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与幼帝二三事》公路飞行

22、第 22 章 第二日早朝

　　第二日早朝散后，藏海照例去养心殿西暖阁批折子。推门进去时，百里弘毅正伏在案上摆弄一块巴掌大的青白玉料，手里捏着一柄极细的刻刀，刀尖在石面上细细地描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也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算作招呼。藏海走到御案侧首坐下，从袖中抽出那道图样来，摊在膝上，又摸出一块被他划得乱七八糟的磁石坯料，对着图样和坯料反复比对着，眉头微微蹙着。

　　百里弘毅的余光瞥见了他手上的动作，刻刀停了一停，终于抬起眼来看了看他膝上的东西。他搁下刻刀，绕过御案走过来，低头瞧了瞧那幅图样和那几块坯料，又拿起来对着窗光端详了片刻，忽然道："你在做这个？"藏海点了点头："想做个仿品。可惜石料不趁手，刻刀也不够利，雕了两日连纹路的边都没摸着。"

　　百里弘毅将那几块坯料搁回案上，拿指腹蹭了蹭表面那道浅浅的白痕，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得意来："你找朕啊。朕在工部要什么石料没有？青田、寿山、巴林、昌化——你要哪种？还有金刚砂的刻刀，朕的库房里锁着一整套，是仁宗皇帝留下来的，没人会用，一直收着吃灰。"藏海抬眼看了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慎的踌躇，像是斟酌着什么。

　　百里弘毅见他这副神情，也不催，只坐回御案后头继续摆弄他那块青白玉料，仿佛方才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藏海将图样和坯料收起来，低头批了两本题本，批到第三本时忽然搁了笔，将那幅图样重新取出来摊在百里弘毅面前："陛下若是有空，帮臣看看这个能不能做得出来。"

　　百里弘毅搁下手里的石料，将那幅图样拿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图样上停留了很久，手指顺着纹路的走向虚空描了两回，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结构图，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厨师在琢磨一道新菜的配方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图样，望着藏海道："这个六角形的结构，里头的卡榫很复杂。磁石质地脆，刻深了容易崩，刻浅了纹路出不来。你要做什么用？"

　　"镇纸。"藏海说得坦然，"枕楼的香老板给我看了她收藏的一枚冬夏古物图样，我一时好奇想仿一个放在案头。"百里弘毅听到"枕楼的香老板"几个字时，握刻刀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图样又看了一遍："行，朕替你做。只不过这个活儿精细，你得给朕些时日。工部最好的匠人打下手，金刚砂磨头，再加上朕的手艺——保管以假乱真。"他说着忽然抬起眼来，嘴角微微翘了翘，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和促狭："做好了，你欠朕一千两银子。"

　　藏海被他这狮子大开口的价钱噎了一噎，面上却仍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臣的俸禄怕是要还到延庆十年才还清。"百里弘毅将图样卷起来收进自己袖中，拿刻刀在他面前的案面上笃笃敲了两下："还不起便留着，给朕做一辈子牛马抵债也成。"他说完这句便低头继续刻自己的玉料，不再看藏海。藏海望着他微微垂下的侧脸，心头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嗡嗡地颤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去，他也低头继续批折子，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各做各的，日光从窗纸间漏进来，照在满室的器物上，将那道沉默照得温温润润的。

　　半月之后，百里弘毅将一只紫檀木匣搁在了藏海面前。他打开匣盖，里头铺着暗红绒布，绒布中央嵌着一枚六角形的暗沉磁石，纹路精雕细刻，云雷纹与饕餮纹层层叠叠，转角处嵌着极细的赤金线，在日光里泛着幽沉的光。藏海伸手将那枚仿品取出来，入手沉重，触感冰凉光滑，与明香暗荼那枚料子的质感几乎一般无二。他翻转过来看侧面，果然看见一道极细的凹槽蜿蜒如蛇，弯弯曲曲地环了半个周角。整个鬼玺外层甚至还有一层极薄的紫金镀膜，在暗处会泛出一层幽蓝的微光。真的拿过来，怕都是要黯然失色。

　　百里弘毅抱臂站在一旁，下巴微微抬着，一副"你好好夸朕"的神气。藏海将仿品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见匣中摆了三枚小些的物件——是蛇眉铜鱼，三条鱼身头尾相接盘成一圈，鳞片细密，鱼眼处嵌了两粒极小的绿松石，尾端有一道棱起的卡榫，正好与仿品侧面的凹槽吻合。他将其中一枚铜鱼沿着凹槽轻轻推入，咔嗒一声轻响，铜鱼稳稳地吸附在磁石侧面，悬空浮起大约一寸半的高度，纹丝不动。

　　"你连这个也做了？"藏海的声音微微扬了一扬，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尾音里多了几分惊异和欢喜。

　　百里弘毅将双手背在身后，原地踱了半步，仰着脸道："朕特意去工部调了磁石的配方，试了十几回才做成这个悬浮的效果。凹槽的弧度是朕拿细砂纸一寸一寸磨出来的，铜鱼的鳞片用金刚砂刻刀雕了两日才刻完。你那位香老板给你看的仿品，未必有朕做的精细。"

　　藏海将那枚铜鱼取下来重新放回匣中，将仿品连同木匣一并收了，站起身来朝百里弘毅郑重拱了拱手："臣多谢陛下。"百里弘毅摆了摆手，将那柄用废了的金刚砂刻刀丢回案角，坐回御案后头翻开一本题本，声音平平的："谢就不必了，记得欠朕的一千两银子。还不起你可得拿十年来抵债。"

