桂花,被她掐得碎了一桌。二姑娘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搁回去,眼圈红了,却没说什么。三姑娘将手中的团扇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忽然站住了脚,冷笑了一声:“不生了?这话也就骗骗外人。蒯家就他一根独苗,他爹娘都埋在地下了,他不生儿子,蒯家香火谁来续?八姑娘自己怕是不肯的。等着看吧,过两年照样得生。”
那婆子将瓜子壳扫成一堆,不紧不慢地道:“三姑娘这话,老奴可不敢接。老奴只听说藏大人已经把这话跟赵阁老和八姑娘都说了,说‘蒯家祖坟上有没有人烧纸,不打进了,多生一个怕闺女不能独享父母宠爱,恐受了委屈。八姑娘也点了头,说‘一个便好,多了分心’。赵阁老那头也没说什么,只说‘你们小两口的事自己商量着办’。三姑娘若是不信,大可以自己去看,如今蒯府后园里种了满园的琼花和海棠,藏大人说是给他闺女看的,等她大了些,能扶着栏杆看花了,天天看个够。”
张府后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大姑娘松开手,将桌上碎了的桂花拢进掌心,起身往屋里走,走到廊下时忽然站住了脚,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我当初若是嫁了他……”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便推门进去了。二姑娘将茶盏里的残茶泼在花根底下,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朝三姑娘道:“走吧。在这儿坐着有什么意思。人家孩子都有了,咱们在这儿掐花摔杯子,人家又不知道。”三姑娘将团扇捡起来,拿在手里绞了绞扇柄上的流苏,忽然道:“我就不明白了,赵家的八姑娘,凭什么这么好命?”二姑娘已经走到廊下了,闻言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声音发抖:“有些人,偏生这么好命,有什么法子?”三姑娘没有再说话,只将团扇往袖中一塞,跟着二姑娘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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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七年·春
开春之后,朝廷便忙着筹备恩科。上一科是延庆三年开的,取了一批新进士,如今四年过去,各州府又攒了不少举子,正要摩拳擦掌,大展宏图。春闱的折子递到御前,百里弘毅批了“准”字,命礼部会同翰林院拟章程、定考官。
藏海这几日除了内阁值房,便是在礼部和翰林院之间来回跑,核考官名单、定考场规矩、审阅各州府荐来的举子名册,忙得脚不沾地。
百里弘毅在西暖阁里盘着鲁班锁,看着他案上那摞越堆越高的折子,笑道:“你这几日忙得连跟朕说话的空都没有,朕倒成了孤家寡人。”
藏海忙得抬不起头,没好气地说道:“陛下若是闲得慌,不如也一起来批折子。”
百里弘毅歪在榻里,期期艾艾地道:“朕脖子疼。”
藏海将另一道折子摊开来,低头蘸了墨,不紧不慢地道:“陛下批的折子,臣方才数了,三本。其中一本还是臣誊好了搁在案上的。”
百里弘毅被揭了底,也不恼,只将案角那只新得的鲁班锁拿起来摆弄,忽然又道:“朕听说你最近去了学宫查旧档?”
藏海搁笔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臣在查延庆三年恩科的一桩旧事。有个举子被人冒名顶替了功名,臣想翻一翻当年的档案,看看有没有线索。”
“你查归查,别误了正事。春闱的考官名单还没定,礼部那头催了两回了。”
藏海应了声“是”,将那卷册子往里推了推,继续低头批折子。
那卷册子是从学宫旧档库里翻出来的。藏海查的是延庆三年的举子名册,突然心血来潮,去查一册更早的、仁宗年间的学宫名册。册子的纸页已经泛了黄,边角被虫蛀了几处,可上头用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的名字还在。藏海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忽然停住了。那一页上头列着三个名字,紧挨着,笔迹端正谨严,是国子监祭酒亲笔所书:庄芦隐,陆悯,赵秉文。
庄芦隐。陆悯。赵秉文。藏海将这几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陆悯——曹静贤的原名。庄芦隐是平津侯。赵秉文是内阁首辅。三个人,曾经是同窗。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他翻回第一页,见册子首页写着“仁宗七年学宫班”,底下盖着国子监的朱红大印。仁宗七年,距今快四十年了。他合上册子,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摩挲了片刻,将册子拢进袖中,起身出了旧档库。
那日他没有回西暖阁,直接出了宫门,回了家。进了书房,他将那册子摊在案上,又翻出赵秉文历年来的履历卷宗,一页一页地对照过去。赵秉文是仁宗七年学宫在读,与庄芦隐、陆悯是同班,仁宗十七年的举人,入国子监读书。后来庄芦隐走了武职,在军中步步高升;陆悯下身为同僚所伤,加之家道中落,最后入了宫,改了曹静贤的名字,从一个小太监一步步熬到了司礼监掌印;赵秉文则考中了进士,入翰林,迁内阁,一路走到首辅。三个人,三条路,可起点都在同一间学舍里。
藏海将那卷履历合上,搁在案角,靠在椅背里闭了闭眼。他想起赵秉文在茶楼里跟他说“你父亲在钦天监当值时,与老夫是同僚”时的神色,想起他说“老夫答应了替你保住儿女”时的语调,想起他说“永荣王爷做事太干净了,老夫没有证据”时眼底那一层藏得极好的东西。可赵秉文从来没有提过他跟庄芦隐、曹静贤是同窗。这明明是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说?为什么瞒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