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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延庆三年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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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三年六月中旬,观风从平津侯府递了第一道消息出来。
那日藏海正在崇文门外的小院里翻一卷《营造法式》,忽然听见后窗被人轻轻叩了三下,一长两短。他搁了书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窗台上压着一片青瓦,瓦下露出一角叠得方正的桑皮纸。他将纸取出展开,上头只有几行极细的字,笔迹潦草,像是借着暗处匆匆写就的——"侯府后园假山底下有暗门,可通地下密室。我趁夜探过一回,石门厚重,须钥匙方可开启。庄芦隐每月十五必独入其中,待至深夜方出。"
藏海将桑皮纸就着灯火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拿水冲了冲,又拿指腹将盆底残存的痕迹抹净了,这才回到案前坐下。他望着案上那卷摊开的《营造法式》,目光却落在虚空里某一点上,手指在桌沿慢慢叩着,一下,两下,极轻极缓,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机关咬合的位置。
高明端着两碗面从灶间出来,搁了一碗在他面前,也不催他,只坐下来慢慢吃自己的。藏海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筷子,吃了几口面,搁下筷子道:"师父,庄芦隐手里握着禁军,这事儿您知道吧?"
高明将面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不紧不慢地道:"仁宗皇帝在时也拿他没办法,八十万禁军,他从高宗皇帝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自己的嫡系了。仁宗驾崩之后他虽名义上辞了禁军统领的职,可底下那几员副将都是他一手提拔的,调令递下去,是听宫里的话还是听平津侯府的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若真要造反,一夜之间便能封了九门,把天子困在宫里动弹不得。"
藏海点了点头。他将案上那卷《营造法式》合上,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那半枚碎玉温润的断口:"所以我要把他那间密室里的东西翻出来。他藏在里头的东西,必然是他最要紧的依仗。要么是兵符密令,要么是龙袍宝剑。只要拿到手,他便再无翻身之日。"
高明没有再说话,只将碗里剩下的面汤喝干净了,起身收拾碗筷。藏海独坐在院中石榴树下,望着枝间新发的嫩叶被晚风吹得轻轻颤着,心里头那根线越绷越紧,像一张被拉开过半的弓,只差最后一寸力便能将箭射出去。只是那一寸力落在何处、如何使力,他还得再细细算一回。
次日,藏海便去了枕楼。
明香暗荼正在轩室里擦拭她那柄短刀,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拿刀尖朝对面的蒲团点了点:"坐。今日带了什么来?"藏海在她对面坐下,将袖中一卷泛黄的纸卷取出来搁在矮几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幅六角形的图样,正中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和饕餮纹,边角处有一圈细密的铭文,像是冬夏的古文字。明香暗荼搁下短刀,凑过去看了一眼,挑了挑眉:"鬼玺的图样。你怎么弄到的?"
"钦天监旧档里誊出来的。"藏海将纸卷朝她那边推了推,顺手拿起碟子里一枚荔枝剥了,方才想起来光这一枚就是自己一个月的俸禄,慌忙递给明香暗荼吃,"我想仿一个。用磁石,刻纹路,做得像一些。你在京城见过那么多奇珍异宝,有没有门路找到能做这种刻工的匠人?"
明香暗荼就着藏海的手吃了那枚荔枝,边将那幅图样端详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仿?你知道鬼玺是什么东西么就敢仿?那是冬夏王室传了几百年的镇国之物,第一任国主富鲜女王靠它驱使阴兵、调令山川,方圆百里瘴气弥漫,铁骑踏进去便倒下一半。你拿一块磁石刻个花纹出来,放在案上当镇纸也就罢了,想拿它去糊弄什么人?"