　　藏海应了声"是"，恨不得立时跪下三呼万岁，他将木匣拢进袖中，重新坐下批折子。两人之间隔着那道日光，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日后，藏海带着那只紫檀木匣去了平津侯府。

　　他没有走正门，从角门进去，由庄芦隐跟前的老仆引着穿过回廊，到了后园那间书房。庄芦隐坐在紫檀太师椅里，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藏海将木匣搁在案上打开，将那枚仿品取出来，双手奉到庄芦隐面前："侯爷看看这个。"

　　庄芦隐放下佛珠，将那枚六角形磁石接到手里。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拇指顺着纹路一寸寸地摸过去，又对着窗光看侧面那道凹槽的弧度，末了从腰间解下一只极小的皮囊，从里头倒出一枚蛇眉铜鱼来。那铜鱼与百里弘毅做的一模一样，鱼身上的纹路也严丝合缝，曲度与凹槽分毫不差，只成色略有差异，显然是极有些年份的真品。庄芦隐将那枚铜鱼沿着凹槽推入，铜鱼轻轻吸附在磁石侧面，悬空浮起一寸有余，与图纸上呈现的景象一般无二。

　　庄芦隐的目光在悬浮的铜鱼上停留了很久。他面上不动声色，可藏海注意到他捻佛珠的手指比方才快了几分，都有些微微发抖了。好半晌，庄芦隐将那枚铜鱼取下来收回皮囊中，又将那枚仿品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抬眼看向藏海，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掂量："这东西你从哪儿得的？"

　　"宫里。"藏海面色不变，“小皇帝带我去他的私库炫耀，他显然不知道这鬼玺的用处，摆在不甚起眼处，我问他讨要，他便应了。”

　　庄芦隐没有答他的话，只将那枚仿品拿在手里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末了道："你有心了。但现在我也说不准这东西的真假，要找人验一验，这件事你做得很好，你先回去等我的消息吧。”

　　藏海没有追问庄芦隐腰间那枚铜鱼的来历，但是袖中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那半枚碎玉，感觉到断口处硌着掌纹的微痛，他心里头浮起一层沉甸甸的念头：庄芦隐手里只有一枚铜鱼。他需要另外两枚才能验证鬼玺的真假，那么另外两枚在谁那里？当年父亲从冬夏盗走鬼玺时，铜鱼是一并到手的，若庄芦隐只得了其中一枚，那另外两枚的下落必然落在另外两个人手里。他还有两个仇人在暗处藏着，不知面目、不知身份，像两条蛰伏在暗影里的蛇，等着他自己露了破绽便要扑上来。

　　想到这里，他简直脊背发凉，惊出一身冷汗。

　　他回到崇文门外的小院时已是暮色四合。高明在院中收晾晒的衣裳，见他进来，只抬眼看了看他空空的双手和那只被留下的木匣，便什么也没问，只道："饭在锅里热着，自己去盛。"

　　藏海和高明说道：“师父，我的杀父之仇，不只有平津侯一人，还有两个藏在暗处，我竟不知道！”

　　高明也是惊愕异常，两人坐下来饭也顾不得吃，从头到尾分析了一番，觉得这另外两人必然非富即贵，身份地位皆是平津侯这样位高权重之人。当年灭门惨案后，他们三个一人分得一枚铜鱼，便是为了互相牵制，真得了鬼玺，必须凑齐三人在一块儿才能打开鬼玺。

　　藏海把朝堂上每一张脸都想了一遍，简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以后每走一步若是行差踏错，都将前功尽弃，保不齐自己的小命也搭在里头。

　　说到这里，高明一拍脑袋，“糟了，饭都凉透了。赶紧吃赶紧吃，好在天热，吃冷饭也成，哎，我的汤呢，小火也烧干了！”

　　两人进了灶间盛了饭，就着锅里一点儿汤底，坐在石榴树下慢慢地吃。初夏的风从院墙上头灌下来，带着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飘来的茉莉花香，将满院的暮色吹得微微摇动。他吃着吃着忽然搁了筷子，将袖中那半枚碎玉掏出来就着残存的暮光看了看，碎玉温润如初，断口处的纹路被他摩挲得几乎看不出裂痕了。

　　他合拢掌心将那枚碎玉握紧了，感觉到玉面贴着掌心的温度，半晌才将它重新收回荷包里，端起碗来继续吃饭。院里那棵石榴树上的新叶被风吹得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过几日平津侯托人带了一封秘信给藏海，告诉他——是仿品。

　　带话的人还道："侯爷还说了，探花郎的这份心意，他领了。这东西虽说是假的，可拿来做镇纸倒也不错，就留在他那儿吧。"

　　此后的几日，明香暗荼大约是从什么渠道听说了藏海那枚仿品被庄芦隐扣下的事，她托人递了一封信来，信上只写了短短几行字："仿得太像也不好。你那位侯爷收了你的假货，你恐怕赔进去一大笔银子。若是家里揭不开锅，我这里可以接济接济你。"藏海将信看了两遍，就着灯火烧了，灰烬落进铜盆里，拿水冲净了。他坐在案前想了很久，想着那枚被庄芦隐留在手里的假鬼玺，想着庄芦隐腰间那枚蛇眉铜鱼，想着明香暗荼信里那句"仿得太像也不好"，心里那根越绷越紧的弦又往上拧了一扣。他伸手将案角那只百里弘毅做的小紫檀鲁班锁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了回去。那声响清脆利落，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最终归于了无痕的沉静。