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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延庆三年五 ...

  •   延庆三年五月初九,百里弘毅在早朝上斥了户部两个郎中算错漕运账目,散朝后回到养心殿西暖阁,将那卷被驳回去的折子从头到尾誊抄了一遍。他抄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都照着藏海平日批注的体例来,抄完搁了笔,抬头望了一眼窗外。

      日光正好。藏海立在书架前理书,见他抬眼,便问了一声:“陛下可要添茶?”百里弘毅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翻下一本折子。后来整整一个上午,他都没有再朝藏海那边多看一眼,连递题本时都让曹静贤代转,自己垂着眼在案上写写划划。曹静贤悄悄把茶换了两回,见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各做各的事,连目光都没有交汇一次,心里头便明白了七八分,也不敢多嘴,只躬着身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从那一日往后,百里弘毅再没有提过留宿的事。每日申正刚过,他便将案上批完的题本理齐了,朝藏海道一声“今日便到这里罢”,语气平平淡淡的,连尾音都不曾往上扬。藏海躬身告退,他既不挽留也不抬头,只嗯一声算作应答,等那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地搁下笔,将脸埋进掌心里,在空荡荡的西暖阁里坐上好一会儿,直到暮色从窗纸间漫进来,将他独自一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藏海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没有动。可他每回走到西暖阁门口想要回头时,袖中那半枚碎玉的凉意便从指尖一路漫上来,将他胸口那点温热压回原处。他仍旧每日卯时入宫,申正出宫,在御前谨守君臣之礼,退出去时脚步稳当如常,出了宫门才慢慢地吐出一口长气来,将袖中那根黄杨木量尺攥一攥,往崇文门的方向走去。

      五月中旬,他终于得了些空闲。

      那日高明在石榴树下煮了一壶老茶,师徒二人对坐着喝了两盅,藏海将茶盏搁在石桌上,低声道:“师父,我打算从枕楼入手。”高明端茶的手没有停,只抬了抬眼皮:“那个冬夏的郡主?”藏海点了点头:“她是冬夏王室血脉,当年入京为质时虽年幼,但身负鬼玺传承之秘的可能性极大。况且她在京城经营多年,消息灵通,跟钦天监和太史局都有往来。若能接近她,便能摸到当年那桩秘密的去向。鬼玺乃冬夏至宝,她肯定也想找到。”

      高明将茶盏里的残茶泼在石榴树根下,沉吟道:“你要当心。那女子在京城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定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她肯让你接近,未必没有自己的算盘。”藏海应了一声,将茶盏搁回桌上,袖中的碎玉贴着腕子,温温的,像在替他记着什么。

      枕楼在京城东城最繁华的街面上,挑高三层,飞檐斗拱,门口悬着一块黑漆金字的大匾,是仁宗皇帝御笔亲题的“枕楼”二字。楼里每日宾客如云,三教九流汇聚,楼上雅间帘幕低垂,楼下大堂里丝竹声声不断。藏海选了五月中旬一个傍晚,换了一身月白直裰,头上簪了一根青玉簪,拎了一壶从高明那儿讨来的十年陈的竹叶青,从容进了枕楼的大门。

      掌柜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见了他便笑呵呵地迎上来:“探花郎来了!楼上请,香老板今儿正好在。”藏海跟着他上了三楼,穿过一道挂着素色纱帘的走廊,到了一间敞亮的轩室门口。门内传来一缕极清淡的香气,像是梅花又不是梅花,混着暖炉里慢慢焙着的松木炭味,闻着便让人筋骨松了几分。

      门帘被人从里头撩开,露出一张脸来——明香暗荼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刀,刀鞘嵌着几颗暗红的宝石,在灯烛下泛着幽沉的流光。她穿一身深紫的骑装,腰间束了条银丝革带,长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肩侧,眉目间带着冬夏人那种天生的浓烈和明艳,却又不失京城脂粉里泡出来的灵动。她见了藏海,先是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弯了弯嘴角:“探花郎登门,蓬荜生辉。带了什么好酒来?”

      藏海将那只酒坛提起来晃了晃:“十年竹叶青,香老板若不嫌弃,今晚便煮了它。”明香暗荼侧身让开门口,将他让进轩室里。屋里已经摆了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两只青瓷盏和一只温酒的铜炉,旁边搁着一碟酥糖、一碟蜜饯,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藏海在几前坐下,将酒坛开封倒入铜炉,酒香顿时漫了满室。明香暗荼在他对面盘腿坐下,将手中那柄短刀横搁在膝上,支着下巴看他温酒的动作,目光里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审视。

      “探花郎找上我,不是为了喝酒来的吧?”她笑吟吟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冬夏腔调,尾音微微上扬,“你一个在御前走动的阁臣,忽然来我这酒楼里谈风月,说出去谁信呢?”藏海温酒的动作没有停,只抬眼看了看她,答得从容:“我若说是为了打听一桩旧事来的,香老板肯不肯接这个话?”明香暗荼伸手从铜炉上提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不急着喝,只道:“那要看是什么旧事了。我在京城住了十几年,旧事见得多了,桩桩件件都得拿东西来换。”