藏海没有否认,只垂着眼将图样慢慢卷回去:"我自有我的用处。你只说有没有门路。"明香暗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底那层玩味的神色渐渐收拢了,换上了一种说不上是认真还是试探的沉静。她伸手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枚暗沉的六边形磁石来,大约半个巴掌大小,表面刻着与图样上一模一样的纹路,只是边角处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像是曾经摔碎过又被粘合起来的。
"给你看看真的长什么样。"她将那枚磁石搁在几上,"这是我母亲当年送给我入京做质时带在身边的,冬夏王室每一代嫡女都有一枚仿品,不算真正的鬼玺,却也是照着原样做的。你瞧瞧这质地——暗沉的磁石,纹路是拿金刚砂磨出来的,刻痕深处用赤金嵌了线,光是这一道饕餮纹,京城最好的匠人也要磨上三个月。你若只是想做个大概的模样糊弄外行,倒也不难,可若要骗过认得鬼玺的人——你那半吊子的功夫根本不够看。"
藏海将那枚仿品拿起来,对着窗光仔细端详。暗沉的磁石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幽沉的光,纹路深处嵌着的赤金线若隐若现,将那一圈饕餮纹衬得狰狞又精美。他忽然注意到仿品侧面有一道极细的凹槽,弯弯绕绕的,像是某种卡榫的轨道,便抬头道:"这凹槽是什么?"
明香暗荼将那枚仿品接回去,在掌心里掂了掂,声音低了些:"鬼玺分内外两层。外层是这块磁石,内层藏着的是驱动之力。外层和里层之间有机关咬合,只有三枚蛇眉铜鱼同时嵌进去,才能将内外层锁扣解开,取出里头的核心之物。你手上那幅图样只有外层纹路,没有内层结构,更没有铜鱼的尺寸。"她将仿品收回荷包里,抬眼看了看藏海,目光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提醒的东西:"就算你造出了外壳,打不开也是白搭。"
藏海沉默了片刻。他将那幅图样收进袖中,站起身来朝明香暗荼拱了拱手:"多谢指点。今日不叨扰了。"明香暗荼也不留他,只在他走到门口时忽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对了——当年盗走鬼玺和铜鱼的,是你们钦天监一个姓蒯的监正。那个人面皮生得极好,我母亲年轻时与他有过露水姻缘,回来便魂不守舍了好些日子。后来鬼玺和铜鱼丢了,我母亲才明白过来,那男人就是个狐狸精,来冬夏走了一趟,把国宝的下落摸得一清二楚,回头便盗了个干净。不然后来平津侯再攻冬夏,冬夏未必会输,我也不用到你们京城来做这劳什子的质子。"
藏海站在门口,脊背微微一僵。他背对着明香暗荼没有回头,面上一片平静,只在袖中将那半枚碎玉攥紧了些,掌心里那道光润的断口硌着他的纹路,微微地发疼。他没有应声,只顿了一顿便抬脚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稳稳当当的,一声接着一声,听不出半分异样来。
明香暗荼倚在门框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将手中那柄短刀转了个花,嘴角弯了弯,对身侧的丫鬟道:"好个狐狸精,想在我身上施美男计呢。"
藏海回到家中时天已经擦黑了。高明在灶间烧火煮粥,闻声从窗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便缩回头继续搅锅里的粥。藏海进了正屋,将袖中那幅图样取出来摊在案上,又从书箱底层翻出几块他从琉璃厂买来的磁石坯料——成色一般的货色,表面粗糙,颜色也不够暗沉。他将坯料与图样比了比,发现尺寸相去甚远,便拿着刻刀试了一回,刀尖落上去才发现磁石质地极硬,他的刻刀只在表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纹路的轮廓都刻不进去。
他将刻刀搁下了,望着案上那几块歪歪扭扭划了几道痕的磁石坯料发了半日的呆。高明端了粥进来搁在案角,扫了一眼案上的东西,道:"你拿这个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刻刀的钢口不够硬,磁石不吃这一套。你得找专门刻石头的匠人,还得是金刚砂的磨头。"藏海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一圈地散开,最终归于了无痕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