      藏海也从她手中接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与她碰了碰,轻声道:“鬼玺。香老板可听说过?”明香暗荼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可眼底那层漫不经心的光倏地收了收,换上了一种更沉的东西。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望着藏海道:“探花郎好大的胃口。这桩事可不是酒桌上能聊的。不过——你既然来找我,想必也打听过了,我这个人做生意最讲公道。你拿你有的来换我有的,咱们慢慢谈。”

      那夜两人从戌时一直喝到了子时,藏海将一坛竹叶青喝去了大半,明香暗荼面不改色,越喝眼睛越亮。她讲了当年在冬夏王宫里幼时见过的王室祭典,讲了平津侯当年将她从冬夏上带回京城时她哭着不肯上马车的事,又讲了她在京城这十几年怎么从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小质子熬成了枕楼的当家老板。藏海一边听一边给她添酒,偶尔插一两句问话,句句都踩在要紧处,明香暗荼也答得爽快,只到了最核心的那几处便笑着岔开话题,说“藏大人今日问得太多了,下回带更好的酒来再说。”

      藏海便也不追问。他收了酒壶起身告辞时,明香暗荼送他到楼梯口,倚着栏杆朝他挥了挥手:“藏大人明日还来不来?我那还有一坛二十年陈的梨花白,再不来我可自己喝光了。”藏海在楼梯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灯火映在她的眼底,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藏海说不出是什么的意味。他弯了弯嘴角:“明日再来叨扰。”便下了楼,消失在夜色里。

      此后数日,藏海每隔一两日便去枕楼一趟。有时带一坛新酒,有时带一卷从高明那儿要来的旧棋谱,有时什么也不带,只坐在明香暗荼那间轩室里听她弹一曲琵琶,看她拿那柄短刀在指间转出花样来。明香暗荼教他辨别冬夏各色酒器上的纹饰,又给他讲了一回用鞭子卷起飞刀的诀窍——她当真在枕楼后院的空地上演示过一回,一条银丝软鞭在她手中如同活物,鞭梢卷住三柄飞刀凌空甩出,三柄刀齐齐钉在十步之外的木桩上,刀柄还在嗡嗡地颤。藏海站在一旁看完了,拍了两下手,面上带着由衷的赞叹。明香暗荼收了鞭子,回头朝他一笑,笑得张扬又坦然:“探花郎若是想学,我教你。”

      藏海摇头:“你这手上的功夫,没十几年苦练出不来,我这点身手,学了也白学。”明香暗荼便收了鞭子,走回他身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这个人有趣。你来找我,明明心里装着事,可你看我练鞭子时的眼神干干净净的,像是真的在看一样好东西,不像那些人——”她朝楼上大堂方向努了努嘴,“他们看我,眼神里都带着算盘珠子响。你不一样,你这个人的算盘珠子响在别处。”藏海没有接话,只将袖中那根黄杨木量尺往里推了推,跟着她回了楼里。

      消息传到百里弘毅耳朵里,是五月底的事。曹静贤的干儿子陆烬在宫外巡值时偶然撞见藏海从枕楼出来,身边跟着一个穿紫衣的女子,两人并肩走着,隔得极近,那女子伸手替他整了整被风吹散的鬓发,藏海没有避开。陆烬回来便一五一十地禀了曹静贤,曹静贤揣着这桩事犹豫了两日,终于在第三日午后趁着藏海去内阁值房的时候,悄声说给了百里弘毅听。

      百里弘毅正端着茶盏,听了这话手指微微一紧,盏中的茶汤晃了晃,泼了两滴在案面上。他没有立刻发作,只将茶盏搁下来,拿帕子将那两滴水迹慢慢擦干了,声音平平的:“你看清楚了?那人是个女子?”陆烬跪在地上点头:“回陛下,千真万确。那女子穿着紫衣,看打扮像是枕楼的人,跟藏大人有说有笑的,还——”他顿了顿,“还替他整了整鬓发,举止十分亲近。”百里弘毅将帕子丢回案上,沉默了好一阵。窗外的日光从槅扇间透进来,照在他微微抿着的嘴角上,将那层强撑的从容照出一丝裂缝来。他摆了摆手让陆烬退出去,一个人坐在西暖阁里,将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回去,反反复复拆了七八回,末了将鲁班锁往案角一搁,撑着额头坐了很久。

      他没有派人去拦藏海,也没有在御前提起枕楼半个字。只是从那一日起,藏海每日来西暖阁批折子时,百里弘毅的目光总会在他身上多停几息,像是要在那件青灰直裰上找出什么痕迹来。藏海察觉到那道目光在背后沉沉地坠着,却始终没有回头,只将手里的题本翻过一页,继续蘸墨批注。

      六月初三,百里弘毅忽然跟曹静贤说要出宫一趟。他换了一身素色锦袍,戴了一顶玉冠,将面容收拾得清俊雅致,活脱脱一个世家公子的模样。曹静贤不敢多问,替他备了马车和几个乔装成随从的侍卫,便送他从西华门出了宫。马车行到东城街口,百里弘毅在离枕楼还有半条街的地方便下了车,步行过去,在门口立了一立,抬头看了看那块黑漆金字的大匾,没有走正门,只绕到侧面的酒楼回廊处,挑了一处二楼的散座坐下。那个位置恰好能看见后院的动静,又不大引人注目。

      他点了一壶碧螺春和一碟桂花糕,装作品茶的模样,目光却越过栏杆望向后院。后院里搭着一座小小的戏台,台上正在演一出皮影戏,几个匠人藏在白布后头操纵着皮影人偶,配着锣鼓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稀稀落落坐了几桌客人,显得百里弘毅在院落之中并不起眼。百里弘毅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忽然定住了——后廊的柱子底下,藏海正倚着廊柱站着,旁边站着一个穿紫衣的女子,手里捏着一柄短刀,刀鞘上的红宝石在午后的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两个人挨得很近。那女子侧着头,几乎凑到藏海耳边说着什么,藏海微微垂着眼听,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模样竟十分闲适自在。那女子说了几句,忽然伸手在藏海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藏海没有躲,反而偏过头去对她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

      百里弘毅攥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得见藏海那副神情——那副他在西暖阁里从未见过的松弛和随意,像是把一身紧绷的铠甲卸下来放在了一旁,露出底下真正的、不设防的模样。他盯着那道月白身影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看那女子又替藏海将肩头一片落花拂去了,看藏海侧过头来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却暖融融的,像冬日里被日头晒化了的一角残雪。他今日穿的这一身很华丽,百里弘毅从未见他这样精心打扮,还配了精致的发冠,是个好人家的世家公子模样。

      邻桌有两个商人模样的人也在看后院的热闹,其中一个压着嗓子道:“你瞧见了没有?那个穿月白的,听说是今年新科探花,御前的大红人,隔三差五便来找香老板喝酒,人家都说探花郎是要入赘冬夏——”另一个接话道:“香老板可是郡主,冬夏国主的次女,人家招个赘婿怎么了?京城多少公子哥儿排着队想和她结亲呢!”头一个便笑了:“可探花郎是朝中要员,若真入赘了冬夏,日后怕不是要带着朝廷的机密跑到冬夏去?这乐子可大了。”

      百里弘毅握着茶盏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了白,瓷盏边缘硌着他的掌心隐隐作痛。他听到“入赘冬夏”四个字时,脊背猛地绷直了,胸口像被人拿钝器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眼前发了黑。入赘冬夏。那个他每日在御前低头研墨、替他批折子、教他读《孟子》的人,那个他连一句“别走”都不敢说出口的人,要去冬夏做什么?他难道不知道冬夏跟朝廷打了多少年的仗?不知道冬夏质子留在京城是干什么用的?他要是真跟那郡主成了亲,日后是要留在京城还是去冬夏?

      百里弘毅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碧螺春的茶汤泼出来溅了满手,他也不顾,站起身来便走。下楼时脚步太快,险些在楼梯拐角处绊了一下,身后的侍卫连忙伸手要扶,被他一把甩开了。他上了马车,车厢帘子落下来的一瞬间,他便将整张脸埋进了掌心,肩膀微微塌着,在辚辚的车轮声里闷声道:“回宫。”

      曹静贤在车厢外头听见那声音哑得不像样子,也不敢多问,只催车夫快走。马车穿过东城喧闹的街市,一路往西华门驶去。百里弘毅在车厢里坐了一路,掌心硌着茶盏泼出来时浸湿的袖口,冰凉的布料贴着他的手腕,将他胸口那团翻涌的火慢慢压了下去,压成一块沉甸甸的、堵在喉咙口的东西,吞不下也吐不出。

      回到养心殿西暖阁时已是黄昏。百里弘毅将外袍换了,在铜盆里净了手,坐回御案后头,摊开一本未批完的题本,提笔蘸墨,那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半晌,一滴墨落下来洇成一团黑渍。他搁了笔,将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丢进废纸篓里,重新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一个“准”字,写完了便合上题本,将笔往笔山上一搁,抱着胳膊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那丛老竹发了很久的呆。

      隔天傍晚藏海照例申正时分来西暖阁告退,百里弘毅连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藏海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御案后头那道垂着眼的侧影,见少年天子握着一卷题本,手指按在纸边上,指节泛着白,下颌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藏海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根黄杨木量尺的边缘,温润的木面贴着指腹,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他闭了闭眼,将那点念头压回去,躬身退出了门。

      门合上之后,百里弘毅才慢慢抬起头来。他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板,又望了望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伸手拿过来攥在掌心里,感觉到九根木条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接缝处被他摩挲得光滑如镜,像一块凝固了的时光。他没有拆开它,只那样攥着,指腹顺着木纹一遍遍地滑过去,在空无一人的西暖阁里坐了许久,直到暮色从窗纸间漫进来,将满室的器物都笼进一片昏暗里,他才将那只鲁班锁轻轻搁回案角,起身掌了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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